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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良校霸? ...

  •   转班第二天的夜晚,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夏栀把课本和练习册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住校生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往宿舍走,走读生拎着书包往校门口去。许乐瑶打了个哈欠,转过头来趴在夏栀的桌边上,声音黏糊糊的:“栀栀你真好,回家就能睡自己的床,我还得爬五楼回宿舍。”
      夏栀把笔袋塞进书包侧袋里,笑了一下:“你不是说宿舍空调很凉快吗。”
      “凉快是凉快,但床硬啊。”许乐瑶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走了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夏栀背好书包,从教室前门走出去。高二一班在一楼,走读生大多从前门出,经过教学楼前面那条银杏路,直通校门口。她走到教学楼外面,六月初的夜风迎面扑过来,不冷,温温的,带着白天晒过的柏油路面散发出来的余热,还有不知道从哪飘来的一股栀子花香。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底下泛着深绿色,密密地叠在枝头,被风吹得沙沙响。
      校门口照例闹哄哄的。有家长来接的,有自己走的,自行车铃铛声和道别声搅在一起。夏栀穿过人群,往右拐进学校旁边一条小巷子。她的自行车停在一个校外的小停车点,一个月十五块钱,比学校车棚好停,也不用跟人挤。
      巷子不深,路灯只有巷口一盏,往里走十来米光线就暗了。车棚是个简易的铁皮棚子,挨着一栋老居民楼的后墙,棚顶吊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这个点来取车的人不多,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落了灰的旧自行车靠墙停着。夏栀走到自己的车旁边——一辆浅蓝色的女式自行车,车筐歪了——弯下腰开锁。
      锁刚开了一半,她听见了声音。
      是从巷子更深处传过来的。先是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语气不善,像是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冲。然后是什么东西撞到墙上的闷响,很重,震得铁皮棚子都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更重的闷响,像是一个人被摔在了地上,混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气声。
      夏栀的手停在锁上,后背僵了一下。她直起身子,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日光灯的光线只照到车棚边缘,再往里一片昏暗,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在动。大概四个人,或者五个,站着的,还有躺在地上的。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走。她把锁重新扣上,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两步,车头已经转向了巷口的方向。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哼。
      很短,像是被人打中了什么地方,硬生生咽下去的那种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呼救,就是一声很短的闷哼。但那个声音让夏栀推着车的手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数学课代表发月考卷子,发到她旁边过道的时候喊了两声陈述白,没人应,他正趴在桌上睡觉。课代表犹豫了一下,把卷子放他桌角上,用笔袋压住。后来放学铃响了,陈述白醒了,拿起卷子看了一眼分数,折了两折塞进桌斗里,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椅子腿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跟刚才巷子里传出来的那声闷哼太像了。
      夏栀站在巷口,手指攥着车把,指节发白。她知道自己这会儿最聪明的做法是骑上车就走,绕到前门的大路上去,当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心跳得很快。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锁屏,按了三个数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然后她往里走了几步,贴着巷子一侧的墙壁,走到了能看清的位置。
      巷子尽头是一堵红砖墙,墙根底下歪歪斜斜地堆着几个旧啤酒瓶和一辆没了座垫的破自行车。地上躺着一个人,蜷着身子,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但没有爬起来再打的力气了。另外三个人把一个人堵在墙前面。被堵的那个人背抵着墙,姿势看起来倒不像是困兽,两条腿微微分开站着,重心很稳,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拎着校服外套,外套缠在手腕上。
      确实是陈述白。
      他嘴角破了一块,暗红色的一道印子从嘴角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不太真切。他脸上没有别的伤,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微微低着头,目光从额发后面冷冷地看出去,看着对面三个人。
      夏栀的后背贴着墙壁,粗糙的水泥透过校服的薄布料子硌着她的肩胛骨。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混着不知道从哪个垃圾桶飘过来的馊味。她攥着手机的手在出汗,屏幕上那三个数字还在闪,手指在拨号键上反复犹豫。她知道该报警,但她想起林静提到陈述白时那个厌恶的表情,想起许乐瑶说的他已经背了好几次处分——万一这次事情闹大,直接被开除了呢?她不是觉得替他做决定是对的,她只是不想做那个把事情捅大的人。
      对面领头那个比陈述白矮了小半个头,但壮得多。他穿了件深色无袖衫,胳膊上一片看不清图案的纹身。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指着陈述白的鼻子:“你他妈是不是真觉得自己在南城没人动得了你?我弟被你们学校的人打了,你替他出头?你算老几?”
      陈述白没说话。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色,然后把手垂下去。动作很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领头那个彻底被激怒了,猛地上前两步,一拳砸过去。
      陈述白侧身让开,动作比对方快了不止一点。他让开的同时,右手从缠着校服外套的手腕上扯了一下,外套散开,顺势往前一带裹住了对方的拳头,往旁边一扯。领头的重心被带偏,整个人踉跄了两步,肩膀撞上旁边堆着的啤酒瓶,哗啦一声碎了好几个。
      夏栀往后退了一步,鞋子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砖,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陈述白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好几米的昏暗巷子,落在巷口墙边那个缩着身子的浅蓝色校服人影上。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打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衬成一个逆光的轮廓。他认出来了。他看她的那一眼不到半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夏栀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领头的从地上爬起来,肩膀上的衣服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整个人几乎气疯了。他嘴里骂着脏话,挥拳又要冲上去。陈述白收回目光,抬手接住了对方的拳头,往下一压,同时膝盖顶上去,干脆利落地把人放倒在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缠在手腕上的校服外套取下来抖了抖,搭在肩膀上。低头看了地上的人一眼,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还有要打的吗。”
      那两个站着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动。地上那个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指着陈述白想说什么狠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等着——”,然后招呼另外两个人扶着地上那个一直没爬起来的,一起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脚步声拖拖沓沓,很快消失在尽头。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垃圾的馊味和碎玻璃的反光。
      陈述白站在红砖墙前面,把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翻了翻,找到一只袖子,看了看袖口上蹭到的一点血迹,皱了皱眉。然后他抬起头,朝巷口看过去。
      夏栀还站在墙边,没有跑。她的左手攥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息屏了。右手扶着墙,指尖冰凉。腿有点软,刚才那几下她看得太清楚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述白从巷子深处走出来,走到车棚的日光灯底下。灯光照在他脸上,嘴角那道血印子更明显了,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颧骨上有一小片红,不算严重。右手的手背关节上破了皮,渗着几颗血珠。他走到夏栀面前,停了两步的距离,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没走?”
      语气和白天在教室里一模一样。不怎么热络,但也不凶。好像刚才那场架只是今晚的一个普通环节,已经过了,没什么好提的。
      夏栀张了张嘴,想说“我正要走”,想说“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最后说出口的是:“你脸上有血。”
      陈述白抬起手又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眼手背上沾到的血迹,语气很淡:“没事,不是我的。”
      “啊?”
      夏栀又把手机塞回校服口袋里,低下头拉开书包拉链。她记得书包最里层有个小夹袋,里面放着几样备用的东西——一包纸巾,两个创可贴,她翻了两下,手指碰到了创可贴的纸质包装,拿出来一看,是肉色的那种,最简单的款式,上面没有卡通图案。她撕开一个,捏着一端递给陈述白。
      “嘴角贴一下吧?回去再好好处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在日光灯下她看清了陈述白嘴角的那道伤其实不太深,就是破了皮,但是拉得挺长,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脸颊下方,大概有两三厘米,边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不处理也行,但六月的天热,出汗多,伤口容易感染。
      陈述白看着她递过来的那个创可贴,大概顿了半秒,没有伸手接。
      “创可贴?”他的语调微微往上扬了一点,幅度很小,大概也只有半拍。那种意外感不是写在脸上的,而是在那半秒的停顿里。
      “嗯。我书包里一直备着。”夏栀说这话的时候耳尖有点发红,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没有别的了。”
      陈述白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接过了那个创可贴。他撕开背面的纸,对着日光灯看了看,抬手往嘴角比了一下。位置不太好贴,他贴歪了一点点,一半盖住了伤口,一半翘在脸上。他皱了皱眉,揭下来想重新贴,手指上沾了血有点打滑,创可贴粘在他拇指上弄了半天没弄下来。
      夏栀在旁边看着,手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我来吧。”她的声音很轻。
      陈述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他把创可贴递给她。
      夏栀往前走了半步,接过创可贴。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校服外套上那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洗衣液的清香,大概是校服刚洗过不久。她撕掉创可贴背面的纸,一只手拿着创可贴,另一只手的手指很轻地按在他脸颊侧面,固定了一下位置。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皮肤,温热的,有点粗糙,大概是刚才在地上蹭到了灰。她尽量不去想别的,只看着那个伤口,把创可贴准确地贴了上去,用手指抚平了边角。
      “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收回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陈述白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位置正了。他放下手,看了一眼夏栀。“准头不错。”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但好像比刚才少了一点距离感。
      夏栀把撕下来的背纸揉成一小团,看了看四周没找到垃圾桶,就暂时握在手心里。
      “哦。”陈述白说
      他说完就把手插回校服口袋里,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车棚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上扫过去,落在巷口的方向。
      “你骑车来的?”他看了一眼她那辆歪头的自行车。
      “嗯。”
      “车筐歪了。”
      “上学期撞的,一直没修。”
      陈述白伸手握住车筐的边缘,往外掰了一下。金属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嘎吱声,车筐被掰回大概七分正的位置,还是有点歪,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松开手,把手插回口袋里。“差不多了。全正得卸螺丝。”
      夏栀看了看车筐,又看了看他。“谢谢。你还会修车?”
      “不会。”陈述白的回答简短得像是在念一个不需要解释的注脚,“掰筐子不用学。”
      夏栀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稍纵即逝。陈述白大概也没注意到,因为他已经转过身往巷口走了。
      两个人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路灯把巷口照得很亮,和巷子里的昏暗形成鲜明的对比。马路上几乎没什么车了,偶尔有一辆夜班的出租车开过去,车灯扫过他们两个人又扫过去,很快消失在路尽头。空气里的栀子花香比刚才更浓了一些,隐隐约约地浮在夜风里。
      “你家住哪个方向?”陈述白问。语气很平淡,就是在确认。
      “往东。”
      “往东有一段路灯坏了三天了。走解放路绕一下,多花不了几分钟。”他说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三岔路口左边走了。步子不快,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很长。
      夏栀推着车在原地站了几秒。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还是开了口:“陈述白。”
      他停下来,侧头看她。
      “你手上也处理一下。夏天容易感染。”
      陈述白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那几颗血珠已经干了,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色的痂。他抬起手随便看了一眼,又放下去,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了头。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了。
      夏栀跨上自行车,脚下一蹬,往东边骑去。夜风迎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耳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刚才在巷子里她几乎全程都在憋着呼吸。她松开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很烫。
      她骑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路口的路灯底下已经没有人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巷子里那条老黄狗趴在门廊下面,听到车轮声动了动耳朵,没睁眼。她停好车,摸出钥匙开门进屋。客厅里留着一盏小夜灯,爸妈已经睡了。她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然后她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捧了一把水拍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平静什么。
      翌日早上,夏栀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早读还没开始,教室里只坐了一半的人,稀稀拉拉的。许乐瑶还没来,苏念也没来。她把书包放进桌斗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开,然后看了一眼过道那边的位置——空着。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单词表。
      过了大概五分钟,后门被人推开了。陈述白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嘴里叼着一盒牛奶,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牛奶放在桌角,然后趴在桌上开始睡觉。整个过程和之前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夏栀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小半张侧脸。嘴角上贴着她昨天给的那个创可贴,贴了一晚上,边角有点翘起来了,但还在。创可贴是肉色的,贴在他脸上并不显眼,但是她知道它在那里。
      前排一个叫周婷的女生转过来跟后桌借修正带,目光扫过陈述白脸上的创可贴,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打架了。”然后转回去继续抄作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许乐瑶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到座位上,气喘吁吁地把书包往桌斗里塞。她转过头来想跟夏栀说话,一眼瞟见过道那边的陈述白,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又挂彩了?嘴角贴了个什么?”
      “创可贴。”夏栀说。
      “废话我知道是创可贴。”许乐瑶多看了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陈述白这种人,以往打完架脸上挂彩从来不贴东西,该结痂结痂,该肿着肿着,最多拿纸巾擦两下。今天居然贴了个创可贴,关键是——那个创可贴是肉色的,边上贴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他自己歪歪扭扭贴上去的。
      她又看了夏栀一眼。夏栀正在低头翻英语课本,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常。许乐瑶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正好早读铃响了,英语课代表走到讲台上开始领读,她把话咽回去,转了回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老师讲着讲着又开始扒拉老花镜,点名让陈述白回答一道题。陈述白从桌上抬起头,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报了个答案,然后不等老师说话就坐下了。周老师从镜片上面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他什么,但看到他脸上那个创可贴,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转身继续写板书。那种表情夏栀熟悉——不是容忍,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懒得费口舌了。
      课间的时候夏栀去饮水机接水,站起来经过他桌边,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他靠在椅背上翻一本课外书,不是教辅,是一本很旧的武侠小说,封面都快翻烂了。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淡,然后又低下去继续看书。
      “创可贴该换了。”夏栀说,声音不大。
      陈述白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拉开桌斗,翻了翻,从角落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面躺着三个创可贴,和她昨天给他那个一模一样,肉色的,最简单的款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医务室拿的,或者在小卖部买的。
      “换了。”他说。语气还是那样,简短,平淡。
      夏栀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心里有一点点不太说得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紧张,就是觉得——这个人记住了她说的话。
      下午放学的时候,许乐瑶拉着夏栀和苏念去校门口的奶茶店。三个人站在柜台前面看菜单,许乐瑶正纠结要珍珠还是要椰果的时候,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陈述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身上那件黑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大概是刚打完球。他走到柜台前面,看了一眼菜单,点了一杯柠檬水。
      许乐瑶看到他,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还顺手拽了一下夏栀的袖子把她也拉远了半步。陈述白显然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他没什么反应,接过柠檬水付了钱,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夏栀看到他嘴角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贴得整整齐齐。
      “走吧走吧。”许乐瑶拉着她往柜台前面挤,“你到底喝什么?”
      夏栀收回目光。“柠檬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柠檬水了?你以前不是都喝奶茶吗?”
      夏栀没回答。
      夏栀推着车从那扇带着香气的栀子花旁经过,不自觉地想起那晚上的事情。其实事情本身没什么好回想的,就是一场打架,她递了个创可贴,他说了句谢谢。但她记得他接过创可贴那一刻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不好意思,就是很短暂的意外的表情,好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过他了。一个人对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都会觉得意外,那他平时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夏栀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其实想不太明白那种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她只是知道,那个人坐在自己旁边的过道那边,不跟任何人说话。放学之后一个人去跟人打架,然后第二天贴着创可贴来上课。
      她骑上车,往东走,在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停了下来。灯光闪烁不定,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反正顺路,看一看?
      继续往东走。刚才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彻底灭了,整段路暗了一截。她骑过去的时候放慢了速度,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道裂痕,颠了一下。
      过了那段路,她快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路边便利店门口有个人影。
      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口靠墙站着一个人。黑T恤,高个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红色的火星在暗处明灭了一下。她骑过去了大概四五米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谁。
      但她没有停。她总不能每次看到他都停下来。她是走读回家,他是站在路边抽烟,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她脚下加了点力,继续往前骑。
      巷子口那条老黄狗趴在门廊下面,听到车轮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尾巴。夏栀停好车,摸出钥匙开门进屋。客厅里的小夜灯亮着,爸妈已经睡了。她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
      然后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了。
      陈述白靠着便利店的外墙,微微偏着头,手指间夹着烟,烟雾从他面前慢悠悠地升起来,被路灯照得发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也不像在等人,也不像在想事,好像那个时间点站在那个地方抽烟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一件事。他脸上那个创可贴还在,边角有一点翘起来了。
      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起身去洗脸。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她挤了点洗面奶在掌心里搓出泡沫,往脸上揉了两圈,冲干净。抬头照镜子的时候,她又想起他用手指弹烟灰的样子,动作很随意,不太熟练,不像是老烟枪那种自然散漫的做派。
      她把水关掉,用毛巾擦干脸,觉得算了,想就想吧。她就是碰巧撞见了而已。撞见同班同学在外面抽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虽然这个同班同学跟她坐同排隔一条过道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周二晚上她刚撞见过他跟人打架、她还给了他一个创可贴。但这些都只是巧合。南城一中的走读生不止他们两个,她走这条路走了快一个学期,他出现在这条路上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她反复遇到他,不是他在找她,也不是她在找他。就是刚好都在。
      她回到房间,把校服换成睡衣,关了灯躺下。天花板上的旧吊扇吱悠悠地转着,把窗外的路灯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抽烟的样子不怎么好看。也不能说不好看,就是跟学校里完全不一样。学校里的陈述白一天到晚趴着睡觉,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偶尔醒着也是不怎么跟人交流的样子,整个人像是和周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便利店门口抽烟的那个陈述白,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就是看了一眼。看一眼记那么清楚干什么。她有毛病吧。
      第二天早读还没开始,林静就踩着高跟鞋走进了教室。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表情说不上严肃,但带着一种“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事你们最好都听清楚了”的气场。教室里的声音自动降下来,前排几个还在补作业的人也抬起了头。
      “年级组昨天开会定了一件事。”林静站到讲台正中间,把手里的纸放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从这个月开始,全年级推行‘学业互助’计划。简单说就是好学生辅导成绩落后的学生,一对一,或者二对一,自由组队也行,老师安排也行。每次月考之后根据成绩调整一次名单。被辅导的同学下次月考如果有进步,辅导的同学也能加班级量化分。”
      底下顿时炸了锅。有抱怨的——“自己作业都写不完还辅导别人”,有好奇的——“谁辅导谁啊”,也有纯粹凑热闹起哄的——“老师,能自己选人吗?”林静拍了拍讲台示意安静,然后拿起那张纸,开始念分组名单。
      名单是按成绩排的。林静从年级前十开始念,每念一个名字,后面跟一个需要辅导的同学。夏栀的名字排在年级前三十那一档,她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并不意外——她成绩不算拔尖,但在文科班里也够得上“好学生”的标准了。
      她意外的是林静接下来念到的那个名字。
      “夏栀辅导——”林静的目光在名单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不太满意但又不方便当场修改的内容,“陈述白。”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男生没憋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陈述白的成绩在年级排名不算差,但是严重偏科,数学能考进年级前三,英语稳定在及格线以下,语文靠写字工整拿个卷面分,文综更是连课本都没翻过几回——总分一拉,自然就成了需要被辅导的那一档。但让全班觉得好笑的是——让夏栀去辅导陈述白?一个安静到几乎不说话的女生,去辅导一个除了睡觉和打架什么都不干的人?
      夏栀坐在座位上,手指停在翻了一半的英语课本上。她看了一眼过道那边,陈述白今天难得没有趴着睡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之后没有任何反应。就在大家交头接耳的时候,林静又念了下一组。
      “许乐瑶辅导——苏念。”
      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许乐瑶转过头来,和苏念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的嘴角同时弯了起来。许乐瑶的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前十,苏念偏科偏得很有特色,语文英语能考进年级前列,数学却稳定地在及格线挣扎,两个人平时就是同桌,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这个分组简直像是按着头让她们光明正大地在自习课上凑在一起。许乐瑶隔着两排座位朝夏栀挤了挤眼睛,然后转头看了眼陈述白,撇了撇嘴——她大概在想,同人不同命,夏栀怎么就被分到那位高岭之花头上去了。
      林静念完名单之后又交代了几句。每周至少辅导两次,可以利用自习课或者晚自习的时间,每次辅导的内容和进度要填一张表交给她签字。最后她拍了拍讲台上的那张纸,声音提高了半度:“这是年级组的统一安排,不是闹着玩的,每个人都要认真对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角落偏了一下,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看的是谁。
      上午过得很快。午休的时候许乐瑶拉着夏栀和苏念去食堂吃饭,一路上许乐瑶都在分析这个分组背后的逻辑。“我觉得年级组是故意的,”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政治大题,“把我和苏念分在一起,是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桌,方便。把你和陈述白分在一起——”她停了一下,看了夏栀一眼,“可能是因为你跟他坐得近。”
      苏念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汤,抬起头说了一句:“也可能是林老师觉得夏栀最不会被他影响。”
      夏栀没有接话。她低头吃着盘子里的炒青菜,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辅导陈述白这件事本身她并不抗拒,甚至说不上有多大的心理负担,她不太会辅导别人,但陈述白也不是那种会配合被辅导的人。他上课连老师都不理,会理她才怪。
      下午的课间,许乐瑶从前排转过来找她聊天,借着聊辅导的事顺嘴提到:“话说你们谁有他手机号?不然怎么约时间。”夏栀看了陈述白的空座位一眼——他课间不知道去哪了——然后说,等他自己提吧,他都不着急。许乐瑶嘟囔了句你就惯着他吧,又说,也是,反正他总得交表。
      自习课的时候林静让各组自己商量辅导计划。教室里乱哄哄的,课桌椅被拖来拖去,人声此起彼伏。许乐瑶直接把自己的椅子搬到苏念旁边,两个人头对头摊着数学练习册,许乐瑶讲题的声音大到隔着三排都能听见:“这个辅助线不是这样画的,你看这里,这条边和这条边相等,所以要先证全等——”苏念推了推眼镜,凑过去看她画的图,“你再讲一遍,刚才没跟上。”许乐瑶又讲了一遍,这次语速放慢了,讲完还补了一句“懂了没”,苏念点了点头,许乐瑶如释重负地往椅背上一靠,转头看到夏栀正在看她,冲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夏栀笑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桌上摊开的英语笔记本,然后又看了一眼过道那边。
      陈述白正靠在椅背上翻那本破破烂烂的武侠小说,完全没有要跟她商量辅导计划的意思。林静在讲台上坐着批作业,偶尔抬头巡视一圈,目光经过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在陈述白身上多停了两秒,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低下头继续批作业,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道批改的痕迹。
      夏栀想了想,拿出一张空白表格,在“辅导计划”那一栏写了几行字。英语——每周背单词,每天三十个,她在旁边标注不会的圈出来,她检查。数学不用她教,他数学比她好。文综她可以帮他整理提纲,每次考试之前查一遍。她写完之后把表格放在自己桌上,没有递过去。表格就在那里放着,他只要往旁边看一眼就能看到。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过道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英语我自己背。”
      夏栀转过头。陈述白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手里那本小说上,翻了一页。但他显然看到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张表格。夏栀也没看他,拿起笔把“英语”那一行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那就文综提纲,每次考试前整理一份给你。
      陈述白又翻了一页小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也没有说不要。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乐瑶从前排转过来,一屁股坐到夏栀桌子角上,八卦兮兮地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跟那座冰山商量辅导的事了吗?”夏栀把那张表格递给她看。许乐瑶接过去扫了一眼,“他就说了一句‘英语我自己背’?好家伙,这人惜字如金啊。”她把表格还给夏栀,临走又丢下一句,“行吧,至少他认了文综那部分。说明他还是愿意让你辅导的,就是嘴硬。”
      放学的时候苏念的椅子还没搬回去,许乐瑶说她明天再搬。苏念嫌弃她丢三落四,但还是帮她找了张便签贴在桌角上写了个备忘。夏栀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往过道那边看了一眼——陈述白已经走了,他的椅背上搭着校服外套,人不见了。桌角上放着她写的那张辅导计划表,不是她原来放的位置,被人拿起来看过。
      她走过去把表格拿起来准备收好,翻过来看到了几个字。
      在“文综提纲”那一行旁边,有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两个字——收到。字迹很潦草,但和上次数学课本页眉上那个章节标题的笔迹如出一辙,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笔画。
      夏栀把表格折好夹进笔记本里,背起书包走了。经过车棚的时候她在想,收到是什么意思。是收到了她的计划,还是同意了她给他整理文综提纲。可能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总归不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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