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季》一猫罐头

4、选修课 多想

　　选修课体验的第一天，许星瓷站在走廊的公告栏前，看那张贴了一整墙的课程表。
　　马术、击剑、高尔夫、帆船、滑雪、钢琴、芭蕾、小提琴、花艺、戏剧、摄影、编程、辩论、模联……课程名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列，每一种后面都标注了上课地点和时间。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钢琴”两个字上。
　　没有为什么。
　　她只是在重庆的时候路过琴行会多看两眼，在学校音乐课上摸过几次琴键，仅此而已。不会弹，但想去试试。
　　钢琴课在艺术楼三层。
　　艺术楼在图书馆的东边，比教学楼矮一些，但占地面积不小。外墙是浅灰色石材，配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看起来不像教学楼那么严肃。许星瓷推门进去，大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细碎声响。
　　她找到楼梯，上了三楼。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独立的琴房，门上有小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黑色钢琴和墙上的隔音板。有些琴房里有人，手指在琴键上跑动，声音被隔音板吸掉了大半，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只剩一点点。
　　最里面那间大教室是今天体验课的地方。许星瓷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不多，六七个，零散地分布在折叠椅上。讲台上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等了大约五分钟，一个穿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进来。头发盘得很低，没有刘海，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没说开场白，直接把手放在了琴键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开始弹。
　　许星瓷不懂钢琴，但那个声音一出来，她觉得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变了。不是那种热闹的、炫技的弹法，是慢慢的、沉下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心里走。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完了一整首。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人鼓掌，因为那个女人已经转过来开始讲话了。
　　“我是钢琴课的任课老师，姓沈。”她的声音和她的琴声不太一样，琴声是沉的，声音是轻的，“体验课不讲太复杂的东西，每个人上来试弹一段，我听听。”
　　她说得很随意，语气里没有“考试”的意味。许星瓷坐在角落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到钢琴前坐下。有人弹得很完整，从手型到节奏都像是练过的；有人弹得断断续续，中间停下来想了很久；有人坐下来直接说“老师我不会弹”，沈老师说“那就随便按几个键”。
　　轮到许星瓷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琴键比她想象的重一点。
　　她把右手放在琴键上，想了很久，然后按了两个白键，又按了两个黑键。没有旋律，也没有节奏，只是试着感受了一下手指压下去时那种反弹的力道。
　　沈老师没说话。
　　许星瓷又弹了几个音，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没学过？”沈老师问。
　　“没有。”
　　“手型还可以。”
　　就这一句。许星瓷站起来，回到座位。后面还有两个人没试，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沈老师说她手型还可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体验课结束的时候，沈老师在门口发了一张表格，每个人填了自己想选的课程等级，初级、中级、高级。许星瓷在“初级”后面打了勾。
　　走出艺术楼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新生群里消息还是很多，她往下划了几下，没看到那个猫咪头像。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
　　许星瓷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江茉正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耳机只戴了一边。
　　“回来了？”江茉头都没抬，“选修选了什么？”
　　“钢琴。”许星瓷把手机扔到床上，坐到自己的书桌前，“初级。”
　　江茉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惊讶，也不是嘲讽。
　　“初级？”
　　“嗯。我没学过。”
　　“哦。”江茉低下头继续看电脑，“我还以为你会选个安静点的。”
　　许星瓷没懂这句话的意思。钢琴不算安静吗？但没问。她拉开抽屉，把今天发的选修课表格塞进去，又合上。
　　“你呢？”她问。
　　“戏剧社。初中就在了。”江茉说着，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社团招新的海报，黑色底，金色的聚光灯，“戏剧社下周也有体验活动，你要来吗？”
　　许星瓷想了想：“……我不会演戏。”
　　“谁让你演了。”江茉把电脑转回去，“你来看就行，凑个人数。”
　　许星瓷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应了一声。江茉也没追问，关上电脑，从床上下来，走到小冰箱前拿了一瓶水。
　　“钢琴老师是谁？”她拧开瓶盖。
　　“沈老师。”
　　“沈……”江茉想了想，“沈什么来着？弹琴很好的那个？”
　　“我不知道。她就说姓沈。”
　　江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靠在桌边喝了一口水，暗红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眼神落在许星瓷的校服上。
　　“你打算一直穿校服？”
　　许星瓷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开学典礼上穿校服的新生确实不多。
　　“上学的话穿校服好一点。”许星瓷又补一句“学校发的校服挺多的。”
　　“我知道。”江茉的语气很平淡，“周末要不要去逛街？前滩太古里就在旁边，走过去十分钟。”
　　许星瓷犹豫了一下。
　　贵。
　　她知道太古里是什么地方。就算没去过，光看名字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会便宜。
　　“再说吧。”她说。
　　江茉没坚持，把水瓶放下，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手机。许星瓷也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到新生群。消息还是很多，有人在发军训的攻略，有人在问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她划了几下，看到了那个黑色猫咪头像。
　　J 发了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J：你们有完没完
　　前面应该有人在@他问什么，已经被刷上去了。许星瓷没翻回去看，只是盯着那个歪着头的两只小猫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群聊。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钢琴课下周正式开课？”江茉在另一边问。
　　“嗯。”
　　“那你周末要不要去琴房练？艺术楼那边应该可以预约。”江茉说，“系统里能约，我昨天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初中也有琴房，差不多。”江茉翻了翻手机，“这学校布局都差不多。”
　　许星瓷应了一声，翻了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白色，脑子里浮起下午在琴房里按下的那几个音。
　　宿舍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
　　许星瓷是被闹钟吵醒的。
　　手机震了三下，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点了“稍后提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空调早就关了，闷热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被子里像捂了个蒸笼。她又翻了个身，闹钟又响了，这次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坐起来。
　　头沉，眼皮也沉。昨晚不知道翻到几点才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现在全忘了，只剩下困。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她已经起了，坐在书桌前，暗红色长发扎了个低马尾，正在往脸上涂东西。
　　“忘了。”许星瓷说。
　　她下了床，拖着步子去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差点把泡沫咽下去，洗脸的时候水开得太凉，激了一下，才算勉强清醒。从衣柜里拿出校服，白色圆领卫衣，黑色长裤。江茉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电梯到一楼，大堂安安静静的，前台阿姨在低头看手机。出了宿舍楼，阳光已经很高了，照得人眼睛发涩。许星瓷眯着眼跟在江茉后面，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食堂里人不多了，早餐档口还在营业。许星瓷端着餐盘，要了一碗粥和一个包子。她想多拿点什么，看了一眼，又觉得什么都不想吃，就端着那碗粥和那个包子走了。江茉端了一杯咖啡，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星瓷喝了口粥，太烫，又把勺子放下了。包子咬了一口，皮有点厚，馅儿有点咸了。她又咬了一口，然后就不想吃了。把勺子搁在碗沿上，手臂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校服上，暖洋洋的。食堂里的声音混在一起，餐盘碰撞的，脚步的，远处有人笑了一声。
　　“你睡着了？”江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有。”许星瓷说，眼睛没睁。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等你。”
　　江茉没说话了。许星瓷听到她喝咖啡的声音，小口小口的，很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茉终于放下杯子。
　　“走吧。”
　　许星瓷睁开眼睛，把手放下来。手臂有点麻，她甩了甩。两个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走出食堂。
　　阳光扑了一脸。许星瓷眯着眼，跟在江茉旁边，脑子还迷迷糊糊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她低着头踩着影子走。
　　江茉看见了：“你幼不幼稚。”
　　许星瓷没理，又踩了一个。
　　然后她听到声音，有人从对面走过来。
　　“我说你那车该洗了，灰都能写字了。”是□□的声音，蓝毛在阳光下很扎眼。
　　“你管我。”潇烬的声音。彩色挑染，黑色外套，手里转着手机。
　　姜居寒走在最后面，黄毛被风吹得有点乱，抬手随便扒拉了两下。
　　江茉没停步，直接走过去。
　　“潇烬。”
　　潇烬偏头看过来。目光先落在江茉身上，然后滑到了许星瓷身上。
　　这一次，那一眼没有立刻收回去。
　　许星瓷没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地上哪一块地砖。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扫过，是停了一下。不长，大概一两秒。但对潇烬来说，可能已经算长了。
　　“你室友？”他问江茉。
　　“嗯。”
　　潇烬没再说什么。许星瓷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阳光从钟楼的方向照过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上。她注意到潇烬的影子就在她影子旁边，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她没有挪开脚。
　　“走了。”潇烬说。
　　“去哪？”□□问。
　　“你管我去哪。”
　　三个人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步子大，走得快。许星瓷没抬头，但她感觉到潇烬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视线又落了她一下。很短，短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感觉错了。
　　江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头看许星瓷。
　　“走吧。”
　　“去哪？”
　　“你想去哪？”
　　许星瓷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回去，你不是困吗。”
　　“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晃。许星瓷走了一会儿，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一团不知道什么时候揉进去的纸巾，碎成渣了，她也没掏出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卫衣后颈那一小片布料发烫。
　　她没回头看。
　　但她知道，刚才潇烬看她的那一眼，和昨天在电梯里遇到□□时他们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扫一眼就过了。潇烬看她的那一眼，她说不清楚。
　　也许什么都没。
　　也许她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