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有霜》亿仁

2、沉寂 落寞珩王

　　从那天起，珩王从朝堂上消失了。

　　他不再上朝，不再见客。门客们来了又走，他不理会。他的书房从正院搬到了最偏僻的后院，撤掉了所有兵书、策论、舆图，只留下几本旧诗集和一盆兰花。

　　每天从天黑睡到天黑，中间醒来一两个时辰，给兰花浇水、发呆，然后又睡下去。府里的人都觉得他病了。太医来了四五回，只说是“脉象沉滞，心气郁结”，开了方子，他也不喝。

　　那些日子里他常做一个梦。梦里他不是王爷，她不是太后。他只是御花园里一个练箭的少年，她路过时看了一眼。他没有手抖，稳稳地射中了靶心，随之箭靶碎裂——她的脸上开始出现珠帘，十二旒的垂珠冠压在她头上，她变成了内阁里那副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说：你是一把刀。

　　现在他懂了，他是一把锋利的刀，但她需要的不只是一把锋利的刀。曾经他以为只要足够亮，足够锋利就可以。

　　早春的夜晚还很冷。他把窗关上。

　　他像角落里的那盆兰花一样的沉寂着。

　　永昭三年冬，大雪。

　　皇上突发急病，高烧不退，太医院束手无策。太后在寝殿外守了一天一夜，食水未进。消息传到珩王府时，珩王正在书房里与人交谈着。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随即决定进宫，宫门守卫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将近一年没有出现在宫门口的人，此刻站在风雪里，蟒袍上落了厚厚一层雪。

　　“本王要见太后，去通报。本王在这里等。”

　　太后听完通报，沉默了一瞬。“让他进来。”

　　他走进寝殿时，她正坐在庆礼床前，握着他的手。

　　他跪在她身后。

　　“臣……来看看皇上。”

　　“太医还在尽力。”她的声音很哑。

　　“臣知道。”他顿了顿，“臣只是觉得——太后一个人守着，太累了。”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话。他就那么跪着。

　　天亮的时候，庆礼的烧退了。太医长出一口气。
　　太后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他跪了一夜的身影和他停在半空的手。
　　‘下去吧，这次准许你进宫，是念在你曾经教导过皇帝。无用之人不必久留。”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低头退了下去。

　　在这几天之后。
　　柳女官奉命去寿王府传话，回宫时带回来一张折子——珩王府近一年来的门客记录。太后翻开看了一眼，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定远侯府管事。她又翻了一页。兵部职方司郎中。再翻一页。北境旧部信使。

　　她慢慢合上折子，一言不发。他醒来很久了。

　　她忽然明白，从他入宫跪在她身后说“太后一个人守着，太累了”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是另一把刀了。

　　紧接着。

　　英国府的金将军在边关多封奏折谏言，希望恢复珩王朝中之位，层层压力使她不得不下旨。

　　念在他这一年闭门反省，加之皇上对他的惦念有加，遂准许他看望皇上教导皇上骑射，恢复官职，实权观察再议。
　　此等举措，即没有驳了金将军的面子，也在朝堂上说的过去。
　　现在这把刀她不得不防。

　　朝堂上下都知道因为珩王的夫人的娘家在战场上立了功，金氏在朝中走动的结果，都说他珩王运气好，靠着夫人的娘家翻身了。

　　他领旨叩首时，那双手按在金砖上，指尖微微发白。他跪在她身后的那一夜，心里就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成为更厉害的刀，厉害到她不得不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