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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珠 或许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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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夏油大人的忽视吧，璃子想——她居然已经当了所谓的圣女快六年了。
紫藤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连廊上的藤蔓一年比一年粗，花穗一年比一年密。璃子从够不到花穗，到踮起脚尖能够到，再到伸手就能碰到。
她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璃子还是不怎么爱说话。她的头发长了很多，美美子说喜欢她留长发所以已经很久没剪了。璃子懒得扎起来经常就这么让它们垂在腰际。
她的身材仍很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连衣裙清晰可见，像两只收拢的翅膀。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很大。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一潭飘着落叶的静水。
她的皮肤很白，毕竟很少晒太阳。扎起头发时能在太阳穴附近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像是瓷瓶上的裂痕。
唯有手指变形的指节有些破坏了那份苍白与单薄。
她穿着菅田给她买的浅色连衣裙，坐在连廊边的台阶上，望着紫藤花发呆。
“璃子。”
她转过头。美美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粉色的玩偶。
“菜菜子呢？”璃子朝她笑了笑问。
“出任务去了，利久一起。”她走过来，在璃子旁边坐下，把玩偶放在膝盖上。
璃子点了点头，继续发呆。
美美子转过头看她，女孩的头发和自己一样长——还是她建议的。是因为她是普通人吗，总觉得璃子有些太单薄了，明明和自己与菜菜子同龄来着。
美美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走吧，”她说，“带你出去。”
璃子抬起头，“去哪？”
“街上。”美美子说，“菜菜子不在，你一个人发呆也没意思。”
璃子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今天没有信众吗？”
“就是真奈美姐姐说你今天可以休息，让我带你出去玩玩。”美美子无所谓的牵起她，“正好我有想逛的店。”
璃子“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被美美子牵着，穿过连廊，从主楼的大门离开盘星教。
快到中午了，炽热的阳光扫向大地。
璃子眯了眯眼，很不适应。她很少出来——夏油大人并不限制她的行动，大多数情况是菜菜子想出来玩就会带她，她跟着出来过几次，后来就不太想出门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翻涌的人群就有些疲惫。
美美子牵着她走过两条街，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很多可爱小饰品的店，有不少女生正在里面挑选着，美美子看了璃子一眼：“要和我一起进去吗？”
璃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美美子没说什么，她松开手指着对面的一家店说：“那帮我去排队？想吃那家可丽饼。”
璃子点了点头。
美美子进去了，玻璃门关上，里面的冷气和外面的热气隔成两个世界。
璃子站在外面看了几秒——虽然也没什么表情，但是能感觉到美美子有些开心，居然那么喜欢吗。
下次和菜菜子一起买礼物送给她好了。
可丽饼店门口，队伍不长，前面还有三四个人。她慢吞吞挪过去，排在最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太阳很晒。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屋檐的阴影下。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懒得拨开，就这么让发丝挡住视线。
后面又有两个人来排队了，璃子不自在的往旁边靠了靠，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冷漠。
跟着排队的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本来只是路过，看到璃子后脚步慢了下来。
“诶，那个人……”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小声说。
“好漂亮……”
“但是表情好冷。”
“不是我们学校的吧？没见过。”
两个人小声嘀咕着，不自觉地排到了璃子后面。她们本来不打算买可丽饼的——前面还有三四个人，太阳又晒根本不想排队。但是好漂亮的女孩站在那里，头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发亮，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你说她是不是模特？”
“不知道……要不要去搭话？”
“不要啦！”
璃子听到了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风吹过来，发丝轻轻晃动，露出她侧脸的轮廓——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皮肤在阴影里白得近乎透明。
后面的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又往前挪了半步，其中一个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激动，高冷美少女！而且没有觉得她们烦的样子——
五条悟从街对面走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女生正要开口搭话。
“那个、你好——”
“不好意思，借过借过。”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隔开了她们。
两个女生不自觉抬头，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她们和美少女中间——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和裤子，墨镜遮住了眼睛。穿得很奇怪，但是仔细一看也是大帅哥啊！
她们张了张嘴，更激动的对视一眼。
男人已经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漂亮女孩。
璃子仰起脸。
“……五条悟。”她小声说。
“……居然认识我啊。”五条悟有些惊讶，没再说什么。他伸出手，直接握住少女的手腕准备拉着她走，力道很大，拇指压在她腕骨内侧，像是在感受她的脉搏。
璃子下意识挣开——很久都没有和除了真奈美姐姐她们以外的人接触过，但是完全挣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我在排队。”
五条悟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有种嘲笑“你居然敢跟我讲条件”的感觉。
“等等再排啦。”他说，声音不大，手也没有松开。
他微微用力，把她从队伍里拉出来，这时排在她后面的一个女生有些生气的质问：“你干什么啊！”个子矮的那个还试图拉住璃子的另一只手。
五条悟侧过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
“我们认识哦，这么帅的人可不会干坏事啦。对吧？”他像是撒娇一样说，带着些询问的看向璃子。
璃子僵硬地点头，两个女生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说话——奇怪男人就把美少女拉走了。
璃子被他拽着穿过人群，脚步有些踉跄。他的步子很大，完全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等等……”璃子小声说。
五条悟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懒洋洋的说：“等什么？等她们追上来问你要Line？”
他似乎在生气。璃子沉默了，顺着他的力道走。
一直走到人少的巷子里，阳光被建筑物挡住，阴影落在两人身上，凉了一些。
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退开，眼睛随意往下扫了扫，才这么点力气——这女孩的手腕居然就这么红了。
五条悟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微微弯腰，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也能看到他墨镜边缘露出的蓝色眼睛。
“既然圣女大人认识我，”他的语气有些冷：“我也就直接问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男人凝视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他救了我。”璃子说。
五条悟没有动。他的手还撑在她耳边，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墙。
“我知道他救了你。”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问的是——过去六年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是普通人吧。”
她手指攥紧了裙摆，过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些惊奇。
过两秒他直起身，退开一步，距离拉开了，那种压迫感也散了一些。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看她：“圣女大人，可以为我解惑吗？”
算是熟悉的领域了，璃子缓缓点头。
“你浑身都是那家伙的咒力残秽诶，杰没有人渣到那个地步吧？”五条悟语气带着些嘲讽。
虽然不是嘲讽她，但态度明显很差，不知道这女孩是什么反应，五条悟居高临下的盯着她。
璃子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什么？”
有点没听懂——咒力残秽，人渣，这些词她当然都知道，但从这个人口里说出来的，好像是另外一种意思。
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两秒，女孩浅褐色的眼睛很干净，有种“没有人告诉过她应该害怕什么”的感觉。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说不清是对她，还是对杰。
“没什么。”他又退开一步。
叹了口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看她：“跟我走。”
璃子看着他的脸。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她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在生气。”她说。
五条悟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
“你就是在生气。”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巷口走，又重复了一遍：“跟我走。”
璃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大，但走了几步就慢下来了，像是非要等她。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哪？”璃子说。
“找个地方坐坐。”五条悟说，“站这么久你不累？”
璃子想说“不累”，这种程度完全不至于。但眼前的人好像还在生气，她没再说话，跟着他往前走。五条悟带她走进路边的一家甜品店，冷气很足，和外面的炎热隔成两个世界。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璃子看着菜单，没有动，“……美美子还在等我。”
“那个黑头发的？”五条悟靠在椅背上，翘起腿，“她不会那么快出来。女生逛那种店，你也知道吧。”
璃子不知道，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吃东西也很奇怪，她抿着嘴没说话也没有点单的意思。
明明很乖的跟着他过来了，是想表达站在杰那边吗？
服务员凑过来了，他随口说“两杯草莓的”。
等到奶昔上来少女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
五条悟叹了口气，看着她有些头疼。
“你可成隐形人了哦，圣女大人。”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大概六年前？杰救了你没多久突然就蹦出个圣女出来了，明明一直安安静静的搞邪教呢。”
还是不说话。
“顺便一提——我去过你家的现场。”
璃子微微一颤。
他脸上的墨镜微微下滑，盯着她：“还是没什么想说的吗？”
璃子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五条悟看着那双手，指节变形，虎口有茧，而且手腕居然还红着。
他语气放轻了一些：“因为现场有杰的咒力残秽，查了后我以为你死了，警察可能也登记死亡了吧。”
“……妈妈和哥哥怎么样？”少女咬着牙一字一顿问。
五条悟看着她，年纪还很小的女孩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个现场——塌了一半的房子，地上大量干涸的血迹，还有两具被白布盖住的尸体。他站在警戒线外面，有一秒在想居然不是在尸体上看到杰的咒力。
五条家的人在他耳边说这家失踪了个小女孩，不确定是不是夏油杰带回了盘星教，再然后就是有消息说盘星教多了个圣女。
“我派人收殓了。”
“我知道了……”璃子站起来，眼中有些空，过了会她说：“谢谢。”
五条悟看着她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妈妈和哥哥的墓地在”他开口。
“不用了。”璃子回过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请不要告诉我。”
逆着光，女孩浅褐色的眼睛流下一滴泪，六眼甚至能看到那滴泪在瓷砖上砸出一个小圆点。
“你想干什么？让我给你当卧底吗？就算我某一天会死，但是当时——”她顿了顿，“是夏油大人救了我，所以，死掉也无所谓。”
“等等，”什么情况，五条悟站起来猛地拉住她：“我只是以为你想知道。”
他先道歉：“对不起。”等女孩停住脚步，他才有些不自然的说：“但是这样死掉也很遗憾吧？你妈妈和哥哥一定也不想这么早那什么，在天堂看到你？”
“这就不用悟担心了。”穿着袈裟的男人突然推开门，他身后跟着美美子。
曾经最好的朋友朝他笑了笑，夏油杰看了眼少女脸上的泪痕，美美子冲过来牵着她，愤怒的瞪着他。
璃子没有回头看他，但五条悟没松开手，也没有理夏油杰。男人仍用力拉着她，他轻声说：“真的会死的，璃子。”
璃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五条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终于轻轻松开。
璃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声音很稳，“谢谢你告诉我那些，谢谢你收殓了他们。”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我该走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甘心，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吧。”夏油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有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他看了五条悟一眼，轻轻拉开门放她们出去，“美美子，带她回去。”
美美子点了点头，拉着璃子的手，从五条悟身边走过。璃子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杰。”
没有回应，夏油杰转身跟上她们。
“你要是敢让她死——”
“不会的。”夏油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那句话。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她不会死。”
门彻底关上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桌上两杯粉色的奶昔都还是满满的。
他低下头，又坐回去看着自己的手发了会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许多水珠沿着杯壁滑下，他站起身。
戴上墨镜，他推开门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水珠滴落在桌面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