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该在哪里 沈默存 ...
-
沈默存是被阳光晃醒的。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味,身上盖着陌生的被子。她躺了三秒钟,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夜的残片:同事聚餐,她喝多了,有人把她扶上车……然后呢?
这是同事家吗?同事说过,今天晚上会带她回家暂住。两人尺码差不多,也不需要客气,衣服可以随便穿。
头还在胀痛。她想洗个澡。
推开浴室的门出来,她才好好的打量这里。房间的色调不对——太素,太冷,不像女孩子的住处。她迟疑了一秒,拉开衣橱。
清一色男装。黑色、灰色、深蓝,叠得整整齐齐。
她僵在原地。
完蛋了。她心理只有这一句话。
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从“平稳”变成了“不对”。
她几乎是逃到门口的。拉开门——
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膝盖,领口上沾着未干的露水,像是就这样睡了一整夜。他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从少年初长成青年的脸,眉眼里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倔强和紧张。
他看着她,嗓子有点哑:
“……你洗澡了?”
沈默存认出了他。
六年前,她弟弟的同桌。那个15岁就敢表白的男孩。那个她对他说过“你太小了”的人。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不是心软,而是——他怎么找到我的?他现在多大?我睡了几个小时?我有没有越界?像一个被入侵了领地的动物,全身的防御系统同时启动。
但她没来得及开口。蹲在门口的那个男人慢慢站起来,腿明显是麻的,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别过脸去,耳尖红透了,声音却努力放平:
“你先进去。我……买早餐。”
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又快又僵,像怕她叫住他。
沈默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样说来,他蹲在自己家门口一整夜。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很久没有动。脑袋里乱做一团。
陆溯之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豆浆和包子,另一个装着新的牙刷和毛巾。
沈默存靠在门框上,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把东西递过去,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
“牙刷是新的,毛巾我洗过烘干了。”他说,“你昨晚吐了两次……我没碰你,就扶着后背递了垃圾桶。你衣服是自己拽开的,我转身了。”
沈默存接过袋子,没接话。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在哪儿?”她终于开口。
“你喝酒的那个地方,旁边是KTV。”陆溯之说,眼睛看着地面,“我过生日。朋友订的。”
沈默存想了想,那里确实有一家KTV。
“……你生日,你跑出来送我?”
“我没送你。”他纠正她,“是你自己拉住我,说‘带我回家’。”
沈默存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不记得这个。
她低头把那句“带我回家”嚼了两遍,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不安。她从不依赖任何人,更不会在酒醉后向人求救。但昨晚她不但求救了,还求到了一个她最不应该求的人头上。
“抱歉,”她说,“给你添麻烦了。既然是你的话,我就不客气了——我明天就把衣服还你,床单我洗了再送回来——”
“不用。”
陆溯之打断了她。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不用还,不用洗,不用道歉。就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默存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忽然想起了六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嘴上说“我没事”,脸上的表情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陆溯之。”
陆溯之整个人顿住。
她从来没有叫过陆溯之全名——“陆溯之”三个字从他认识她到现在,这是第一次。以前她叫他“弟弟的同学”,后来叫他“喂”“小孩”,再后来什么都不叫。
“你……是在附近的大学城上学?”沈默存问。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伤人、也最不越界的话题。
陆溯之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嗯。”他说,“青大法律系。”
沈默存点了点头。确实,他成绩一直好。
“挺好的。”
“你……”陆溯之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怎么回来了。还……剪了头发。”
沈默存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六年前她是长发,现在已经剪成了狼尾。
“嗯。”她说。
又沉默了几秒。
这一次,是陆溯之先开口:“你进去吧。早上凉。”
他说完真的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停。
沈默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手里提着的豆浆还是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发现袋子里除了牙刷毛巾,还有一盒解酒药。
她拎着东西回了屋,关上门。
站在玄关处,她做了一件事:
打电话给同事,确认了昨晚是自己岀去就没回来。至于后面上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打电话给弟弟,旁敲侧击问了一句“你那个同桌陆溯之,现在在哪”。弟弟说“在青大啊,咋了姐,你问他干嘛”。
她说“没事”。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拆开那支新牙刷,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蜡黄。她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蹲在门口守了一夜的傻子。一盒解酒药。一把新牙刷。
还有那句“你剪了头发”。
沈默存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对着镜子:
“陆溯之,你真有病。”
语气里没有嫌弃。
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洗完澡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溯之”发来的短信:
“我是陆溯之。这是我号。你到家了说一声。不对,你已经在家了。那你看到这条短信就行。别回。”
沈默存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
“别回。”
她没回。
但她也没有删掉这条短信。
她还有点气愤,怎么昨天晚上还拿别人手机给自己加进通讯录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自己落在这里的痕迹:把床单扯下来叠好,把卫生间的台面擦干净,把自己的衣服叠整齐放在袋子里。她做得仔细又认真。
做完这些,她站在玄关又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很干净。很安静。跟他给人的感觉不一样。
在出租车上,她打开手机,把那条“别回”的短信又读了一遍。
然后关掉屏幕,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和今早晃醒她的那道阳光是一样的温度。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在哪里。
也知道自己不该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