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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 七夕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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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七夕宫宴到了。
方酒辞随太子进宫。这一世他支持太子,因为前世太子最终登上了皇位。
他随太子入席时,殿内早已灯火如昼,各国使臣分列两侧,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太子坐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问:“北朔那边,如何了?”
“已经处理妥当,”方酒辞不动声色地替太子斟了一杯酒,“万事俱备。”
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方酒辞做事向来如此——不说满,但说到的一定做到。
方酒辞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北朔使臣的席位。坐在首位的少年二十出头,面容白皙,眉目间带着几分阴柔,正是北朔皇子萧衍。他正侧身与身旁一人低语,姿态亲昵,似乎在商议什么。
而那人——方酒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一袭白衣,眉目温润,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坐在萧衍身侧,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像一截落在喧哗之外的素帛。
陆怀瑾。
前世那张脸,他至死都记得。
那一年,萧衍当殿求娶七公主,皇帝忌惮七公主母族势强,临时换了人,将九公主苏意安推了出去。方酒辞坐在角落里,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她跪在殿中,俯身领旨,面色如常,像在接一件与己无关的差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多看她几眼,她就被一道圣旨指给了萧衍。婚期定在三个月后,萧衍暂留京城,待礼成后携新娘同归北朔。
那三个月里,方酒辞不止一次在宫中远远见过她。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像一个影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看她。
在御花园的游廊下。她刚给皇后请完安,带着丫鬟往回走,步伐不急不缓,像在自家后院散步。阳光落在那件新裁的宫装上,领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可那层层叠叠的绣线压不住她身上的从容。她走得很慢,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像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胸有成竹。
方酒辞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看见了他,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
“方公子。”她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九公主。”他拱手行礼,与她并肩而行。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方酒辞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那道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安静、从容、看不出任何破绽。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愁苦,没有焦虑,甚至没有认命。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潭深水,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北朔千里之外,风土人情与中原迥异。萧衍此人,公主也未必了解。”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方公子倒是替我想得周全。”她说,“可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担心就能解决的?圣旨已下,木已成舟。我担不担心,结果都不会变。”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那从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方酒辞看不透。他总觉得她不像是在认命,更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公主似乎并不怕。”他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可在那水的深处,他隐约看到了什么——不是恐惧,不是不安,是一种他读不懂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怕?”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是那样不急不缓,像是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乎。方酒辞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她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那夜的事,多谢方公子。”
方酒辞愣了一下。“公主不必言谢。”
他本以为苏意安不欲提起此事。
苏意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方公子是个聪明人。”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方酒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件繁复的宫装照出一片细碎的光。她走过石阶,走过花圃,走过那扇月亮门。从头到尾,她的背脊都是直的。
方酒辞站在游廊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好奇,像是想靠近,又像是不敢靠近。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婚期的前半个月,萧衍忽然疯了。
消息传到方酒辞耳中时,他正在安临王府议事。暗卫跪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北朔皇子萧衍,昨夜忽患疯症。他时常说自己的脸在腐烂,说有人在黑暗中盯着他,说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骨头。北朔人请了太医院会诊,查不出任何病症。”
方酒辞放下手中的茶盏,沉默了片刻。
“九公主呢?”
“九公主无恙。”
方酒辞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问起她。
可他松得太早了。没过几天,萧衍在驿馆中上吊自尽了。北朔王庭震怒,认为是有人暗中谋害了他们的皇子。使者闯入朝堂,要求大盛国给出交代。三司会审,查了七天七夜,什么线索都没有。北朔人不信,扬言若不交出凶手,便兵戎相见。
为了平息事端,皇帝做出了一个决定——让和亲按原计划进行。九公主与死去的萧衍完成冥婚,以安北朔之心。
圣旨送达九公主府的那天,方酒辞站在街对面的巷口,远远地看着。门开了,宣旨的太监站在台阶上,念完了那道荒唐的圣旨。她跪在门内,俯身领旨,和第一次领旨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像在接一件与己无关的差事。
婚期定在七日后。她将被送到萧衍的灵柩前,与一个死人完成合卺之礼,然后以未亡人的身份被送往北朔,守一辈子寡。
方酒辞并不认为这件事和自己有关,毕竟他们非亲非故。既然他无法从这位公主手里拿到利益,那么他也没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这是他向来秉持的观念。
可他频繁地查阅暗卫呈交上来的文件。冥婚那日,萧衍的随从中有一个白衣卦师,在坟前以神明之名赦免了九公主,说她不可与死人同穴,违者神明不佑。北朔人不敢违抗神明,她没有被送上灵柩,也没有被押往北朔。她被留在了京城。
那个人叫陆怀瑾。萧衍的随从,一个来历不明的白衣卦师。
方酒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酒杯碎了。
再后来,两人婚后,她将陆怀瑾纳为侍君,日日留宿。
他只知道,她看陆怀瑾的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光。
他嫉妒了。他恨那个白衣的、装神弄鬼的卦师,恨他装可怜、装无辜、装温润如玉。恨他凭什么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凭什么能被她用那样的眼神注视,凭什么能日夜陪在她身边。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面对陆怀瑾的挑衅,他下了一个诅咒——诸事不顺,厄运缠身。
可陆怀瑾死了。
诅咒落下的当天夜里,陆怀瑾便七窍流血,死在了自己的寝殿中。
她闭门不出整整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她出来时,看他的眼神里多了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千一万个他看不懂也问不出的情绪。
他后悔了。
这一世,他提前做了准备。
三日前,他站在太子书房中,将北朔的野心、朝堂的局势、以及将九公主推出去之后的后果,一条一条地摊在太子面前。
他说:“九公主是唯一没有外戚背景的公主。若连她都被推出去,朝中那些中立的老臣会怎么看待陛下?他们会觉得,陛下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太子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他从回忆中收回目光。
宫宴过半,北朔皇子萧衍起身,端着酒杯走到殿中,向皇帝行了北朔的大礼。“陛下,小王有一事相求。”殿中安静下来,皇帝放下筷子,看着他。
“小王久慕天朝风华,愿求娶九公主苏意安,以结两国百年之好。”
方酒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他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九公主。萧衍求的是九公主,不是七公主。方酒辞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不知道萧衍为什么会越过七公主、越过所有宗室女,直接点了她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酒面上映着殿中的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光。他的指节慢慢收紧了。
皇帝沉吟了片刻。
“九公主生母早亡,自幼孤苦,”皇帝说,语气慢悠悠的,“若远嫁异国,恐伤皇室仁德之名。”
他顿了顿,“安乐侯家有一嫡女,品貌端庄,尚未许配人家。不知皇子意下如何?”
方酒辞抬起眼。萧衍的笑容僵了一瞬,侧头看了一眼陆怀瑾。陆怀瑾面色如常,嘴角挂着那抹浅浅的笑,微微点了点头。
萧衍收回目光,拱手道:“陛下思虑周全,小王遵命。”
方酒辞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微微发苦。他赢了。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萧衍点了她的名字——这不是临时的起意,是有人告诉他要这么做。是谁?是陆怀瑾。他为什么要让萧衍求娶九公主?是为了接近她?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方酒辞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北朔使臣席位的角落。陆怀瑾依旧坐在那里,低头饮酒,姿态闲适。他忽然觉得,陆怀瑾不是在喝酒,他是在等什么。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人,等一场他早就布好的局。
苏意安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端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方酒辞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一次也没有。
宫宴散时已是亥时。方酒辞随太子出了大殿,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几分酒意。他正要上车,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白色身影从侧门闪出,沿着宫墙根下的小径,往九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陆怀瑾。
方酒辞脚步一顿。“殿下,”他对太子拱手,“臣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未办,先行告退。”太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摆了摆手。
方酒辞转身,快步朝着那条小径追了过去。夜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穿过宫墙,穿过小巷,在九公主府外的巷口停了下来。那扇朱漆大门前,白衣男子正站在台阶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方酒辞从暗处走出来,脚步稳稳地踏在青石板路上。
“陆公子,”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见,“深夜来访九公主府,所为何事?”
陆怀瑾转过身来。灯火映在他脸上,眉目温润如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方公子,”他微微欠身,“久仰。”
方酒辞没有回礼。他看着陆怀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灯火,却看不到底。
“已是深夜,九公主不喜见客,”方酒辞说,“陆公子请回。”
陆怀瑾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片刻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歉意。“方公子说的是,”他说,“是陆某唐突了。”他转身,白衣在夜风里轻轻一扬,人已走入小巷深处,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方酒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太轻易了。陆怀瑾不是那种会被人一句话就打发走的人。他今天来,一定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