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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袋 傅云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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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深到WING的第三天,才第一次正式坐上训练赛的替补席。
说是替补席,其实就是首发五人后面多加了一把椅子。椅子是崔鸣野从仓库翻出来的,黑色网面,扶手有点松,坐上去会往左边歪。傅云深没换,他把歪的那边垫了一本战术手册,坐上去正了。
“你还挺能凑合。”崔鸣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能坐就行。”
“那边有把新的,我去给你拿。”
“不用。”
崔鸣野没坚持。他端着一杯美式走回自己座位,路过薄夜寒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探头看了眼他的屏幕。
薄夜寒在打死斗模式,一把狙击枪杀了三十七个,死了六次。击杀提示刷得快到看不清ID,只有那个“WING·Bo”一遍一遍地往右上角蹦。
“你今天手感这么好?”崔鸣野说。
薄夜寒没理他。
“下午打VK,你悠着点,别又把对面狙击手打到换步枪。”
薄夜寒还是没理他,但鼠标甩出去的幅度更大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傅云深坐在后面的椅子上,视线越过薄夜寒的肩膀,看着他的屏幕。他发现薄夜寒练枪的时候有个习惯——每打完一轮,右手会从鼠标上拿开,在桌沿上搭一下,然后再放回去。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傅云深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他在意薄夜寒,是因为那个动作他太熟了。
四年前他的手腕刚开始疼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打着打着突然疼一下,不敢声张,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假装是在活动手指,在桌沿上搭一秒钟,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
他移开目光,翻开手里的战术手册。
下午两点,训练赛准时开始。
VK那边已经进了自定义房间。白砚衡的ID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四个人的名字。傅云深扫了一眼,VK的阵容跟上赛季一样,狙击手白砚衡指挥,步枪手两个老面孔,自由人是个没见过的ID。
“新人?”崔鸣野也注意到了。
“嗯。”简凌霄说,“上赛季青训的,打突破位。”
“你认识?”
“打过两次训练赛,枪挺快的。”
薄夜寒没参与讨论。他在房间里打了两个字:“开了。”然后直接开始了游戏。
上半场WING先做进攻。
傅云深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看比赛的习惯,从打职业的第一年就养成的——把自己代入场上每一个人的位置,想如果是自己会怎么打。
第一回合WING打的是默认战术。五个人各自卡住点位,薄夜寒在中间架枪,等对面交第一波道具。
VK的防守很稳。道具给的时机刚好卡在WING要推不推的那个节点上,不多不少,逼得简凌霄白白交了一个烟雾弹。
“他们在试。”傅云深自言自语,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
VK在试WING的进攻习惯。第一回合给的道具不是最优解,但足够让WING暴露自己的应对方式。白砚衡这个人打比赛从来不是靠枪法赢的——当然他枪法也很好——是靠脑子。他会在前三个回合把你的战术习惯摸清楚,然后从第四个回合开始,每一个道具都扔在你最难受的位置。
傅云深和VK交过手。四年前他在老东家打决赛,对手就是白砚衡领衔的VK。那次他赢了,但打完以后手臂疼了一整晚。
第四回合,VK开始反扑。
白砚衡在中路狙掉了郁南,WING的防线被撕开一个口子。崔鸣野和简凌霄同时往后撤,薄夜寒没撤,他换了个位置,卡在包点的死角里,等VK的人进来。
一个,两个。
薄夜寒狙掉第一个,切步枪打残第二个,但第三个从侧面绕过来补掉了他的位置。
三换二,WING输了这一分。
薄夜寒没说话,但傅云深看见他把鼠标攥得很紧。不是生气的那种紧,是忍痛的那种。
训练赛打了整整一个下午。WING赢多输少,最后大比分是二比一。但傅云深注意到一个规律:前三局WING打得很顺,第四局开始VK反追,打到后半段WING要么撑住赢了,要么崩了。
不是枪法的问题,是习惯被摸透了。
打完训练赛,薄夜寒在训练室里坐了一会儿。其他人陆续走了,崔鸣野去做饭,简凌霄去洗澡,郁南在走廊上接电话。尤夏在门口站了两秒,看薄夜寒没动的意思,也走了。
傅云深没走。他坐在后面的替补椅上,翻着战术手册,其实没在看。
薄夜寒终于动了。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显示器边上,然后左手握住右手腕,用力按了一下。
“手疼?”傅云深说。
薄夜寒的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有点闷:“没有。”
傅云深没追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个冰袋,走回来放在薄夜寒的桌上。
“敷一下。”
薄夜寒看着那个冰袋,没动。
“不用。”
“你今天打了七局,有三局从第四回合开始你的反应慢了。不是意识问题,是手跟不上。”傅云深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你那个护腕绷得太紧了,影响血液循环,越打越疼。”
薄夜寒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训练室的灯没全开,只有薄夜寒头顶那盏亮着。光线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眉骨下面投了一片阴影,衬得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被看穿的不爽。
“你观察我?”
傅云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冰袋往前推了半寸,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薄夜寒的声音。
“你以前手伤的时候,怎么熬的?”
傅云深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薄夜寒会问这个。在他印象里,薄夜寒这个人不会问这种问题——不是不想问,是不会。他太年轻了,年轻到可能还没学会怎么在不熟的人面前示弱。
所以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傅云深听出来的不是好奇,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藏在漫不经心语气底下的、怕被拒绝的东西。
“冰敷,”傅云深说,“每天冰敷,打完就敷。”
“有用吗?”
“比绷带有用。”
薄夜寒没再说话。
傅云深走了。走廊拐角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冰袋被拿起来的声音,很轻,塑料包装沙沙地响。
晚饭的时候,薄夜寒的右手腕上换了新绷带。
不是之前那种他自己瞎缠的、松紧不一的绑法,是正经的运动绷带,从手腕缠到掌根,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收口整整齐齐。
崔鸣野看见了,筷子差点没拿稳:“你这绷带谁缠的?”
薄夜寒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
崔鸣野转头看简凌霄,简凌霄摇头。看郁南,郁南低头喝汤。看尤夏,尤夏正在把米饭往嘴里扒,被他一看差点噎住。
“不是我!”尤夏呛得脸通红,“我什么都不知道!”
薄夜寒面无表情地看了尤夏一眼。
尤夏立刻闭嘴了。
傅云深坐在桌子另一头,安静地吃着饭。他的视线从薄夜寒的手腕上掠过,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喝汤。
吃完饭崔鸣野在厨房洗碗,尤夏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隔着水槽,尤夏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崔哥,你说队长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嗯?”
“他今天训练赛都没怎么说话。”
“他什么时候话多过?”崔鸣野把洗好的盘子递给尤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天确实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崔鸣野擦了擦手,“他以前打完训练赛不会一个人在训练室坐那么久。”
尤夏没接话。他低着头擦盘子,擦得比平时认真十倍。
走廊上,简凌霄正往房间走,郁南从后面跟上来。
“下午训练赛第四局,”郁南说,“你在B区那波回防慢了。”
简凌霄脚步顿了一下:“我知道。”
“为什么慢了?”
“……在想别的事。”
郁南没问他在想什么。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在楼梯口分开的时候,郁南说了一句。
“下次别想了。”
简凌霄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拍。
深夜,傅云深躺在床上,手机亮着。
他和经纪人的对话框停留在下午那几条消息。经纪人问他适应得怎么样,他说还可以。经纪人说首发中单林远状态不好,你可能很快就有机会上。他说嗯。
他退出对话框,点开了薄夜寒的朋友圈。
薄夜寒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什么都没有。傅云深翻了一下他的个人资料,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个性签名是空的。他退出去了。
然后又点进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窗外那棵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桂花的香味从纱窗缝里挤进来,甜丝丝的。
他想起薄夜寒的声音。
“你以前手伤的时候,怎么熬的?”
那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一直没敢问。
傅云深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楼下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薄夜寒没在练枪。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不是CS2,是一个文件夹。
“深”。
他点开最上面的那个录像。不是四年前的,是三年前的。那是傅云深退役之后录的唯一一个教学视频,讲了十分钟的狙击枪架点技巧,全程没露脸,只有一个游戏画面和他的声音。
薄夜寒没看画面。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傅云深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架枪的时候不要死瞄一个点,要给自己留反应时间。你瞄得太死,反而会被拉出去的瞬间带偏准星……”
这段话他听了不下一百遍。
他甚至记得傅云深说“带偏准星”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卡顿,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用这个词。他也记得视频第3分47秒的时候,傅云深的鼠标在屏幕右上角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弧度不太圆,但刚好圈住了整个A大的入口。
他睁开眼睛,把进度条拖回最开始,重新听。
第二天早上,傅云深下楼的时候,发现训练室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冰袋。
不是他昨天拿的那个。这是个新的,包装还没拆。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行字:
“下次直接给我。”
字很丑。比冰箱上那张“罚一周跑图”还丑。
傅云深站在桌前,看着那张便利贴。
他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对折,放进了口袋里。
上午孟鹤舟把大家叫到会议室复盘昨天的训练赛。会议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投影仪是新的,孟鹤舟调试了半天才把画面投上去。
“昨天三局,我分段讲。”孟鹤舟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个红圈,“第一局没什么好说的,对面没上强度。第二局对面白砚衡开始指挥了,你们从第四回合开始连续丢了四分,谁能告诉我为什么?”
简凌霄靠在椅背上:“他们摸透了我们的进攻习惯。”
“怎么摸透的?”
“前三个回合我们在A区用了同样的道具组合,他们在第四回合直接反制。”
“对了一半。”孟鹤舟把红圈挪到薄夜寒的ID上,“薄夜寒,你觉得呢?”
薄夜寒坐得很垮,一条腿伸到桌子下面。他没看投影仪,盯着桌面上的矿泉水瓶。
“白砚衡在赌。”他说。
孟鹤舟等他往下说。
薄夜寒停了一下:“他前三个回合在试,试我们的习惯。试出来了他就赚,试不出来他换个方式再试。”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孟鹤舟没评价。他把画面切到第二局的第八回合,那是VK反超的关键分。
“这个回合,你们在B区被白砚衡一个人拖了二十秒。二十秒,够对面从A区绕到你们屁股后面了。谁的问题?”
沉默。
崔鸣野小声说:“我补枪慢了。”
“不是你。”孟鹤舟的语气不重,但很直接,“是整体问题。你们在白砚衡面前像五根分开的手指,他一根一根掰,不费力气。”
他关掉投影仪,转过身来。
“白砚衡打的不是枪法,是节奏。他让你们急,你们就急;他让你们等,你们就等。你们在按他的剧本走。”
会议室又安静了。
薄夜寒没看投影仪,也没看孟鹤舟。他看了傅云深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你觉得呢?”薄夜寒说。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个很随便的问题。但傅云深注意到他把矿泉水瓶放下了,两只手都放在了桌面上。
“用不规律的节奏打他。”傅云深说,“白砚衡的习惯是前三个回合摸你的规律。如果你不给他规律,他自己就会猜一个。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他读你,是你钓他。”
薄夜寒没接话,把腿收了回去,坐直了一点。崔鸣野在桌子底下给简凌霄竖了个大拇指,简凌霄没理他。郁南一直在本子上记东西,笔尖没停过。傅云深扫了一眼,本子上画的不是战术笔记,是简凌霄的走位习惯。
复盘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大家都走了,傅云深留在最后收拾笔记本。孟鹤舟在门口等他。
“你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林远的状态你也看到了。下周常规赛,你可能是首发。”
傅云深没说话。
“有问题吗?”
“没有。”
孟鹤舟点了点头,走了。
傅云深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笔记本塞进背包。走廊上,他碰见了尤夏。
尤夏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见傅云深的时候明显紧张了一下。
“前、前辈!”
“嗯。”
“你今天讲得真好!”
“谢谢。”
尤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他攥着奶茶杯的力度大到杯盖都在变形。
傅云深看了他一眼:“有话说?”
“没、没有!就是……”尤夏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小了,“前辈,你人真好。”
尤夏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奶茶塞到傅云深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傅云深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奶茶。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比冰箱上那张“罚一周跑图”还丑。——不对,这俩是一个人写的。
他把奶茶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没喝。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瓣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在灰色的地砖上。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张便利贴。
纸角被他折过的那道痕迹还在,硬硬的,硌着指腹。
他没把便利贴拿出来。就那么摸着,像在确认它还在。
“下次直接给我。”
他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很轻很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弧度。
然后他拿起窗台上的奶茶,喝了一口。
是芋泥波波,常温的,三分糖。
他喜欢三分糖。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