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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换牌游戏 你见到的公 ...

  •   我投射我自己的影子在我的路上,因为我有一盏还没有燃点的明灯。[1]

      —
      烦躁不安在惶惶人心中发酵,如同一锅沸腾的浓汤,在维洛奇庄园的马车停在弗里斯特拉孤儿院门口时,一下被打翻在昏暗的长廊中。

      一片羽毛轻盈地掠过长廊。瘦弱的少女低着头急冲冲地向前走,粗麻布衣裙浅浅摇曳。

      身后是低而急促的呼唤,浮于隔墙沙沙的话语和寂静的长廊中,意外有力——
      “艾拉娅,艾拉娅!”

      艾拉娅没有回头,没有开口。即便被少年追上,他扳住她的肩动作强硬地使她不得不转过身来,她仍然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妥协。
      她垂下眼,悄悄从余光中观察少年的反应。男孩衣衫褴褛,栗色的头发因为太久没修剪过乱糟糟地堆到肩上,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紧紧蹙着的眉。

      “听我说,艾尼,”他深呼吸后开口放缓了语气,哄骗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好女孩,院长等你很久了,快过去吧。”[2]

      艾拉娅猛地抬起头,终于爆发出了情绪:“为什么,莫塔尔,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她再也忍受不了,进攻几乎是在咄咄逼人地嘶吼:“你也有听说过关于格莫维希家族的传闻,他们就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如果他们真的在意我的话我为什么会被抛弃,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她看起来很狼狈,像孩子没能得到什么而闹脾气一样,又像是被雨浇透的无处可去的小狗,只有与他相互依偎才能取暖。
      莫塔尔这才注意到艾拉娅头发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绝望直白得将他们两人都淹没在了海中。

      也是,莫塔尔应该理解她的,就像在他啜泣时她总会穿过黑暗走到他身边一样。

      众所周知,格维莫希家族崇尚杀戮与暴力,充斥欺骗与暗杀,在古老的传说中,“格维莫希”总是与邪恶和魔鬼联系在一起。
      况且谁都知道那首家喻户晓的童谣——

      “格维莫西,深渊之岛
      “兄弟姊妹自相残杀
      “用痛苦与月光、绝望与罂粟把汤熬
      “女孩哪,你会是那个幸存者吗?”

      在艾拉娅被抛弃在弗里斯特拉孤儿院七年后,维洛奇庄园的人才找上门,只知道失踪的孩子性别与胎记特征,并且没有一个家族成员出面,敷衍到了极点,她恐惧回到那个徒有其表的家也是自然。
      谁又敢保证,她回去后会比现在更好呢?

      见莫塔尔一时无言,艾拉娅乘胜追击,希望能动摇他:“而且我不一定是公女,他们只知道公女有——”
      “你是。”

      莫塔尔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他一把抓住她的肩,微微扯开她的衣领,露出锁骨侧边的蝴蝶形状的胎记。他冷淡的话语粉碎了她的希望:“艾拉娅,你必须回去。”
      “凭什么?”
      艾拉娅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即便眼泪即将夺眶而出。

      莫塔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都无法明白,在这扭曲畸形的环境中,艾拉娅是怎么成长成这么单纯善良的女孩的。她可能都没能意识到弗里斯特拉夫妇看她的眼神早就不怀好意。

      大腹便便的院长先生就像在看脆弱的羔羊,等待着她肉质肥美成熟,目光暧昧地在她胸口大腿处流连。
      而他的妻子,弗里斯特拉夫人早已盘算好要趁早将她卖给色情场所,毕竟她早就对这位“洛丽塔”恨之入骨。[3]

      空气中已然浮动着不详的预兆,莫塔尔不能让艾拉娅继续留在这里了,他不能让艾拉娅在应该绽放的年纪被折断羽翼,他不能让她和他一样烂在泥里。
      目前,维洛奇庄园是最好的选择了。

      “艾尼,你已经13岁了,不小了,”莫塔尔慢慢斟酌着言语,“维洛奇庄园——格莫维希家族能给你好的教育资源,让你能更好地成长。你该为自己的未来考虑了。”

      “可是……莫塔尔,我该怎么生存下去呢,”卑微与恳求的意味在她的话语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喃喃地说,“我不想回去,让我留下来吧,莫塔尔。”

      莫塔尔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无声地望着她,希望眼神能安抚她。但她望着他的目光,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从迷惘中惊醒般,如同受惊的野兽突然就甩开了他。

      不知道是因为她用力过猛,或是施力作用点不对,因为没料到,出于惯性,莫塔尔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莫塔尔,莫塔尔!”
      ——惊慌的呼唤声如同跳跃的音符掠过他的思绪,模糊在远方。疼痛席卷了整个灵魂,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像丧失了语言能力般,受惊的孩子蜷缩进从未踏足过的记忆里。

      你是谁?

      摔倒的感觉不应该是这样,莫塔尔曾经从楼梯上摔下过,也被他人推倒过,格外清楚摔倒时疼痛应该是什么感觉。
      当下感觉其实更像是地震,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经历的意外一样,呼吸困难,胸口似乎压着千万山。莫塔尔张了张嘴,想回答脑海中自然出现的问题,却忽然忘记了答案。

      我是谁?

      他一时间感到了迷茫,如同置身于浓雾之中不知所措。然后灵感之光如某种诡异的闪电般击中了他,莫塔尔发出了如动物受伤般的叫声,无助地捂住了脸。

      我不想知道。
      我不要知道。
      求你了……别让我知道。

      事实是,莫塔尔一瞬间想起了一切。记忆涌入脑中的感觉很不可思议,他像是蹒跚学步的幼童好奇地伸手触摸着那些他应该知道的事物,在社畜江烠意外死亡穿越进这本小说的第十三年。

      等等?
      莫塔尔睁开眼,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他的头枕在艾拉娅腿上,而滚烫的液体掉在他的脸上,她正在痉挛般颤抖。
      见他睁眼,她愣了一下,低低地快速地说了一句“上帝啊”,然后热切地拥抱了他,声音委屈而内疚:“对不起,莫塔尔,我听你的话,我不闹了。”

      柔软的身体贴上他的那刻,莫塔尔猛地想起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冷汗瞬间浸湿了粗劣的衬衫。
      江烠,又或说莫塔尔想,艾拉娅,不是在自己穿越前阅读的小说中那个死在反派手下愚蠢又可悲的女孩吗?

      在《向死》这本国产但西幻背景的小说中,艾拉娅是江烠印象颇为深刻的一个角色,因为她是格维莫希家族唯一一个本来纯洁善良的人。

      格维莫希家族,作为帝国五大家族之一,黑暗的象征,疯子遍布的地方。在艾拉娅被接回维洛奇庄园的那夜,公爵散漫地下了一个命令,要前去接公女的卫队留下几人晚上屠尽整所弗里斯特拉孤儿院。
      原因无他,公爵认为,终于做回格维莫希家族成员,艾拉娅没必要有过去。不管她在孤儿院是否幸福快乐,孤儿院所有人在这个无情的男人眼中不过是一群低贱的蝼蚁。

      而艾拉娅相依为命没有血缘的哥哥,莫塔尔,就死在这场大屠杀中。这是促使艾拉娅黑化的原因。

      注意到莫塔尔全身僵硬,艾拉娅松开他,有些不解地问:“莫塔尔,你怎么一直在发抖?”
      “我……我有点冷。”莫塔尔坐起身,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艾拉娅歪了歪脑袋,然后贴近了他,灿烂的微笑如同繁花盛放:“相互挨着就不冷啦。”

      ——我不能让她回去。
      望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莫塔尔忽然意识到这一点。艾拉娅在格维莫希活不下去的,她是那么单纯简单。
      可是他们一定会发现她的。

      见他长时间沉默,艾拉娅垂下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对不起,莫塔尔,我会回去维洛奇庄园的。”
      她目光呆滞地望向远方,慢慢地说:“我会努力学习,积极进取,不辜负你的期望,成为……”

      “不,”他忽然打断她,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你不能回去。”
      前所未有的坚定使她一时间没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她愣住了。

      我必须替她去维洛奇。
      莫塔尔脑海中清楚地闪过这个念头。艾拉娅无法在格维莫希家族活下去,但是他可以。如果他替艾拉娅死在格维莫希那更好,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的安宁了。
      否则我们都活不下去。

      “我替你去。”莫塔尔慢慢地开口,避开她欣喜若狂的目光。

      —
      弗里斯特拉孤儿院相当老旧,就连接待贵客的专用厅都简陋不已。天鹅绒沙发已经不再有弹性,劣质地毯磨损严重,此时狭小的待客处挤满了维洛奇庄园来接公女的卫队。
      大部分侍卫没有坐下,只有领队的骑士长索罗躺坐在沙发上,傲慢地冷眼打量着弗里斯特拉局促不安地道歉。

      见鬼,这个肥硕丑陋的老男人低着头,谦卑的态度下隐藏着恶狠狠的目光。

      作为一名私底下进行儿童交易买卖的男人,弗里斯特拉孤儿院的登记名单在此刻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那是伪造的,用来应付治安官。

      他压根就不在乎有几个孩子,毕竟在他手下,每天“卖出”与“买进”的货物实在太多了。
      现在这可害惨了他。不知道孩子的总数,就无法一一核对寻找拥有胎记的那位公爵的私生女。

      “我想肯定是有什么弄错了,”他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紧张地前言不搭后语,“那些孩子总是很顽皮,我太太把他们惯坏了,他们都不愿意乖乖排队……”

      索罗·阿里夫骑士无礼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是一个挺拔的男人,皮靴慵懒地倚在地毯上。黑色的眼中充满恶意的嘲讽:“你的意思是公女顽劣无礼?”
      弗里斯特拉先生勉强的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在他不知所措,冷汗顺着脸颊落下时,待客处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发出了刺耳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尖叫般的摩擦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走近。

      在场的骑士都下意识挺直了背,姿势懒散的索罗也直起了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故作镇定走向他们的孩子身上。
      “她”长相清秀,中长发凌乱地堆叠在修长如天鹅的脖颈旁,表情肃静得如同无知无觉的大理石墓碑。粗布衣裙破旧简陋,但举止端庄有礼。
      慢慢地开口,声音没有颤抖:“早安,先生。”

      索罗率先开口打破沉默,他说得很快也很尊敬:“小姐,无意冒犯,请允许我们要求您证实您的身份。”

      女孩淡淡地扫过他,伸手干脆利落地扯下自己的衣领。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望着她裸露在空气中的那寸肌肤。

      ——在“她”的锁骨侧边,应该拥有胎记的地方只剩狰狞的刀疤,新生的伤口绽放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血蝴蝶。

      一阵缄默。
      须臾,索罗开口了,他的语气冷漠而严肃:“我希望你不是在开玩笑,你知道伪装公女是什么下场吗?”

      我当然知道。
      莫塔尔望着这位尽力想吓唬住这个年龄不大故作老熟的孩子的骑士长,心里反倒镇定下来。对决已经开始,先暴露出老底的人必然先输。
      他淡淡地开口:“索罗。”

      索罗迅速按下心中的震惊,没有料到这个女孩能猜出自己的身份,明明连弗里斯特拉先生都不知道。

      “在你们眼中,是‘公女有胎记’,还是‘有胎记的女孩是公女’?”他冲这个不解的骑士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希望能塑造好一个有些顽皮但聪明成熟的女孩形象,“很显然,你们认为是后者,但这显然本末倒置了。”
      “作为公女,蝴蝶胎记于我而言是否是标志应该由本人决定,而不是你们。
      “即便是公爵也不行。”

      他摊开手心,微笑越来越深了:“现在,我想和你们做一个有趣的游戏。”

      “不管底下有没有胎记,划出来的伤口、出血量、疼痛都与有胎记时一致,那么,你们认为,我是不是公女呢?”

      “如果你们认为我不是而杀了我,但我是,那么你们会使格维莫希家族沦为笑柄,我也没必要回去那个不过如此的家族。
      “如果你们认为我是,而我不是,那么你们依旧会使格维莫希家族沦为笑柄。我当然会死,但能以一个微小的我证明格维莫希不过如此也值了。”

      “不要想着去查其他孩子有没有胎记,”笑容消失了,莫塔尔表情漠然地扫过他们,仿佛不过尘埃蝼蚁,“这破坏了游戏规则。”
      “现在,请你们做出选择。”

      他话音刚落,索罗镇静地问:“我只有一个问题——有这个必要吗?”
      实际上,作为公爵的贴身骑士,他确实非常聪明,像一匹蠢蠢欲动的狼。这个问题刁钻狡猾,并没有表面上如此容易回答。
      不过莫塔尔早有准备。他目光炯炯地与索罗相汇,轻声道:“我有权利选择是否成为公女,回归格维莫希。”

      索罗凝视着“她”,没有沉默片刻便站起身来,肃穆地在平静而并不惊异的注视中缓缓单膝下跪。清晨的阳光扬起些许尘埃落在他们身上,已成定局,意料之中。
      他跪得笔直,抬起头看“她”的目光很恭敬:“欢迎回归格维莫希,我的小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换牌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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