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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的形状 她在叫我。 ...

  •   有一次她在信里附了一张照片。天津港的黄昏,海平线上悬着一轮橙红色的太阳,把海水染成暗金。照片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望。
      我看了很久。她在叫我。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字——望。望,是远看。是站在此岸看向彼岸。是中间隔着水。
      这张照片被我夹在那本《受戒》的扉页后面。她的字,她的照片,她存在过的痕迹。
      文叙黎有一次在社交平台上发了她俩的合影。照片上沈燕南在浇绿萝,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绿萝从窗台垂下去,叶子肥厚,墨绿发亮。她握着那只小小的喷壶,手指细长,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那种表情让人相信,她给滴水观音擦拭叶片,给绿萝剪去黄叶,给窗台上每一盆植物浇水——把每一个需要被她照顾的事物都妥帖地安放。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小。没有点赞。
      她母亲今年寄给她一件新毛衣。她拍照给我看。手机对着镜子,闪光灯把镜面照出一圈白。深蓝色,领口收得很好,她说,这次两边袖子一样长。照片只拍到下巴,毛衣的高领裹着她的脖子,密实服帖。我看着她微微笑着的唇角,想象薛秀兰在灯下织这件毛衣的样子,竹针相碰,嗒嗒嗒。橙色线团变成蓝色线团。女儿长大了。母亲不知道这件毛衣会被拍进手机里,穿过一千公里,落进一个陌生人的眼睛。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我把那根线头也夹进了标本夹里。她的好,我全部记得。她的好,我全都还不了。

      她的信,每一封我都存着。按日期排好,放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盒子是母亲寄给我的,里面原来装的是西安特产,石子馍。馍吃完了,盒子留下了。铁皮有点锈了,边缘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里面银灰色的底。
      上海黄梅天的潮气从盒子缝隙里渗进去,信纸变得有点软,有点潮。气味变得复杂——是她写字时的墨水味,混着旧铁皮的锈腥。有一封信的边角上,她大概写信时在吃橘子,几滴橘黄色的汁渍,干了之后变得透明,闻起来还有极淡极淡的果酸。我把信拿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折好,放回去。小心翼翼,像考古学家在搬动一件刚从土里露出来的瓷器。
      有一些夜晚,我反复在社交平台上翻看她发过的文字。想从中找到某句话的出处——她引用过的诗句、她提到的电影台词、她说的“暮冬时烤雪”的后半句是什么。那些文字被我翻得几乎背出来。却始终拼不成一张完整的脸。
      后来我明白了。我在通过这些碎片,拼凑一个我没有资格拥有的她。她在远方把日子过得有条不紊,把我的碎片也收进她的标本册子里——不是用来怀念,是用来记账。她从小就那样。初中替人认罚,大学不作弊,把每一笔情感的来去都记清楚。她说,把账记平,就舒服了。我不知道在她那本账本里,我的名字后面,是借方还是贷方。

      她问我,这段关系对她来说是什么。我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有答案。
      秋天再来的时候,我在上海福州路的旧书店里翻到一本《海子的诗》。书页已经泛黄了,封面边角磨成了毛边。我翻到一页——“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我把那本破烂的诗集买下来,放在桌上很久。
      我知道她喜欢诗。她知道我知道她喜欢诗。但我终究没有寄给她。诗集太明确了。一片梧桐叶可以是随手捡的。一本《受戒》可以是借的。但一本海子的诗——它太像一句回答。而我的回答,会毁掉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她等了四年,不是为了等到我终于想通了才要给的怜悯。
      我把诗集放进自己的书架上。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它旁边那本《受戒》上。
      有一天晚上,上海下很大的雨。雨打在窗上,噼噼啪啪。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脑子里忽然冒出那一年在信里读到的那句“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
      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意思是,我希望你每一年都平安——即使我们这一生,不会再见面。
      这个句子,她信的下半句是什么,她没有写。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想起凌晨西安她呼出的第一口白气,想起城墙上的风,想起她说“一定会的”。想起她把我的碎片收进玻璃罩子里——不是展览,是归档。她终于决定把那段悬而未决的岁月结清,盖上“已平”的章。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给她回一封信。告诉她我收到了。告诉她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
      然后我没有动。雨停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那些没问出口的问题,在我心里烂掉,变成下一片叶子的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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