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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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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说,蝴蝶是花的魂。
我对此深信不疑,直到我看见那只被钉在樟木框里的蓝闪蝶。翅展十五厘米,靛蓝色的鳞片在玻璃下依然泛着幽光,像一片凝固的海。标签上写着产地、日期和采集者姓名,工整如病历。它死在某年夏天的午后,死于一根细针和一份对永恒的渴望。
人们总爱谈论蜕变。毛虫在茧中忍受黑暗,然后破茧成蝶——这是个被传颂了千年的励志寓言。可没人问过毛虫是否愿意。或许它本满足于在叶背啃食嫩芽,在晨露里打滚,在不被注视的角落里过完肥胖而庸俗的一生。是某种不可抗拒的生理钟逼迫它结茧、液化、重组,最后变成一只不得不飞舞的蝴蝶。所谓美丽,不过是一场被基因劫持的变形记。
而飞舞又是多么累人的事。为了那几分钟的翩跹,它要在蛹中把自己溶解成一锅细胞汤,再重新拼凑出一副脆弱的骨架。翅膀太大,身体太小,连进食都成了一种敷衍——吸管似的口器插进花蕊,与其说是享用,不如说是维持最低限度的燃料供应,好让这场飞行秀继续演下去。它们其实吃不了多少,所以死得也快。美丽从来都是以寿命为代价的透支。
但人类不介意。人类需要蝴蝶。需要它们点缀花园、装点诗行、装点那些关于“蜕变”的廉价演讲。最需要的,是把它们钉在框里,挂在客厅,让来访的客人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叹。玻璃框里的蝴蝶不会飞走,不会衰老,不会在某个月夜突然显得黯淡。它永远年轻,永远鲜艳,永远以一种顺从的姿态展示着被征服的美。那根穿过胸部的昆虫针多像一枚勋章,颁发给那个成功将自由定格为装饰的猎人。
我见过一个孩子在博物馆里哭。他指着满墙的标本问:“它们为什么不飞?”他的母亲回答:“因为它们在睡觉。”这是个温柔的谎言。但或许比真相更仁慈。毕竟,如果告诉孩子这些蝴蝶是被杀死的,只为了让他此刻能隔着玻璃欣赏,孩子可能会问下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那它们活着的时候,有人欣赏吗?
答案是否定的。活着的蝴蝶太不安分了。它们忽高忽低,难以预测,会在你举起相机的瞬间飞离构图,会在你准备吟诵时一头扎进污泥。它们不配合叙事,不服从安排,不懂得在适当的时刻凋零。所以它们必须被捕捉、被固定、被命名、被归类,最终成为“自然之美”的沉默证物。
有时我想,那些挂在墙上的蓝闪蝶、凤蝶、绢蝶,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羡慕窗外那只正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菜粉蝶。它没有标签,没有玻璃罩,没有人为它撰写产地与科属。它只是在垃圾堆边寻找一点腐烂的汁液,翅膀上沾着泥点,飞得跌跌撞撞,像一片被揉皱的纸。它大概很快就会死去,死于饥饿,死于天敌,或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但至少,此刻它是活的。
而活着,原是一种最不体面的飞翔。也是唯一真实的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