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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药 少年眼俪乱 ...

  •   BGM:春声碎

      ??————

      ??柳眼轻手轻脚起身,伸长了胳膊去够外衣。

      “阿眼。”

      柳眼暗叹了一口气,回头见床上少年睁开疲惫暗淡的眼睛,疑惑地看着他:“这么早?天还没亮。”

      “有几种药草要晨霜带露才好。”柳眼迅速整理好自己半幅床铺,穿好衣衫,“师兄还没回来,又没早课。你多睡会儿。”

      “我一起去。”

      “别。”柳眼按住他,掖掖被角,“你乏着,好好歇歇。”

      柳眼又检查了炭火,拎起药篓,利落地开关门,避免灌进冷风。

      “乖乖等我回来。”他在巴掌宽的门缝里留了个笑脸,带严房门。

      “阿眼?”傅主梅正在灶房忙活,见柳眼背着药篓摸出来,问道,“这么早去采药?”

      “嗯。小傅也这么早?”

      “我想到一种三秦美食,阿俪肯定喜欢,得早点处理些食材——你不吃饭了?”

      “我赶时间。别准备我的份儿,我要在山里待个两三天。”

      柳眼对骊山足够熟悉,常为了等菇草成熟或培育蛊虫宿在山里,傅主梅习以为常:“天太冷,这次就别往山顶去了,还有山下不太平,可别远走。有什么事儿等师兄回来再说。”

      “知道知道,好好照顾阿俪啊。”柳眼说话间人已经跑远了

      等周睇楼没入晨雾,柳眼调头奔向山下。

      阿俪不知怎的夜夜惊梦,这月余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柳眼试了几个安神宁气的法子都不见效。他另有些可能对症的方子,偏差了药材配不出来。

      一阙阴阳伏诛,旧朝崩散,四方诸侯征伐不朽。战火烧到郦山脚下,赶上今冬冷得离谱,大雪成灾,天灾人祸下生灵涂炭。方周随武林同道入世救助百姓,也走了月余没消息。

      见唐俪辞日见憔悴,傅主梅也焦心,冒着兵灾下山搜寻过一番。可这时节,衣食药材本就千金难求,柳眼要的还都不是凡品,终是所获廖廖。

      柳眼掂量几味药材珠玉山就有,离周睇楼不算远,不妨亲自去采。珠玉这名字漂亮,实则其山险峻高拔,山顶积冰覆雪,还多有猛兽出没,方周向来不允柳眼孤身前去。加上最近天气恶劣,又要穿过战场,此行颇险。

      “再等几日,要是方周不回来,阿俪也没好转,你照顾阿俪,我去碰碰运气。”傅主梅劝道。

      这不是运气的事儿,傅主梅食材辨得全,采药根本门外汉,去了也没用。

      柳眼表面答应,暗地里筹备着亲自走一趟。

      柳眼自觉凭他身手加毒蛊之术,战场散兵游勇还不放在眼里。但偏这么倒霉诸侯在珠玉山下攻伐,柳眼必经之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凡有遮蔽视线的山石草木都被推平。柳眼混进守将强征的劳役里,才终于被驱赶着接近目标。

      乱世匪兵不分家,士卒肆意劫掠,对众人百般欺凌,比一阙阴阳的极乐教不遑多让。柳眼忍到珠玉山下,在众守卫饭食里加了点料,叫上早已不堪凌虐的民夫们一起逃跑。

      “看不出小兄弟好手段,”民夫中领头的汉子问,“你是陈侯的细作?”

      “不,”柳眼赶紧摇头,“我只是跑江湖的,身上有些迷药。”

      那人松了口气招呼众人往山里逃:“这陈侯和节度使打得正欢,咱们往南只能撞进战场,两边都容不得我们。进山许能搏一条出路。”

      珠玉山算不得什么好去处,但此刻相比视人命如草芥的两方诸侯,严寒猛兽似乎没有那么可怕。柳眼找回被抢走的药篓,捡了军士的弓箭佩刀,引着民夫们进了山。他扯了衣摆用炭灰画了地图,将可隐蔽,取水的地方指给民夫。

      “小兄弟不与我们一道?也有个照应。”汉子道。

      “家中兄弟病了,急需草药,我得进山去采。”柳眼言罢与他们分手扎进山林。

      幸在这一路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猛兽,不幸在近来天气确实太差,柳眼凭身手敏捷,蛊虫探路,真气护体不敢稍歇,才没有滚下悬崖或冻死在风雨里。

      好在辛苦总算有回报,柳眼颇找到些可用的药材。他下山路上自觉力竭,正琢磨着找个地方休息一夜,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呼救和哀嚎。

      有人遭了猛兽?

      柳眼寻声前行,风中暴戾和死亡的气味越发浓郁。他翻过一道山梁,终于看清,是一些披甲人在虐杀衣衫褴褛的百姓,正是此前出逃的那些民夫。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突然一声闷响,地板震了震,激起呛人的尘埃。遮挡地板缺口的坛子被撞翻,他从巴掌大的破洞看见一张惊惧的脸。与他对视的眼中迸发出狂喜:“救——”

      雪亮的刀光一闪,声音戛然而止,滚落的头颅撞到什么东西上弹回来,正落回那个破洞。充血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血滴滴落在他脸上。女人紧紧捂着他的嘴,以免惊叫引来极乐教徒和官兵。

      杀戮还在继续,女人腾不出手去捂他的耳朵,哀嚎、叫骂和血腥味填满狭小的地窖,令他几乎窒息……

      柳眼一阵恍惚,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引弓射向举起屠刀的士卒。

      周睇楼弟子六艺通习,柳眼礼乐射御无一不精。兵匪凌虐百姓毫无顾忌,被一轮箭矢放倒数名同伴后慌了神,再有蛮勇的没冲出几步就被一箭穿喉,余下的军士掉头跑向山下。

      柳眼又瞄上一个背影,张弓搭箭,手上长弓突然断裂。

      柳眼如同被当头棒喝,他看着手上残弓,胸中沸腾的愤怒在冷风中逐渐凝结,箭矢刺入血肉的感觉似乎粘着在手上,他弓起身几欲作呕。

      捡了条命的几个民夫缓过神来,四散奔逃。

      “救——救……”

      柳眼听到尸体里有人呼救,忙奔上前救助伤者,是民夫中那个领头的汉子。他被砍断一臂,看这一地血泥,已经活不成了。

      柳眼喉头梗塞,浑身发冷。突然耳边响起破风声,他勉强闪避,如被巨锤砸中栽倒在地,继而右肋爆发剧烈的疼痛。一支长箭射穿了他,玄铁箭头探出身体数寸。

      “哪儿冒出来的小子?”有人一脚将柳眼踢翻,箭尾宕在地面,疼得他几近昏厥。他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似乎带着一副鬼面。

      “想必是陈侯的细作。”有士卒道,“他突然出现,射杀我们六个兄弟。”

      “我不是,”柳眼艰难道,“他们——滥杀——无辜。”

      “哈哈哈哈——”男人好像听到什么笑话,发出刺耳的笑声,“小子功夫不弱,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乐器。”

      他的手下捡起药篓倒扣,药材落在柳眼身边,柳眼看着有人用刀柄捣碎滇重楼,徒劳地想要阻拦,被一剑刺穿手掌钉入冻土。

      柳眼竭力在疼痛中拨出清明,默默运功。这鬼面人是个硬茬。天下纷乱,也不乏武林高手投入诸侯混战。

      夜幕掩映中没人注意一只小虫离开他衣袖,悄悄爬上鬼面人的靴子。

      我大约只有一击的机会,要等他离得足够近。

      “挑断脚筋,带回去。”鬼面人冷声道。

      亲兵拔刀带起飞溅的血花,但拎着长刀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还有人?”

      鬼面人和手下士卒都转头看向山下,见昏暗中浮出一抹麦色。

      “又来了个小子。”有人道。

      来人走近,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内着浅葱曲裾,腰束赤白双色窄绦,外罩朱缘对襟麻衣,青丝素绾,银白发尾在寒风中如雪浪翻飞。少年一双黑眸边走边四下张望,掠过披甲士卒和一地血色残尸毫无波澜,直到看见倒在鬼面人身后的柳眼。

      “阿眼!”少年一道残影已至近前,跪在柳眼身边惊痛地看着他半身血色。士卒惊得后退半步,继而恼怒道:

      “臭小子往哪儿看呢!”

      刀锋劈落,少年腕上银光闪动,执刀人倒飞出去,撞断枯木起不来身。

      唐俪辞头也不抬,只专注地扶着柳眼靠在自己身上,掐断他身后露出的箭杆。

      “小兄弟姓甚名谁,师出何门啊?”鬼面人抬手制止围上来的兵卒。

      唐俪辞置若罔闻,只撩起衣摆扯了一片布扎紧柳眼流血的伤手。

      “呵——”面具男人轻笑一声。

      “阿俪!”

      长刀当头劈下,唐俪辞并指点向刀刃,内力冲击掀飞了周围人,以二人为中心飞沙走石,罡风呼啸。

      “我要带阿眼回家,挡我者死。”唐俪辞平静清晰的声音穿过罡风,鬼面人面具碎裂,露出惊愕的神色。

      那神色不像对一个年轻高手的惊叹。

      柳眼转头,见唐俪辞瞳眸变成金色,额心现出闪着金芒的仙钿。

      金瞳额印?!

      “一阙阴阳!一阙阴阳杀我族人,焚我故土,只要我一息仍在,绝对不会让他如意!”族长一把将他推进女人怀里,用断了两指的伤手抽出腰刀,“带阿眼走!送他离开黔云!”

      ??……

      “阿眼快跑……”奄奄一息的女人拼尽最后的气抱住追兵的腿,“别让一阙阴阳……抓到你……”

      一时无数鲜血残尸掠过柳眼脑海。他摇摇欲坠间感觉到揽着他的胳膊微微收紧。

      唐俪辞左腕银镯散出金光正为他挡开两人激烈交锋的真气,他们身下青石发出哀鸣。其余士卒或者已经爬不起来,或者抱头俯身以避罡风走石。

      为什么你恰恰出现在一阙阴阳伏诛之后?为什么你的功法那么像往生谱?为什么你自陈没有记忆?

      如果,如果你骗了我们,如果你真是他的传人……

      柳眼气运丹田,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招来一具尸体上的箭矢。

      “跟我们拼个两败俱伤——对你没好处。放我们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道。

      唐俪辞真气右引,与鬼面人相持的内力轰穿了右侧山岩。

      男人收刀入鞘,似乎默认和解。但柳眼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寒意。

      唐俪辞转头想检查柳眼状况。果不其然,在他放松警惕的瞬间身前杀意一凛,男人探掌击向唐俪辞胸口。

      他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让这一掌结结实实印在唐俪辞身上。

      身体先于脑子行动,柳眼揽着唐俪辞旋身上步,猛地递出手中箭矢。

      蛊虫在这一瞬间麻痹了男人经络,两个少年顺着他残余掌力相拥着跃出丈远。柳眼落地竭力稳住身形,而男人捂着被穿透的喉咙倒地。

      柳眼紧紧把唐俪辞的头按在胸口,冷冷对众士卒喝道:“滚!”

      他模糊的视线看着他们奔逃入混沌的黑暗中。

      ————

      “阿眼,阿眼——”

      唐俪辞担忧的声音把柳眼从梦魇中唤醒。柳眼睁开眼睛,满目血腥暗淡退却,只余少年乌黑的眸子。

      “阿眼?你冷?”唐俪辞虚拢他的伤手,察觉到细微的颤抖。他脱下外衫披在柳眼身上,右臂绕过他右肋,小心翼翼将他揽在怀里,渡入内力。

      柳眼左手垂在唐俪辞腰后,视线越过他肩膀,看见被拔出的断箭扔在碎石上,染血的玄铁尖端指向少年毫无防备的后心。

      他还有机会。

      唐俪辞的内力在源源不断带来暖流,他左手拢住柳眼颤抖的右手靠近口鼻,努力用呼吸温暖它。

      “阿眼,有没有好一点?”

      柳眼视线回到唐俪辞的脸上——他的眼尾微红,柳眼的倒影占满了他的黑瞳。

      “阿俪,你叫什么名字,到底——从哪儿来?”

      唐俪辞顿了一下,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他沉默片刻,看着柳眼的眼睛笃定道:“我只记得我醒过来看见你,我记忆的开始在周睇楼。”

      假话。

      也许他该继续逼问,直到找出破绽,直到掀开假面——

      但是少年呼吸中的温度是真的,眼中的笃定是真的,追出周睇楼,穿过乱军,在兵匪刀下抢出他的性命是真的。

      柳眼闭了闭眼,心底轻笑一声,收回左手。

      或许有一天,我会为这一刻追悔莫及。

      柳眼抹了一把嘴唇,看着可疑的红色痕迹皱眉:“你给我吃了——什么?”

      唐俪辞微微垂眸:“我能自愈,我想——我的血……”

      “啊?”柳眼苦着脸品味口中铜锈味道,“啧——自愈力是给你这么用的吗?傻瓜。”

      柳眼打量唐俪辞,发现他衣服上有利刃割破的口子,内衫还有些血迹。

      “找到我之前和别人动手了?”

      “有很多人在打仗,我尽量躲了。”

      “你怎么会跟来?”柳眼摸摸唐俪辞消瘦到发尖的下颚,“小傅呢,没看住你?”

      “我——想找你,金包包带我往山下走。我想起你说要来珠玉山。”唐俪辞皱眉道,“方周不让你一个人来。我要告诉他。”

      “嘿——你个小怪物,”柳眼想去弹他额头,因手疼无奈放弃,“还会告密了?你也偷跑,半斤八两——我的药!”

      唐俪辞递上药篓:“滇重楼只剩一点了。”

      柳眼检查了一下,还好,损失可以接受。他又观察所处的山洞,“这不是——”

      唐俪辞掏出染血的衣摆,上面是柳眼画给民夫的地图:“这里。那个人——死了。我埋了。”

      柳眼沉默了几息,勉强勾了勾嘴角:“这是方周和我以前落脚的山洞,算你机灵。”

      他放松身体,两人更契合的依偎在一处。他感觉着少年的体温,有些昏昏欲睡:“我还是困,休息一晚我们再回去。最好山下……也打完了……”

      ————

      “小傅——”柳眼放下羹匙不满道,“这粥里——”

      “有糯米,山药,莼菜,鸡肉。”傅主梅微笑道,“最适合伤患。”

      “但是没滋没味儿的,你放盐了吗?”柳眼哀怨道。

      “伤患不能吃重口味的食物,会影响伤口恢复。”傅主梅依然微笑,“不过我做了腌菜,可以给你吃一点。”

      “不会是——”

      “冬芥。”

      “我讨厌冬芥做的腌菜。”

      “我知道。”

      “可他也偷跑!”柳眼不忿地指向唐俪辞,后者正捧着一碗酸辣咸香的臊子面吃得开心。

      “所以他禁足。”傅主梅转头问唐俪辞:“加醋吗?”

      “嗯。”唐俪辞点点头,捧出碗。

      傅主梅帮他加了醋,又对柳眼道:“而且他没受伤。”

      “他——伤——这不公平!”柳眼气闷道。

      “我沿着骊山珠玉山一线找了三日,连战场上的残尸都一一翻过,到现在还吃不下饭。不饿你小子半个月确实不公平。”傅主梅笑眯眯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柳眼息了声,把脸埋进碗里。

      傅主梅叹了口气,回灶房看顾炉上药罐——阿眼用一身伤换回来的,可不能煎坏了。

      唐俪辞朝柳眼挪了挪,左手搭上他的肩,两人身体贴在一起。

      “分你一点尝尝?”唐俪辞推了推碗。

      柳眼回头偷瞄了一眼傅主梅。后者正背对他们,专心看着火。

      “算你有点义气。”柳眼右手伤了,唐俪辞挑起一筷子喂进他嘴里。

      “酸辣口的,正对味儿。”柳眼一口面条下肚,满意地眯起眼睛,又张开嘴,“啊——”

      “辣的,不能多吃吧——”唐俪辞有点犹豫。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来点儿汤。”

      唐俪辞又挑面,又舀汤,忙活个不停。

      傅主梅悄悄转身,看着两个少年紧密相依的背影,笑着摇头。

      ————

      他在梦中惊醒,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房中炭火已熄,北风撬开他忘记关严的窗子,偷偷灌进冷气。

      难怪梦里很冷。

      梦中一切已经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些模糊的残迹:他手上似乎还能感到呼吸的温度,谁的瞳眸曾填满了他的倒影,仿佛或忧,或怒的声音曾声声唤他:阿眼……

      他知道自己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名字。是他兴之所至时回首看不见的身影,是他举杯相邀时的碰不着的酒盏,是他委屈倾诉时的听不见的回应……他彷徨寻觅了很久,于这世间找不到一丝痕迹。

      他揽衣起身来到窗前,见几粒银屑随风钻了进来。

      下雪了。

      他伴着身侧空空如也的黑暗,凭窗远眺。晨光微曦,勾勒出远山壮美的轮廓,琼琚慢撒,为冬夜镀上一层清冷的温柔。

      或许终此一生,他也不知道那缺处是什么,但他愿与他永生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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