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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留下的东西 卯时过了三 ...

  •   卯时过了三刻,天彻底亮了。

      沈昭宁坐在厢房的床沿上,身上换了一套干衣裳。还是粗布的,灰蓝色,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至少不再是湿淋淋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这扇门的。

      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巷子里——母亲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死紧。那只手冰凉的,比她还冷。然后母亲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她的手一直被攥着,从巷口走到院门口,从院门口走到厢房门口。母亲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

      进了厢房,母亲把门关上。那扇木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整条巷子的风都关在外面了。然后母亲才松开她的手腕。松开的动作很慢,不是一下子放开,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张开了又收了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隔壁那个救她上来的老妇人送来半盆热水。母亲绞了帕子递给她。沈昭宁接过来擦了一把脸。水汽是热的,落在皮肤上,像是把她从那冰冷的河水里又捞出来一回。

      换衣裳的时候,母亲没有出去。她站在旁边,帮沈昭宁解开那件湿衣裳的系带。系带打了死结,被水泡过之后更难解。母亲低着头,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好半天才解开一个。解第二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突然停了一下,眼睛看着沈昭宁锁骨的某处,然后很快地移开了。那个位置没有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跳河的人锁骨处的皮肤被水泡过之后,会显得尤其薄。然后是第三个结,她没有再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件湿衣裳的距离。沈昭宁看见母亲头顶的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整片地夹在黑发中间,从发旋往四周铺开。四十几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她忽然想,原主以前有没有好好看过母亲的头发。

      系带解完了。母亲把湿衣裳搭在手臂上,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躺着歇歇。”她说。声音很轻,没有回头看沈昭宁。

      然后她才推开门,去做早饭了。

      沈昭宁没有躺下。

      她一个人坐在厢房里,开始打量这间屋子。一张木板床,铺着薄褥子,坐久了能觉出床板的纹路。一张旧桌子,桌角有一道裂纹,被人用米糊粘过。墙角摞着一只木箱,没锁,盖子虚掩着,露出里面一叠发黄的纸。桌上搁着一方旧砚台,砚池里干涸的墨迹裂成细纹。

      她走到桌边,把那些纸拿出来。是案卷。临安府的旧案卷,不是原件,是抄录本。翻开第一页,是《宋刑统·户婚律》的一节抄录,关于嫁妆归属的条款。旁边有一行朱笔批注,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边读边写的:

      “此法虽立,然妇人不知,吏亦不引。空文耳。”

      她又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样——正面抄的是法条,背面是父亲手写的注释和实案。哪一条在实际判例中用得上,哪一条是废纸,哪个推官愿意引哪一个条款,哪个官员会故意压着状纸不递。这些东西不像一个书吏随手抄的,更像是给后来者准备的笔记。

      她翻到户婚律的其中一页,手指停住了。

      “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

      妻,减二等。打一个陌生人该打多少板子就打多少板子。但如果打的是自己的妻子,刑罚降低两个等级。这个法条是明确写在书里的。不是潜规则,不是民间陋习。是清清楚楚的法律。

      她又往下看一行。

      “诸妻殴夫,徒一年。”

      沈昭宁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一股冷意从脊椎慢慢往上爬。她在这个时代能用的武器,从一开始就是钝的。

      她放下案卷,蹲到木箱前面,把盖子掀开。里面是信。十几封信,用麻绳捆着。信封上写的都是同一个收信人——沈怀山。落款的笔迹各不相同,有工整的小楷,也有歪歪扭扭像是找人代写的。她解开麻绳,抽出一封。

      “沈先生:吾妻嫁妆被夫家强占,状纸屡递不纳,言格式不合。吾妻目不识丁,无处申冤。恳请先生代书一状,吾家贫无润笔,唯有一篮鸡蛋为谢。”

      第二封。

      “沈先生:听闻先生为寒门代书不收钱。我女儿嫁入周家三年,被休后嫁妆不退。衙门说她的状纸无人引见,不收。求先生援手。”

      第三封。第四封。沈昭宁一封一封地看。那些信的语气是一样的——穷,被欺负,求助。而沈怀山没有收过一文钱。他替那些人写了状纸,然后丢了差事,丢了命。

      她把信重新捆好,放回箱子里。然后看见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纸质比别的信都讲究,但已经被压得发皱。她抽出来,打开。

      是一份聘书。字迹工整,格式周全,落款写着“赵府”,日期是两年多前。上面写着“求聘沈氏长女昭宁”。纸页的下半截,被人撕过,又被人用米糊粘回去了。

      沈昭宁盯着那半截撕裂又粘合的痕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原主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这封聘书,把它从中间撕成两半。撕完之后,又对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它们拼回去,搁在桌上。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认命。

      紧接着,更多的碎片涌进来。不是清晰的情节,是感觉。一种滚烫的、闷在被子里透不过气的感觉。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几个字——“赵家退婚了”。然后她听见母亲的哭声,她想掀开被子,但手抬不起来。

      她想喊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这些感觉来得很快,退得也很快。沈昭宁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份聘书。她把聘书折好,放回箱子最底下,合上了箱盖。

      灶房里飘来柴火的烟气。母亲端着一碗粥进来了。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数出来,上面飘着两片黄黄的菜叶。她把碗递给沈昭宁,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趁热喝。”

      沈昭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寡淡。但她什么都没说,把那碗粥喝完了。把碗递还回去的时候,碗底已经空了。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眶又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哭,只是把碗收走,转身去了灶房。

      沈昭宁站在厢房门口。院子很小,青石板铺的地面,缝里长着青苔。院角晾着两件衣裳,补丁摞补丁,风吹过去,晃悠悠的。

      “娘。”她喊了一声。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滴着水:“怎么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来想问父亲当年到底得罪了谁,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换了一句:“爹写的那些东西,我能接着抄吗?”

      母亲愣住了。她的手停在围裙上,慢慢地擦了两下。沈昭宁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你爹……就是做这些丢了差事的。”母亲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不是平静,是压着什么东西,“他替人写状纸,不收钱,得罪了人。你不知道他那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半夜咳嗽咳得隔壁都听得见,还趴在桌上抄那些东西。”她顿了一下,后面半句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走了以后,娘只剩你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沈昭宁站在门口,没有动。她能听见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母亲没有继续说,只是低下头,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

      “娘。”沈昭宁说,声音很轻,“知道了。”

      母亲没有应。她站了片刻,转身走回灶台前面,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水。动作有点急,溅了几点水花出来,落在灶台上,嗞嗞地响。

      沈昭宁回到厢房里。她把砚台里的干墨迹用清水化开,拿起秃了尖的毛笔,在桌上找了一张空白的纸。铺平。蘸墨。笔尖落在纸面上,洇出第一笔。

      她把刚才在案卷里看到的那条法条,抄了一遍。

      “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

      她的字很稳。

      窗外,巷子里开始有了白天的声响。挑夫的吆喝远远传来,隔壁有人在敲打什么,街口卖菜的妇人拖着长音喊价。清晨已经过去了,太阳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沈昭宁抄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她没有再想回去的事。

      灶房里,母亲还在洗碗。水声很轻,轻得像是怕吵到谁。但她洗到一半,手停在碗沿上,低头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碗放下,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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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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