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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个人的家 一路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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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跟着他穿过狭窄的街道,地上的尘土混着垃圾的酸味直冲秦穗的鼻子。这里的房子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些墙壁上嵌着漆黑的弹孔,丑陋又狰狞。巷子里灯光断断续续,几个男人坐在台阶上抽烟,用审视的眼神看他们一大一小走过。
“前面就到我家了。”Asad有些兴奋,迫不及待地用手指着。
走到家门前,Asad突然停住了脚步,眉头微皱,看向自家门口。秦穗也跟着停下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大门敞开着,小妹妹正蹲在门口画着画,双眼亮晶晶的,看上去很开心,也有些焦急。
“Stella!”他快步跑过去抱住妹妹,用当地语言低声问着什么,语速很快。
妹妹有些委屈地解释着,胖乎乎的手不满地锤着哥哥的背。
听着Asad轻轻松了口气,牵着妹妹的小手带到秦穗身边。
“我回来得太晚了哥哥有点担心,他没有办法出去找我,只能让妹妹把门开着,让妹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在门口边玩边注意看着等我回来...”他低声和她解释着,语气里有些伤感。
妹妹这才看到哥哥身边站着一个人,长得和他们有些不一样,她拉着Asad的小手,轻轻缩了缩。葡萄一样的眼睛怯怯地看着秦穗,有些害怕。
Asad非常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小动作,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一些。
“别怕Stella,她是QinSui,她买了所有的玩偶,还给你买了饼。”他提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
妹妹圆圆的眼睛瞬间亮了,小手抱着袋子不撒。
Asad拿起袋子里其中一个饼,仔细地撕开包装才递给妹妹。
秦穗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稍微看了一下这栋房子,似乎比周围几户都破败些,墙体焦黑,窗户没了玻璃,残存的墙缝里塞着棉布和塑料板防风。不过下面的墙壁上画了一些五彩的简笔画,一看就是妹妹的作品,与被火烧过的墙壁形成一种近乎悲戚的对比。
大门没关,她下意识地往屋内扫了一眼。
屋内有些简朴但大体干净,只有简单的家具,一个瘦弱白净的青年半靠在沙发上,身后被一些洗得褪色的垫子撑着,腿上的毛毯上打了五颜六色的补丁,有些焦急地微微伸着头往门外张望,他坐得有些歪斜,似乎不太能保持平衡,细瘦的手臂勉力撑着沙发,整个身体都往□□着,看起来摇摇欲坠,像一株易折的芦苇。
青年显然也看见了秦穗,深邃的眼睛微微一愣。
秦穗回过头,轻轻拍了拍Asad,“带妹妹进屋去吧,你哥哥在里面等着急了。”
Asad点点头,扭头冲她招招手,“请在门口等一下,我跟哥哥说。”
他拉着妹妹蹬蹬蹬地跑了进去,屋内来几句低低的交谈,是当地语言。秦穗听不懂,但从声音的语调能听出一点点惊讶,像是哥哥在轻声问,为什么带了人回来;小男孩则像在努力解释,说对方不是坏人,很友善,是个游客,买了他的编织品,还愿意来看看。
过了半分钟,Asad跑回来,脸上带着笑,靠着门框对她点点头:“可以了,哥哥说你可以进来。”
她点头走了进去,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和旧棉布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墙角堆着一些编织线团,还有一个破旧的金属茶壶。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没有灯罩,光线落在角落里那个半倚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青年听见脚步声,缓慢抬起头。
他眼神清澈却带点惊惶,像是还是没完全接受弟弟带了个异国女人回来。他下意识撑了一下沙发,但身体无力,仅仅是肩胛骨轻微动了动,便停住了。他望向她,一瞬间的戒备退去,只剩下微微发窘的局促。
“你好”,他用英语开口,声音细弱而干净,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买我的编织品,我叫Mirek。”
他努力对她笑了笑,轻柔地像一片羽毛,随后又有些局促地垂下了头,跟弟弟一样,他也有两颗小小的梨涡。
他轻声补充:“抱歉……家里……比较简陋,没有什么好招待的。”
秦穗也冲他温和地笑笑:“没关系,我叫秦穗,你的玩偶做的很好很精致,我才会买的,不用客气。”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安抚,又像是确然如此。
Mirek小幅地笑了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难堪。他不太擅长在陌生人面前说话,尤其是一个异国女人。即便对方看起来温和沉静,也仍旧让他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该往哪放,于是轻轻地偏了下头,像一只不擅于迎视目光的小兽。
妹妹已经蹲在角落的小地毯上,咬了一大口飞快地嚼起来,她吃得有些急,嘴角粘着些酱汁。她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秦穗,像是慢慢接受了她不是坏人。
Asad从袋子里再拿出一块,同样撕开了包装袋,递给他“哥哥吃点吧,这是她给我们买的,你晚上还没吃饭呢。”
Mirek怔了一下,连忙转头,礼貌又笨拙地道谢,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试图接过那块饼。
他抬手时动作极慢,小心翼翼。他的手指有些僵硬,食指和拇指无法准确对齐,只能半靠着手掌边缘夹住饼,小心地转了个角度,再慢慢抬高,送到嘴边。因为身体支撑力不足,动作不太稳定,整个人有些侧歪。他只咬了一小口,明显是在尽量吃得安静,不失礼。
他的睫毛很长,低头时几乎盖住了眼睛。五官柔和,像是还未成年似的苍白和瘦削,脸颊没什么血色。身子靠着垫子,稍微动一动上身都会轻微晃一下,显得脆弱得惊人。
才吃了一小口他就顿住了,小幅地停了一下,有些尴尬地看了秦穗一眼,苍白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红:“抱歉…我吃饭的样子,可能有点…不太好看...”
秦穗听见他这句低低的话,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笑他,也没有附和,只是静静地拿起自己的那份,撕开包装,慢慢吃了一口。
她也吃了,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他,这只是吃饭,不需要对谁道歉。
Asad看着她,又看了看哥哥,像是松了一口气,搬了一个小凳子过来,让她坐着。
四个人一圈坐着,像是临时拼起的小世界。沙发、地毯、破旧的木凳。
饼已经快吃完了。
Stella小手在包装纸外捏了又捏,像是在找最后一块碎渣,她吃得很认真,嘴角沾着一星半点的酱渍也没擦,就那么看着哥哥,像一只刚喂饱的小猫,满足又安心。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包装纸的窸窣声和远处传来的犬吠。
Mirek咽下最后一口,手垂在膝上,目光在秦穗身上轻轻停顿了一下,似乎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最终,他还是先开了口:
“你……是旅行者吗?”
他的声音轻轻的,很软,像落在地毯上的灰,带着不自信的小心翼翼。眼神清澈,语气却仿佛怕她误会什么。
秦穗点了点头:“嗯,其实…是一个人过来的。”
Mirek抿了下嘴,没说话,神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垂着眼睫,像是默默消化着她的这句“一个人”。他手掌不自觉地收了收,却因为动作太小,又被沙发软垫吸收了力量,连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你是……”他顿了顿,思考措辞,“摄影师?”
秦穗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跨间的摄影包,笑了一下。“算是吧,喜欢拍点东西。”
她打开包拉链,掏出相机,镜头上还罩着防尘盖。
“你想拍我们?”Asad突然问,小脸有点紧张地瞥了瞥哥哥,又看看妹妹,像是在担心什么。
“不一定。”秦穗笑了笑,“我只是习惯带着它。看到什么,就拍什么。不是为了工作。”
她没有急着举起相机,只是平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没有恶意的旅人,恰巧走到了他们的小世界,带来一点远方的风声而已。
Mirek看着那台相机,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温和的亮意。
“你拍……战后的城市?”
“也有。”秦穗语气淡淡的,“也拍人,拍手 拍眼睛,拍笑和哭。拍一些……不会再出现的东西。”
Mirek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秦穗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刚才……你吃东西的时候,你的手,好像不太方便。”
Mirek一怔,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地握了握那只瘦弱的手指,却几乎无法收拢,只能堪堪包住掌心。
他垂着头,过了好一会才缓慢地说:“那场爆炸后……我醒来时,医生说…脊柱…已经…”
他说得很轻,没有继续,也没有具体形容哪个部位,哪个节段,只是用一种几乎抽离的语气,将这个决定命运的词语扔了出来。
“但还可以编点东西。”他像是想缓和气氛,又笑了下,“我可以用手掌…大拇指还算听话,虽然比较慢...”他说着,睫毛低垂下去。
“你是怎么学会织这些的?”
“是以前妈妈教的,小时候不愿意学,但她坚持,后来...只能靠它了。”
他轻轻扯出一个笑,眼神干净,再次向她道谢,“谢谢你买了这么多,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卖出那么多了。”
Mirek垂着眼,细白的指尖在膝头的毛毯上轻轻揉着,像是在寻找某种微小的力量。片刻后,他缓缓地侧过身,试图够到身旁那个褪色的布口袋。他的动作极慢,手腕偏斜,指尖在布料边缘反复蹭了几下才勾住袋口。
袋子被拖近了些,他没出声,只是小幅度地喘了一口,用掌根夹着一个编织的挂坠递了过来,是几股淡褐色与墨蓝色的线绳编织而成,形状像是一只眼睛,纹理略显粗糙,结尾还歪着一个小结。。
“这个送你。”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不是新的……但我做得还算好,在我们这里...这种图案可以保平安...”
他把挂坠放在茶几一角,自己不能够到她的位置,但眼神落得很准,那是一种不愿失礼,却又力不能及的姿态。
秦穗没有立刻接过去,而是低头看了看那挂坠。是类似小鸟形状的图腾,线色温和,编得不完美,但很稳。她伸手轻轻拾起,说:“我会带着它。谢谢你。”
他微微笑笑,似乎松了口气,有些吃力地将身子靠回沙发里,手指因为刚刚的用力细细密密的颤抖,刚靠回去他的身体有些微微下滑,他慢慢用肩膀支撑住,再缓一缓地调整回来,咬着牙不让人看出他的难堪。
秦穗看着这一切,意识到他似乎已经很累了。她将相机放回摄影包里,拉上拉链,将挂件认真地扣在拉链上,尾部的流苏结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她看了表,已经快到十点了,妹妹趴在地毯上已经睡着了,Asad也蜷在沙发角落里打盹。
外面起了一阵风,吹得门缝呼呼响,像有什么在远处徘徊。
“我要走了。”她站起身,轻声说。
她站起身时动作极轻,背后的摄影包被提起,拉链上的小鸟在昏黄灯下晃了晃,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声响。
Mirek闻声抬了抬眼。他本来也有些倦了,但在她说话的那一刻,那双眼像被什么细细地拨了一下,清醒过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他微微侧头看了眼角落里已经睡熟的弟弟,然后轻轻咳了一下。
“Asad。”他轻声唤道。
弟弟睡得不深,被那声音惊动,揉着眼睛坐起来,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怎么了……”
“送送姐姐。”
Asad眨了眨眼,看清秦穗站在门边,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穿鞋,一边小声地说:“我送你,这里晚上经常起风…姐姐你等等。”
他低头套鞋的动作有些笨拙,鞋跟磕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抓了抓袖口,站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到妹妹睡在地毯上,他快速跑回卧室拿了件衣服给妹妹盖上,再对秦穗笑了一下,小跑着跟上来。
秦穗拉开门,一股夜风灌进来,带着灰尘和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远处偶有狗吠声传来,夜像一块罩子压着小巷。
Asad站在门边,忽然仰头看她,声音软软地问了一句:
“你明天还会来吗?”
秦穗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内,Mirek也正在看着他。
灯光从他头顶斜地落下,打在半张脸上,淡出一片苍白。那眼下有轻微的暗影,眉骨薄而清晰,眼窝深得映出两片阴影,眉眼却很柔和,带着写不谙世事般的羞涩,安静而克制地看着她。
他身体微不可查地微微前倾着,细弱苍白的手指松松勾住了毛毯。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便低下头,轻轻摸了摸Asad的头发。
“可以啊,”她说,“明天还来找你们玩。”
弟弟小小地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一道细缝。
Asad站在巷口朝她挥了挥手,快步转身跑进风里。巷口的光暗下来,只剩街角那盏昏黄的灯。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刚才来的方向,又慢慢折回几步。风把灰扑扑的沙土刮上眼帘。
她停住脚步,举起相机。
没有调整角度,没有变焦,只是轻轻一按,拍下了今天的唯一一张照片。
镜头里,是一堵灰扑扑的水泥墙。墙面斑驳,靠近门口一侧还有火灼过的痕迹,像干裂的旧皮肤。最下方贴着塑料布,风吹得猎猎响。
而那片墙的中间,却画着五颜六色的一排图案。涂得不整齐,线条跳动,歪歪扭扭。
一条橘色的小鱼,旁边画着三颗蓝星星。更右边,是三个人手牵手的涂鸦:一个高的,一个小的,一个坐着,他们头顶都顶着笑脸,像谁教过她“这是一家人”。
她低头关掉相机,收起背带,没再回头。
风从废墟尽头吹来,挎包上的那只小鸟旋着转了几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