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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和果子 璃子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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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最近几个月,她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到夏油大人的身影。
她早餐的时间大多很固定,吃完后就和真奈美姐姐一起去主楼。明明是和以前一样的时间走进餐厅,却总能看到夏油大人恰好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沉思。
还是喝的花茶。
她和菜菜子美美子一起做的——盘星教的绿化很好,墙边长着不少洋甘菊,是种很常见的白色小碎花。
今年初夏她们采了一批晒成茶,后来又都觉得味道太淡,就随手放在餐厅的架子上了。
八月某一天她走进餐厅的时候,菜菜子朝她挤眉弄眼。
直到浅淡的花香飘进鼻尖,她才发现夏油大人居然在喝她们随手做的花茶。
茶汤是淡金色的。
她没忍住多盯了两秒,然后便见夏油大人面无表情地低头抿了一口。
杯中有薄薄的热气腾起,白雾笼罩住他低垂的眼睫。璃子站在门口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愣住了。
夏油大人发现了她,好像弯着眼睛朝她笑了一下。
总是不经意想起那一幕,当时应该是笑了吧,璃子有些出神——她早就知道夏油大人对菜菜子和美美子很温柔,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温柔似乎也分给了她一些。
“怎么了?很累吗?”真奈美姐姐让她抬起手,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担忧。
她回过神,乖乖抬起手:“没有。”
菅田真奈美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最后一件衣服。
纯白色的布料,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藤蔓纹样。
腰封是深紫色的,衣服的层数很多,目前她还不能做到独自穿好它。真奈美帮她披上最后一件,系带拉紧的时候,璃子轻轻吸了一口气。
“会紧吗?”真奈美问。
“还好。”璃子说。
其实有一点,但法会一个月也就一次,不是不能忍受。
菅田真奈美最后帮她理了理领口的褶皱,她退后一步,看着女孩满意地点点头。
她让璃子在梳妆桌前坐下,拿起一把木梳,慢慢帮她梳理长发。
璃子盯着镜子,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垂在腰际,没有美美子的黑,发尾还泛着点黄。
真奈美把她的头发分成两股,编成松松的辫子,再盘到脑后,用几枚银色的发夹固定住。
等装扮好,璃子打量了会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穿着层层叠叠的白裙,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银色的发夹看起来很贵重。她下巴尖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大,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也变深了,像是深棕色。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鬓边的发夹。
有些凉。
她拖着衣服轻轻站起来,菅田真奈美看着她有些发怔——太瘦了,这身净衣当然合身。虽说合身,却总觉得不太适合她,像是束缚住了什么东西。反正夏油大人也没有非要让她穿这个,只是觉得好看她才一直订做的。
“走吧。”璃子朝她笑了笑。
女人回过神,点了点头,牵起她的手。
她们穿过连廊,往主楼的方向走。
紫藤花已经谢了大半,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紫色花瓣,璃子低头看了一眼,才踩着那些花瓣往前走。
线香的味道从正厅飘出来,越来越浓。
真奈美姐姐去二楼办公了。
她站在正厅的窗户外朝里看。
有人正在高台上做准备,也已有很多信众跪在下方。
“没有吃饭吗?”
穿着袈裟的夏油大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她往后看了看,只看到他一个人。璃子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穿着繁杂的衣服虽然很漂亮但是吃饭很麻烦,干脆就不吃了。
夏油大人还靠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想问缘由吗?
她想了想,小声坦白吃饭不方便。夏油杰沉默两秒,两块小和果子递到被层层净衣裹着的单薄少女面前。
“下次不穿这个也没关系。”夏油杰语气平静的告诉她。
然后他避开人群,往三楼去了。
璃子捏着和果子还站在原地,这个是平日餐厅常见的种类。
是发现她没有吃饭特意带来的吗?她轻轻吸了口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她也被夏油大人的温柔眷顾了。
法会还没有准备好,她扫了眼周围,静悄悄往平日工作的房间去了。
今天有法会,应该没有人在这里吧。
璃子探头观察。
居然有人在,她轻叹一声。
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跪在窗边,这间房的位置很特殊——它原本是正厅侧面的一个小间,后来被改成了圣女听诉的地方。
房间不算大,只放着一张矮桌、一个软软的坐垫。靠正厅那一侧的墙壁上开了一扇窗,原本是用来通风的,后来装上了半透的纸障。
大多时候信众站在窗外,她坐在窗内。
隔着那层纸,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也看不清她的。只有声音能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不算厚重的膜。
但有些人会跪着,朝她一个不怎么顶用的人跪下。
把和果子塞进袖子里。
她推开门走进去,在坐垫上也跪坐下来,白色净衣的裙摆一层层铺在地上。
窗外的男人听到了动静,身体微微一颤。
“……圣女大人,我以为您今天不会来这里。”他的声音从纸障另一边传来,带着点颤抖。
窗户那边沉默了一瞬。
“请说吧。”圣女说。
男人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他开始说。
他说我二十岁就结婚了,妻子比我还小三岁,我们并不相爱,甚至算不上熟悉。
我很内向,并不怎么和她说话。但妻子会准备好我第二天的衣服,会为我准备便当,她还那么小却能打理好一切,或许是她家族的要求。
在婚后的第二年,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我开始接手许多家族的事务,更忙了。但我希望她能轻松一些,请了两个家政。
璃子无声叹了口气,她已经猜到了后续。
无非是情爱纠葛、凡人琐事,更何况,那个成为他妻子的人如今还不满二十岁。
男人的声音果然很快带上嫌恶,他说她出轨了,他发现的时候她甚至还带着笑意望着孩子。
他说我因为她变了,我想承担起照顾她和孩子的责任,我接受着家族的压力学着像所有的长辈那样去应酬,去交易。
我发现后又因为她变了,我变得易怒,她躺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想掐死她,我经常大声吼她,我会怀疑那个可爱的孩子是否是我的孩子,我还做了检测,他确实是我的儿子。
直到前几天,我动手打了她,当晚她又躺在我身边,似乎在哭。听着她的哭声我却睡了个好觉。
说到这他停下来,璃子侧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的表情带着纠结。
他腰弯下去,将头深深埋进手臂里:“是我的错吗?可我发现我已经离不开她了。”
圣女大人声音很轻,却足够他听到:“孩子在哪?”
“在我父母那里。”
“放开你妻子的手,让她走。”那头女孩的声线还很稚嫩:“然后陪你的孩子长大,如果之后她不愿意接受你——”
男人震惊地抬起头——不是这样的,他忍不住大声喊:“他们说你能让人回心转意,你是什么东西!你居然……”
“你想我说什么?”女孩的声音中带着冷意:“盘星教拯救不了你,如果不放手,你最终会被她杀死或者你会彻底杀死她。”
“不是那样的——”
他愤怒的站起来,想撕打什么东西。
透过纸障他能看到穿着少女单薄的影子,以及地上层层叠叠的裙摆。
璃子侧过头冰冷的直视着他,嘴中还在说:“从你娶她却不爱护她时就是你的错,你认为我会替她宽恕你?这就是你的错。”
男人看起来恨不得冲过来揍她。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
今天这里是不开放的,本来只是溜进来吃点东西。现在偶尔兼职安保的铃木先生也不会过来,平时到这种程度铃木先生会直接架走他了。
她缓缓站起身,抬手一把拉开隔在两人之间的纸窗,语气没有半分退让:“请离开吧。”
男人眼睛发红,似乎情绪失控。攥紧拳头就想跨过窗台朝她冲来,脸上满是被戳破真相的愤怒。
穿着这身衣服不是很好越过去,璃子想。他敢过来就揍一顿然后让他给钱,居然又赶走了一个盘星教的客户。
她掏出那两枚和果子放在矮桌的盘子上。
今天夏油大人应该不会发现吧?
男人确实越过来了,看起来比她高不少也强壮不少。
即便穿着繁复的净衣,璃子也轻巧的避开他重重挥来的拳头,反手朝他头部猛击一拳。
男人倒了下去。
好在打倒他不算麻烦,毕竟她从小就跟咒术师们一起对练。
净衣勒得有些紧,她没忍住呼出一口气,忽然发现头发掉下来一股。
地上掉了两枚发夹。
有点糟了,法会应该快开始了,现在去找真奈美姐姐还来得急吗,可是要经过正厅,如果圣女就这么跑过去——
她迅速捡起发夹,还有要不要搜搜这个男人带了多少钱——
小房间的门忽然被拉开。
夏油杰站在门外,紫色的眼睛带着些无奈地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还保持着伸出手的动作。
是拉鲁教她的吧。
完了,璃子心里咯噔一下。
“你想干什么。”他没什么表情地问。
璃子没忍住跪在榻榻米上,低下头,有些心虚:“……对不起,夏油大人。”
夏油杰无所谓地耸肩:“换做菜菜子她们,动手会更早。”
然后他越过倒在地上的男人,笼着手朝她走过来。
璃子抬眼观察了下他的表情,仍跪着没动。
他朝她伸出手,璃子茫然的看着他,还是没动。
“发夹。”夏油杰提醒。
哦,原来是发夹。
璃子伸出手把发夹递给他,夏油杰观察了两秒另一边盘起来的头发,开始帮她复原垂下的这边。
散了的头发被轻轻拢起,她不自在的垂下眼。
小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整理她头发的时候很轻,没有多余的触感,只是帮她复原了。
很快他松开手。
“法会快开始了。”夏油杰说。
璃子回过神,小声应了一句。
夏油杰站起来,往门口走。她盯着他的袈裟下摆,看着他走了两步。
他又停下来,回过头说。
“下次不要穿这件了。”
门轻轻合上了,璃子还跪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当上圣女的时候铃木先生似乎很高兴,以前不能理解,现在大概可以理解了,铃木先生是觉得夏油大人容许了她的存在吧。
铃木先生还很快送了一套净衣给她。
但太难穿了,她只在法会时穿。真奈美姐姐觉得好看,就过段时间帮她再订做。
一直穿到现在。
她看了眼矮桌上的和果子。
它们安静地躺在矮桌上。她伸出手,咬了一口。
确实有点饿了。
等吃完她站起来,推开门,往正厅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