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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心 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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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走进巷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浑身是伤、校服上全是灰的男生靠在墙上,旁边站着一个干干净净、看起来跟他毫无关系的少年,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谁报的警?”带头的警察问。
“我。”那少年说。
两个人都被带去了附近的派出所做笔录。
池漾走得慢,每走一步后背都在疼,但他咬着牙没让人扶,也没让人等,那少年走在前面,到了派出所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等池漾走到身边,才推门进去。
做完笔录已经快七点了。
警察问他们要不要联系家长,池漾几乎是在警察话音刚落的时候就说了一句“不用”,语气急促又生硬,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警察看了他一眼,大概在他那个年纪,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所以没有勉强,只是让他留下了住址和联系方式,然后说了句“以后小心点”,就放他走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街边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池漾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前面那个少年掏出手机,好像在给谁发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那什么,我走了。”
那少年回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好看是真的好看,面无表情也是真的面无表情。
池漾觉得如果这个人能稍微笑一下,大概能好看得不讲道理。
“池漾。”他说。
顾桁宁把这两个字又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要记住的样子。
池漾不明所以,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少年看起来和这个老旧的小城、这条灰扑扑的街道、这些破败的居民楼,格格不入。
“今天的事,”池漾斟酌了一下措辞,觉得不管怎么说都很别扭,“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顾桁宁,脸上的表情也不太自然,像是嘴里含着一口苦药,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很少跟人道谢,不是因为不想尊重人,而是因为他很少有机会跟人说谢谢。
每次他出事,要么是一个人扛过去的,要么是贺远在旁边搭把手,贺远不需要他道谢,所以他们之间从来不搞这一套。
顾桁宁看着他:“不客气。”
池漾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快到顾桁宁连目送的时间都没有,池漾的背影就已经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池漾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楼道里的灯照例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五楼,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钥匙串上那枚灰蓝色的弹珠在黑暗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
池漾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小,沙发是旧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电视柜上有一张照片,是池漾很小的时候和妈妈的合照。
那是他记忆里妈妈最后一个笑容。
后来的日子,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褪色的照片一样,慢慢地、不可逆地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一种池漾不愿意去看、也不愿意去描述的表情。
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很响,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像隔了一层布在听一个很远的世界。
池漾走到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抬起手,他想敲一下,可是想到自己身上的伤,还是放下了手。
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变小,也没有关掉。
池漾又站了一会儿。
门缝底下没有光线透出来,房间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闪烁。
池漾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半碗剩饭和一碟不知道什么时候炒的青菜,青菜已经蔫了,叶子发黄,边缘干巴巴的,他看了看保质期,把青菜倒了,用那半碗剩饭泡了碗开水,加了一点盐,端到客厅吃。
米饭有点硬,开水泡过之后勉强能嚼,但胃还是不舒服,每吃一口都像在吞一块石头。
吃完饭他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洗了个澡。
脱衣服的时候后背的伤疼得他直冒冷汗,左肩胛骨那一块已经肿起来了,青紫一片,面积比他的手掌还大。
他对着浴室模糊的镜子看了看,皱了皱眉,又穿上了衣服。
药箱里的碘伏只剩一个瓶底了,他省着用,倒在棉签上一点一点地擦,疼得他直抽气,但手上没停,擦完碘伏再贴上创可贴,嘴角那道口子用了一个,左手的伤又用了一个,一共用掉了三个。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头顶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时不时地闪一下。
这间屋子他已经住了快十年了,墙皮剥落了好几处,窗户的密封条老化漏风,冬天的时候冷风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呼呼地响。
池漾从旁边的裤子口袋里摸出钥匙串,把那枚弹珠托在手心里。
路灯的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枚弹珠上,它里面的彩色花纹便开始慢慢地、细细地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散在墙壁上,像一小片被关在房间里的星空。
这枚弹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他不记得了,好像从他有记忆起,它就挂在他的钥匙串上。
可能是这枚弹珠的触感让他安心,冰凉的,坚硬的,有分量的,握在手心里的时候,像握着一个小小的、不会离开他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能让他确定“不会离开”的东西太少了,少到只剩这一枚弹珠。
池漾把弹珠攥紧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倦意沉甸甸地压下来,池漾却不自觉地想起了今天巷子里发生的事,想起了自己栽进的那个怀抱。
那个人的味道,那种雨后空气混着冷杉木的清新的气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的回忆太重,那个味道好像一直留在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怎么都散不掉。
“有病。”池漾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个人。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池漾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在疲惫和疼痛的裹挟下沉入了睡眠。
钥匙串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一枚灰蓝色的弹珠在其中轻轻地泛着光,像一个无声的、守夜的、永远不会离开的小小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