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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尤家祠堂 兵荒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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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马乱的一日结束,沉寂阴霾数日的天,在新的一日迎来了久违曙光。
嘟嘟——嘟嘟——
闹钟铃响,今日有事不宜赖床。
青竹缓慢地坐起身,摸索着关掉扰人的手机闹铃,揉揉眼,掀被子下床。
他光脚挪至窗边,拉开帘子,外面白茫茫一片,亮得分外刺眼,青竹眯眼缓了缓,发现飘零多日的大雪停了。
“……昨日当和秦叔一起走的。”青竹深深吐出一口郁气,无心赏景,转身去淋浴间收拾好自己,捯饬完回到床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7:45。
该出门了。
下楼时毫不意外撞见了某人的厚如城墙的脸皮,青竹无视对方笑容灿烂以培养感情为由共进早餐的邀请,径直出门离开了别墅,踏入万里门消失。
昊心望着他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口,回想起某些事,到底是没有开口挽留。
*
大雪笼山,四下寂静,青竹到时,发现尤家村所处这座山比想象中还要宽阔许多,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放眼望去似有袅袅炊烟融着天寒地冻,聊慰人心。
细碎的雪花簌簌地落在青鸟油纸伞面和青竹的肩头,当初瞧着赏心悦目将油纸伞买来以避风雨,后来才发现这伞尺寸太小,只剩下个意境。
“青竹——”
“青竹,等等我,我给你带了豆腐粉丝馅的包子,还有甜甜的热牛奶——”
很好,现在这仅剩的意境也没了。
昊心边喊边朝青竹挥手,心中期待他能回头看向自己,但青竹不躲他就不错了,昊心自己也深知这点,为此倒也没有钻牛角尖,反倒更加积极。
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青竹也深知逃避终究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决定趁着土地没来,和这精力充沛的老妖怪……不,是小藤精,好好谈一谈。
“青竹。”昊心跑上前,抓住青竹垂在右侧的胳膊晃了晃,“这里好冷,我们找个避风的地方等土地吧?你早上没吃饭就走了,你看我给你带的早餐。”
他边说边把装在羽绒服口袋里的包子和保温杯拿出来,然后二话不说夺过青竹手里的油纸伞,转手将吃的一股脑塞进他手里,“给,我替你撑伞,你快吃饭,吃完了把袋子塞我口袋里。”
昊心站在风口处,将吹向青竹的寒风挡得死死的,面上始终挂着抹笑容。
“你多高?”青竹突然问。
昊心一愣,如实回答:“188cm。”
青竹:“穿内增高了?”
昊心:“没,穿上鞋191-93cm左右。”
难怪像个巨人。
青竹低头看着手里的早餐,没再说话。
昊心目光贪婪地盯着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的青竹,打破沉默:
“你有185cm?”
“四舍五入是185cm。”
昊心有点糊涂,“那不还是185吗。”
青竹抬头觑他一眼,“183.5cm。”
好家伙,原来四舍五入入的是0.5。
昊心忍住笑,“穿上鞋也差不多嘛。”
“嗯,穿上鞋两米。”方便踩死你。
青竹假装没瞥见他眼底的促狭,在脑子里将等下要说的话过了几遍,尽量降低出现不当言辞给人造成心理创伤的可能。
毕竟这家伙只是迷信,心也不坏。
昊心见青竹发呆,伸手扯扯他大衣衣袖,“怎么了?是不喜欢这个馅吗?”
“……不是,谢谢你的早餐。”青竹轻咳一声,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对昊心语重心长道:“我已知道你是为何而来,所谓良缘一说,其实皆是溯源一人唯恐天下不乱的说辞。想你与溯源关系尚佳,想必应是知晓他那不靠谱的性子有多令人抓心挠肺。是以,我认为我们不应被这种说辞所困,应多看看世间繁华美景;再有,你我二人均是男子,自有满腔抱负,皆无法为对方轻易妥协,与其相互耗着浪费良辰,不如开阔眼界,珍惜每个瞬间。”
“然后呢?”
昊心略带压迫地上前一步。
“然后?”
青竹不动,幽蓝瞳孔滑过一丝谨慎。
正色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见微知著,我想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好一句见微知著,有所为有所不为。
昊心俯身,动作轻柔地拂去青竹肩头落雪,又露出那副勾人探索的笑容。
“良缘天定,你认定我做不到眼界狭窄于一隅,可你又不是我,又怎知我人生追求不过是与一良人一生一世呢。”
青竹皱眉:“我非良人。”
“哈,谁在乎。”昊心嗤笑,“我已对你一见倾心,管你良恶与否,我只知若你开心我便开心,若你不悦,我便不悦,所以你怎样想我都好,我都不在乎。但青竹,你暂时不喜欢我我不逼你,但你一言以蔽之否定我,拿我掏心窝子说的这些话当玩笑的话,那我可就要好好逼逼你了。”
他笑容很深,却透着危险,仿佛只要青竹拒绝,便露出獠牙一口咬上那脆弱白皙的脖颈。
青竹活了那么久,朝他表白的神经男女数不胜数,自认为见过的表白路数比戏折子还要狗血三分,但眼前这种野路子的冥顽路数他还真是没见过。
没案例,一时实在拿不出应对之策。
他面色冷峻,将手里的早餐塞回昊心手里,夺回自己的油纸伞大步往前。
昊心也不恼,撑着藤蔓化作的翠绿藤伞,不紧不慢跟在青竹身后,来得说巧不巧,一缕黄烟从地底钻出,姗姗来迟的土地被青竹逮住好一顿训斥。
“你活太久了,所以没有时间观念?”
土地自知理亏。
连连朝青竹作揖行礼,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尤家村在山顶,山路崎岖又逢大雪难行,小仙这就来为先生带路。”
青竹:“再有下次,你懂我规矩。”
土地怎敢不懂。
据说上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妖因为言辞轻佻无状,事后不肯结账,已经被先生打回原形,从此与修炼彻底无缘。
土地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向青竹恭敬保证今后决不再犯。青竹瞅了眼一旁看热闹的家伙,吩咐土地:“先带我们去看尸身,接下来莫再废话。”
昊心一挑眉,这是同意他留下了?
“是,小仙这就为二位先生带路。”
土地用他手里那根带赭色裂纹的木杖杖尖重重点地,在场三人随即化作一缕烟尘消失不见。
片刻后,三人伫于一道大门前。
“先生,这便是村里的大祠堂。”土地用遁地术领二人来到古老的祠堂前。
青竹抬眼打量,暗道一声奇怪。
说是大祠堂,门外却无祠堂二字。虽不破旧,但任谁第一眼来看了,都不会将此处认作是尤家村的供奉重地。
非要说个特殊之处,便是两扇大敞的深红色木门,木质细腻,花纹清晰可见,始终泛着股轻淡香气。懂行之人一眼便知这门是千年桃木所造。
平平无奇的祠堂倒是凭着桃木门,添上了几许邪祟不可侵扰之肃穆庄严。
青竹收回目光,拍掉衣袖上沾的土砾灰尘,言简意赅道:“年岁久远。”
土地应声:“这村子有近三千年历史,文化思维古老守旧,各方面发展还和千年前一样。由于地势复杂,环山峻岭,外界几乎无人知晓此处的存在。”
“依照人类的探索和求知冒险欲,无人机航拍应该发现过此处,为什么却没被开发成旅游景点?”昊心发表困惑。
此山灵气称不上富裕,却也过得去。
要想依靠科技手段发现此处,首先得避过精怪等磁场影响,这一点自然没有科技能做到;倘若想依靠人力,怕是有命走到外围,也没命踏进内围。
青竹懒得解说,他不信对方真的不知原因,对于这种找存在感的行为青竹内心并不反感,同样也表示出无感。
青竹往前几步,与他拉开些距离,等土地给他答疑解惑完,方才出声引回正题,朝祠堂内行去:“先看尸身。”
“且慢!”
青竹顿住脚步,回眸一扫。
土地刚刚光顾着为另一位先生答疑解惑,差点忘了还有招呼没打。他弱声劝阻道:“先生留步,村里近来人心惶惶,若是让他们瞧见突然外来的陌生面孔,多半会将你们当成凶手对待。”
土地躬身解释:“望先生见谅,尤家村村民并非不辨是非之辈,只是事发突然,一夕之间多户村民同时经历丧子之痛,为人父母难免容易丧失理智。”
一个村庄抱团排外心定是极重,乍遇上此事,若是村里贸然出现几张陌生面孔,确实容易引起村民恐慌惊疑。
青竹微微颔首:“无妨,隐身便是。”
“都听先生的。”土地松了口气,看来先生也并不像传言中那般专横霸道。
三人隐身后踏入祠堂。
放眼望去,祠堂内部称得上一览无余的朴素,仅用六根粗圆的红桃木桩子撑起遮风避雨的房梁与尤家村信仰。
青竹目光落在祠堂正中央摆放着的青灰石像上。那石像既非道家赫赫有名祖师爷,也非观音亦非佛,而是尊笑容亲善,长相陌生的中年男子石像。
石像前摆放着新鲜水果和糕点,想来这中年男子深受尤家村的信仰推崇。
有趣。
不供奉村中长辈牌位,却供奉石像。
因着提前隐去了身形,祠堂内一脸哀丧哭悼的村民们均未被他们惊动。
“尸体可检查过?”青竹问土地。
“小仙已经查过。”土地一脸严肃:“先生,这便是其中诡异之处。小仙探查他们全身上下均无一处细微伤口,然而用仙术探查内部器官时,却发现他们全部丢失了本源心脏。”
昊心惊诧。
“在没伤口的情况下心脏都没了?!”
土地:“正是。”
昊心:“此事当真是闻所未闻。”
青竹没有接话,提步去到一具尸身面前蹲下,抬手悬于年轻男尸的眉心上方,一丝淡淡黑气自他指尖钻出后钻进男尸眉心处查看情况,昊心自觉此时不宜多找存在感,移步石像前若有所思,土地则在青竹旁侧静待问话。
片刻后,青竹起身走到另一具年轻女尸前,手上重复着同样的查探动作。
一连查探完十三具尸身,青竹内心疑惑更甚。凶手作案的动机会是什么?
短短几日,这些尸身皆已呈现出面容灰败腐朽之色。被抽取生魂者无论是神是妖,身体都会呈现出腐败之态,尤其是凡人,一旦失去生魂,尸身会在十日内迅速腐败至化作一滩尸泽。
如果不是季节轮换已至寒冬凌霜,恐怕这十几名青年早已开始腐烂发臭。
倘在十日内找不回死者的生魂,他们将彻底失去转_世_投_胎_的机会,从此如尘烟般消散于茫茫天地间。
“他们彼此之间可有什么关联?”青竹回头看向土地,“知道多少说多少。”
土地闻言,道:“尤家村虽然避世而立千年,但村内人口并不少。一代接一代,街坊邻居基本都沾亲带故,孩童相互串门实属常事。像这些不幸遭害的孩子,闲时大多会聚在一块玩耍。”
青竹嗓音一寒:“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是个人一看便知的事情。你身为一方土地,对村民了解如此片面,是失责。”
土地神色紧张,生怕触到青竹先生的雷处,“小仙羞愧,是小仙疏忽,谢先生提点,先生稍等,小仙这就去查。”
早干嘛去了。昊心搁心里犯嘀咕。
“不急。”青竹问,“我在何处落脚?”
“小仙已在府邸内为二位先生备好上等客房,这就为先生们带路……”
“不必。”青竹拒绝。
土地不明其意:“先生的意思是?”
青竹:“你现在立马去村里给我们寻个远离村户的安静住处,切记,多余的东西不要出现,快去办吧。”
村里住宿条件不便,土地生怕因自己安排欠妥不慎惹怒面前这位难伺候的祖宗,提着胆子,尝试换个提议:“先生,若不然小仙为您二位安排住在别处?村子里条件有限,十分简陋,小仙担心会惊扰二位休息。”
青竹:“我的话不重复第二遍。”
“是。”本就是求助于人,土地自知几斤几两,自是不敢再忤逆多言,“小仙现下便去安排,先生可还有何叮嘱?”
“将他们的生辰八字写好递与那位。”
青竹指了指昊心所在的方向,昊心瞧见他指自己,一脸懵,道:“你说递与我吗?可我不懂查案,只略懂医术。”
他又恢复了人畜无害的模样,好似前不久发生的那一幕只是青竹的幻觉。
“哦?你当真不会查案?”
“骗你是没人要的小狗。”
青竹被他的比喻逗得翘了翘唇,“抱歉,还以为像你这般蛮不讲理自成一派的能者,定是什么东西都会点呢。”
昊心心中暗忖:嘶……青竹难不成是在挖苦我?
昊心眼睛咕嘟一转,也不避着人,含羞作揖,“小郎君,快饶了则个吧。”
青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何意?”
昊心继续添火:“郎君大人大量,人家答应晚上乖乖给郎君暖被窝就是了。”
乍闻此言,土地大受震撼,赶紧低下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惜命的很。
“你……”
青竹咬牙,终究是好面子,忍耐着什么话都没说,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谁惹的人谁哄。
昊心追上前,把土地给的生辰八字折一折,老老实实塞进青竹手心。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呀?”
青竹面色阴郁,“去阴曹地府,要你的命。”
昊心耸耸肩,十分笃定:“我这样的人地府魂差轻易可不敢收,你吓不到我。”
没皮没脸,没死之人当然不敢收。
青竹单手掐诀,指间生焰,“去!”
“来真的?”见情况不对,昊心匆忙后退躲闪小火苗,岂不料还是被突然拐弯的火星燎到手背,赫然几点烫伤。
不惧雷火却怕冥火,弱点原来在这。
青竹眯眼打量昊心手背上烫出的绿色伤口,他果然是木系,和溯源同宗。
“你是溯源的孩子?”青竹突然蹦出一句。
“啥玩意儿?!”昊心甩了甩手背,不顾伤口,露出暧昧笑容:“来,我们挨近点你重说一遍,我刚手疼没听清。”
啪——
一巴掌下去,“现在能听清了吗?”
昊心可怜巴巴捂着脸,“听清了。”
青竹:“所以你和溯源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爹!”
“……看来还得再挨一巴掌了。”
“欸,别别别,我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