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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听见他们在讨论我的死 爱迪生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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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迪生会议室的日光灯亮得白惨惨的,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光。
周阳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
他的左脸颊紧贴着地砖,身体却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接收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信号——不冷、不麻、不疼。
什么物理感觉都没有,只剩下一团对家人的担忧,如雾气般盘踞在心口,缭绕不散,却无处可去。
他被困在这里了。像是一个只有思想的植物人。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
这期间除了保洁阿姨来清理过地上的血迹,再没有人推开过会议室的门。
他试过无数次爬起来。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在意识里声嘶力竭地命令手臂撑起身体,命令双腿弯曲、站起、迈步。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四肢像四根焊死的铁棍,它们明明就在那里,却完全不属于他。
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阳愤怒地吼叫,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能看见,能听见,却动不了,喊不出。
爸妈怎么样了?老婆怎么样了?爸的头磕破了,流了那么多血,医生怎么说?老婆报警后,警察怎么调解?是不是又在和稀泥?儿子呢?谁在家带他?这些念头像一群失控的蜜蜂,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蜇得他发疯。
可除了这么趴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会议室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有人推门进来。是因为大家怕沾惹上晦气吗?
周阳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了透明人,已经被他们遗忘了。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声很轻,夹杂着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正朝这间会议室走来。
“……就是这台机器。王鹏说下午四点半左右,莫名其妙就倒了,让我们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门被推开。三个人走近,白惨惨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周阳的意识深处,猛地炸开一股强烈的情绪——他认识他们!是刘志远、赵康和孙磊!那种感觉,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什么,尽管他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用尽全部的力气,拼命喊出来:“老刘……赵康……孙磊……我在这儿!快帮帮我!”
然而,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他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志远,算法组的老员工,比他早来两年,戴一副半框厚眼镜,头发稀疏,快要绝顶了。跟在他身后的是赵康,测试组的同事,经常给他提bug。最后进来的是孙磊,刚来一年半的产品经理,讲话声音洪亮,逻辑清晰。
“看来就是这台了。”赵康蹲下来,查看倒在地上的机器,“直挺挺往前摔倒的,看着像被人推了一把。”
“大哥,他后面是堵墙,谁推他?”产品经理孙磊十分无语地说。
“我听说,下午周阳的家属又来闹了,就在这间会议室里。然后,这台机器人在旁边自己就突然倒下了,也不知道是被碰倒的还是自己故障的。”刘志远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会议桌上,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厚框眼镜上,“我先连上,拉日志看看。”
“赵康,你查下监控吧。”孙磊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洪亮和清晰,“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马上。”赵康拿出电脑开始操作,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同时说道,“我今天隐约听到了一些。”
“听到了一些什么?”孙磊问。
“就周阳的家人和HR的谈话啊。周阳的家人还是不同意公司提出的赔偿方案,然后好像就起了冲突,接着HR就叫了几个保安进来,估计又发生了肢体冲突。
“你们没看到吗?周阳爸爸的头上全是血,120都来了,还有警察。他妈一直在哭,他老婆也在哭……”赵康说着说着声音停顿了一下,“说实话,我看得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不明白咱们公司怎么能这样蛮横不讲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微弱声音。
刘志远一边拉取日志,一边叹了口气:“HR那帮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出了事第一反应就是帮公司推卸责任,能压就压,能拖就拖。周阳人在的时候,工作干得很不错。只不过他这人有些老实巴交的,不会舔领导,不懂得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只知道埋头干活做事。”
“确实,他能力挺强的,而且出了问题都主动扛。”孙磊的声音里满是遗憾,“他经常一个人顶两个人用。但可惜啊,还这么年轻。”
“确实是。去年的规划算法重构,是他一个人扛下来的。今年新框架也是他写的。做了这么多事,那些傻逼领导就跟瞎了一样,看不到,只直到表扬奖励那些会向上舔的东西。”
“小点声。”赵康警惕地看了看门口。
刘志远深吸一口气,不说话了。
周阳躺在地上,听着他们议论自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开始的时候,他愤怒、焦急,盼着他们能发现自己的异常。可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了。他们谈论他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个已经不在的人。那些话像破碎的玻璃片,一片片扎进他的意识里——
但可惜啊,还这么年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就在这里!他能听见他们说话,他有意识,他在思考啊!怎么就“可惜了”?
“你们觉得,”赵康忽然问,声音更低了一些,“周阳这事儿,公司到底有没有责任?”
刘志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瞄了一眼会议室门口:“肯定有啊,这还用说吗?”
“但咱们不是都签了自愿加班协议吗?”
“一听这话就知道你们年轻人好诓骗。那玩意儿就算签了,也是不合法的。你看看咱们,周一到周五基本十点半才下班,忙的时候十二点、一点是常事。周末还得经常来加一天班,要是项目冲刺,还得加两天班。长期这样连轴转,再好得身体也遭不住啊。”
“老刘,我看你身体就挺好的啊,都来公司五六年了。”孙磊带着一丝打趣,想缓和气氛。
“我靠,我身体挺好?你不知道我体检查出一堆毛病吗?”
“周阳来公司几年了?”赵康轻声问。
“我记得大概四年多吧,不到五年。”刘志远回答,“他一毕业就来了我们公司。”
“一毕业就来,那差不多才三十岁的样子。”
“差不多三十来岁……”刘志远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去,“而且他儿子,我记得好像三岁不到。”
“我上周一还和他一起吃的午饭。”孙磊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当时他就说最近觉得有些累,胸口有时候隐隐作疼。当时我还劝他去做个检查,他说等忙完这几天就去……”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寂静。
“……结果没想到,周二晚上,人就没了。”
听到这句话,周阳的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上周二晚上……人就没了。
他是……死了吗?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的瞬间,一股更加锐利、更加不协调的感觉刺穿了他——不对。
如果他是上周二晚上死的,那他现在在这里,还能听见、还能思考,甚至还能感觉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这算什么?
那个被他们讨论的“周阳”,是谁?他现在又是什么?
比死亡本身更荒诞的,是他此刻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