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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翠 ...

  •   翠珠回来时,带回的消息更详尽些。古剑派与凌云山庄合办秋猎会,就在三日后,各路豪杰都要上山赴会。这些日子镇上客栈几乎住满了,多是来参会的江湖人。

      “还有一事,”翠珠压低声音,“属下方才在茶馆听人闲谈,说近日有几个小门派出了事。死因蹊跷,毒发之状与咱们宫中的蚀骨散有几分相似。有人在议论是不是邀月宫下的手。”

      殷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山中那些小门派被灭口与张离偷走的毒典有关。有人在用邀月宫的名义杀人。

      “小姐,会不会是张离……”

      “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殷止放下茶杯,目光微沉,“背后一定还有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街上人来人往,暮色渐沉。片刻后,她转过身来。

      “翠珠,你去办一件事。找两个镇上的泼皮,要机灵些、嘴严的。让他们明日傍晚在镇口演一出戏——当街纠缠一个孤身女子,越真越好。”

      翠珠一愣:“小姐这是要……”

      “凌云山庄的车队明日傍晚到。”殷止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我要搭他们的车,上古剑派。”

      翠珠顿时明白过来,却有些迟疑:“小姐何必如此?咱们自己上山便是。”

      “自己上山,凭什么进古剑派?秋猎会宾客如云,我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连山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寸步难行。”殷止回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

      “凌云山庄与古剑派是世交,随他们一同上山,不必通传,不必盘查。到了山里,行事方便得多。”

      她顿了顿,唇角微弯:“况且,凌云山庄素来便有扶弱济贫之美名。江逸寒这样的人,看见弱女子被欺负,势必不会袖手旁观。”

      翠珠看着自家小姐面上的笑意,心里默默替那位少庄主捏了把汗。

      *

      次日傍晚,殷止换了身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了根银簪,薄施脂粉遮去连日赶路的倦色,却故意在眼下留了些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

      她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确认这副模样足够可怜。

      翠珠已安排妥当。两个泼皮收了银子,在镇口等着。翠珠扮作与她不相识的路人,混在街边人群里以备万一。

      暮色四合时分,远处传来马蹄声。

      殷止站在镇口街角,望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白衣公子骑马在前,正是那夜林间见过的江逸寒。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眼角,把眼眶揉得泛红,然后快步走入街心。

      两个泼皮按计划迎上来。一个拦住她去路,嬉皮笑脸地伸手拉她衣袖:“小娘子一个人哪?这是要去哪儿啊?”另一个绕到她身后,堵住退路,伸手要去揽她的肩。

      殷止往后一缩,肩膀微微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别……别碰我……”

      她躲开伸过来的手,转身想跑,却被堵住去路,踉跄着退了两步,脚下一软便跌坐在地。眼眶一红,泪珠便滚了下来,无声无息,却更显可怜。

      泼皮演得卖力,弯下腰来,伸手要去摸她面颊:“哭什么?哥哥带你去吃酒——”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来,稳稳扣住了那泼皮的手腕。

      “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欺凌弱女子,不太好吧。”

      那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凉意。殷止抬起头,暮色中白衣公子立在她身前,背对着她,玄色披风在山风中微微翻卷。

      他扣着泼皮的手腕,力道看着不大,那泼皮却疼得直咧嘴。

      另一个泼皮见状想动手,常安已上前一步,手按剑柄,冷声道:“想清楚了再动。”

      两个泼皮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江逸寒转过身来,朝她伸出手。

      殷止望着面前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她迟疑了一瞬,刚想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却在即将放上的那刻被江逸寒握住了手腕。

      看来这江逸寒果真是个君子。

      手腕处传来他掌心的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将她稳稳扶了起来。

      “姑娘住在何处?可有人同行?”他问,语气温和,像是在问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殷止低着头,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的眼泪还没干,挂在腮边,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压抑的哭腔:“多谢公子。民女……民女没事了。”

      她福了一礼,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却身形一晃,扶住路边的拴马柱才勉强站稳。方才那一跤是假的,但连日赶路的疲惫却是真的,腿软是真的。

      “姑娘。”身后传来江逸寒的声音。

      她回过头,暮色中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听见他语气平缓,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天色将晚,你孤身一人在此并不安全。若不嫌弃,可随我们同行。”

      “民女……”她咬了咬唇,眼眶又红了,“不敢再给公子添麻烦。”

      江逸寒摇头:“无妨。秋猎会上各路人马都有,姑娘若是投亲不遇,正好上山谋份活计当个盘缠,也算有个去处。”

      殷止闻言,便没有再推辞。她低下头,声音又轻又细:“如此……多谢公子了。民女名唤苏止。”

      江逸寒微微点头:“在下江逸寒。”

      他转身去安排,让常安在队伍里给她腾个位子。殷止跟在他身后,垂着头,怯生生的,完全看不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方才在客栈铜镜前精心设计好的。

      江逸寒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经过街边茶楼时,他忽然侧头,朝二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茶楼二楼的窗边坐着几个江湖人,正在喝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在转身时,唇角弯了弯,弧度极淡,一闪即逝。

      殷止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同样在盘算。

      这个少庄主方才扶她的手上没有老茧。使剑的人虎口必有茧,他是怎么练的?还是说,他的武功路数本就不走刚猛一脉——那样的人,多半比表面看上去更难对付。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走入暮色深处。

      身后的街角,翠珠从人群中悄然退出,隐入小巷。她要先行一步赶往古剑派山下接应,这是小姐的安排。

      镇口的风吹过青石板路,卷起几片枯叶。天边残余的霞光将云层染成暗红,像一盆即将燃尽的炭火。远处苍梧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腰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秋猎会在即,各路人马都在往那座山上去。殷止知道,那个偷了她宫中机密、嫁祸她师门的叛徒,此刻或许正藏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渔翁得利的那一天。

      她不会让他等到。

      古剑派的山门立在苍梧山半腰,远远望去,青石台阶自山脚蜿蜒而上,如一条灰白长蛇隐入云雾。山道两侧古柏参天,枝干虬结,不知历经多少寒暑。

      殷止跟在凌云山庄的车队末尾,低眉顺眼,一路无话。

      江逸寒骑马在前,偶尔回头看一眼,只见那个叫苏止的姑娘安静地走在队伍后头,步子小小的,像是不敢跟得太近,又不愿落得太远。

      她的包袱看上去很轻,背在肩上却不怎么换姿势——是个能吃苦的,他想。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陡。殷止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路边的树干,才没有摔倒。

      江逸寒勒住马,回头看她。

      “苏姑娘,”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常安,走到她面前,“山路难行,你若不嫌弃,可以骑我的马。”

      殷止连忙摇头,声音细细的:“不敢,民女走得动。”

      “你的脸色不太好。”江逸寒看着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从镇上一路走来,你都没歇过。山路还长,若走到一半病倒了,反倒麻烦。”

      殷止垂下眼,像是被说服了,轻轻点了点头。

      江逸寒将马让给她,自己走在前面牵马。马蹄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止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姿势有些生疏,显然不常骑马。山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犹有泪痕残存的微红。

      “苏姑娘说自己是来投亲的,”江逸寒一边走一边闲聊似的问道,“亲戚住在苍梧附近?”

      “嗯。”殷止低低应了一声,“是我娘的一个远房表姐。小时候见过一面,娘过世前让我来找她。可到了这里,才听说她早已搬走了,不知去向。”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失落,像是当真在回忆什么伤心事。

      江逸寒沉默了一瞬,没有追问。

      这个叫苏止的女子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全信。投亲不遇——这借口太方便了,没法查证,又能解释为什么一个孤身女子会在苍梧镇上流落。

      她说话时低着头,不敢看人,乍一看确实是怯弱怕生的模样。可她方才在镇口被那两个泼皮纠缠时,虽然哭着往后躲,脚下却始终没有乱——真正被吓破胆的人,不会退得那么有章法。

      不过是真是假,暂且无妨。放在身边看着,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放心。

      “既然亲戚搬走了,姑娘有什么打算?”

      “民女也不知道。”殷止垂眸,声音轻轻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逸寒没有接话。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山风穿过古柏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暗处低语。

      到得山门前时,已是暮色四合。石阶尽头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古剑派”三字铁画银钩,气势沉凝。

      正殿广场开阔得令人咋舌,四角立着青铜剑炉,炉中香烟袅袅。主殿飞檐斗拱,气势巍峨,殿前悬着一方巨匾,上书“剑镇山河”四字。

      江逸寒与迎客的执事寒暄了几句。执事翻了翻名册,抬头看了殷止一眼:“这位姑娘是……”

      “是我庄上新收的大夫。”江逸寒淡淡道,“秋猎会人多手杂,带个大夫以备不时之需。”

      执事点点头,在名册上添了一笔,没有多问。

      殷止垂眸跟在江逸寒身后,心中微微一动。他替她报了身份,省了她自己解释的麻烦。

      不过他说的是“大夫”而非“随行女眷”,虽不知他为何这样说,但好在还可以接受——这个身份是要考她本事的,迟早会有人来试探她到底懂不懂医术。

      凌云山庄的人被引至西苑一处独立小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角种了一丛修竹,风过时飒飒作响。江逸寒将殷止安置在东厢房,自己住了正房。

      随从们各自散开,搬运行李、安置马匹,动作利落。

      殷止关上房门,面上的怯意便褪了个干净。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院外。

      凌云山庄的人虽然各忙各的,但总有一个人在院子里走动——不是常安,是另一个随从,看着年岁不大,做事却老练。

      他方才搬行李时往她这边多看了两眼,目光很淡,却透着一股利落。

      这些人不是普通随从。江逸寒出门赴会,带的都是好手。

      她关上窗,在桌边坐下。翠珠已按计划先行一步,在山下接应。此刻她孤身一人,不能靠旁人,得自己摸索。

      她需要尽快弄清楚几件事:古剑派和凌云山庄到底是什么关系;秋猎会上有哪些门派;张离是不是藏在山里。

      以及最重要的一件——古剑派内部,有没有张离的同伙。

      当夜,古剑派设接风宴。

      正殿灯火通明,百余张长案摆成两列,各派宾客陆续入席。殷止坐在凌云山庄下首席位,低头不语,只用余光扫过满堂宾客。

      主位之上端坐一人,须发半白,面容慈和,正是武林盟主陆衡。

      他身后侍立着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身着鸦青色劲装,长发以一根银簪高高束起,眉目清朗,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制式略短的长剑。

      殷止从未见过她,但只看她站的位置,便知此人身份不低。

      “那是陆盟主的女儿,陆清辞。”常安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低声解释,“听说一直在外学艺,近日才回古剑派。性子爽直,武功不弱。”

      殷止微微点头,又多看了一眼。

      陆清辞立在父亲身后,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神情专注,她替父亲斟茶的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之态。

      是个有意思的人。

      宴至中程,陆衡起身举杯,当众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后面色一沉,提起了近日山下数起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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