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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思相别泪不止,笑探笑答疾可医 朕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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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扶我进城时,按图来寻,足寻有半晌工夫,方觅得一间略显矮小的府邸。此府临靠有间陈旧的酒店,店身微微倾斜,并不挺正。店旁挂有破烂旗帜一张写有“酒肆”二字。至于店中风景,只是黝黑一片,并看不真切。
府邸大门朝西未关紧,隐约地透出一条缝。门上落有薄薄的一层灰,掩盖住原先喜庆的朱红色。再推门进去便是庭院,正南面是主卧。东面则是厅房。庭院内正中间有松柏一棵,秀气地顶立在院中。松枝挂有红绸布匹,约计二三十条,皆随风舞动,宛若伶官一般。松下则安有躺椅一把,随风起伏,吱呀地响。
院里西北角堆有卷轴数堆,皆松松散散地捆成一团,扎在一起。部分卷轴已然风化,干腐了许多。至于内容依稀辨得有几味药材,只是模模糊糊,并不确切。其余卷轴也就不大能看了。
再往前走,厅房里就渐渐看得清明了。厅里座椅四下摆开,正相面对,扶手各刻有花鸳鸯,团圆月一类图案。正中有一顶大的圆桌,桌脚刻有镂金的诗词,道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见得厅中无人,于是颤颤巍巍地退出。又往南挪动时,方推着门还未进去,忽听见北面传出一声女子般的惊呼。便立刻命转过身,探过去。到门边时,发现房门紧闭,便料想是惊到人家。于是略有歉意地叩门道:“请问,是张姑娘吗?”
那边并无声响,似乎的确是无人。我便又敲门问道:“请问张庆合姑娘在房里吗?”等过许久仍无声息,我才好道:“姑娘,在下无意为难,只是,令尊张尚德大人托我替姑娘带封信。倘若姑娘实在为难,在下便将此信放于窗前,请姑娘自便吧。”
姑娘再犹豫一会才好推开条缝来,露出一双极其灵动的眸子来,缓声道:“那么,还请公子把信递予我吧。待我看过后,再作定夺。”
我爽快应下,且又将信递过,道:“还请姑娘一观。”姑娘白净的素手便伸出门外一下抽走了信,又在房内急忙拆开。展开信纸,方粗略地扫过信见了些字眼,竟就愣在原地。匆匆读罢了,便小声泣泪,一会儿便哭道:“女儿不孝,女儿不孝。”然而,这样嚎啕,竟叫我也心疼起来。可惜我进不去,也安慰不得姑娘,只好听姑娘自己默默落泪了。
“吾爱女亲启。庆合小女,自别常思。及汝别以来,汝幼弟常念欢聚,多思往昔阿姐情谊。然不自量其昏政奸暗如此,未及冠礼,吏充以兵,去时不过十四。执手望泪眼,哽咽却无言。修与《长姐书》一封,情真意切,悲痛难当,属予亲付于汝。 此后吾膝下不见儿女承欢之态,亦不得家亲相聚之时。故常念汝及汝弟,漫求神佛,以佑康全。后二年余,有吏传告云汝弟死战之事。乃知庆安死矣。及安安死,吾多于梦中见其血污纳垢之态,其面甚稚,其悲甚切。终叩首不已,梗塞无言,涕泗横流。
复醒梦中,再读庆安绝笔,滚泪不止。其信久读乃至泛黄,后竟为灯火燃灰,再无回天之望。遥记汝未病之时,汝及安安躬亲相爱,嬉戏逗乐,而今不复矣!
后三年,家有贼人频出。边关扰乱而无军平,内城纷纭但无官治。吾左邻右舍皆不堪困扰,死者繁多。但得恩人相助,解我于滚油刀山之内。然吾早伤根本,恐不命长。嗟乎!昔取汝名庆合,乃庆吾父女欢聚之意。望汝别少聚多,不想人不胜天,事与愿违。实吾真真不愿。
传信者,吾恩人之亲也。今发恶疾,吾欲相助。遂矫造身份,认亲与吾,切与相亲。如有相求,万望鼎力相助,此吾遗愿也。小女,吾思汝甚矣!如有释家所言轮回之事,吾愿与汝复续父女深情。
哎,吾此去寻汝弟也,惟愿吾爱女庆合此后再无伤别。
家父尚德亲笔”
晌久,房门也就打开,看见庆合姑娘红着眼圈,紧紧揪着锦帕,呜呜咽咽地抽泣,我便立刻慌了神,有些忙乱地安慰道:“姑娘怎的如此伤心?这是何苦来。”
“你,你...你又哪懂我心中真情?唉,我...我又从哪里说起呢?算了,公子别搭理我就是,只叫我一个人静静地哭一阵儿,一会就好。”庆合别别扭扭地回道,也就自顾自地痛哭起来,好不悲切。我更不知到底怎么,于是叹口气,只好再叫人扶着退出门去。
再有半柱香的功夫,才又听见庆合姑娘平复心情地猛吐几口重气,唤我进去了。进房里,也见她摆好座椅,也斟好茶,默默地立在一旁。我轻轻地扫过去一眼,她也就毫无察觉。于是我无言,她亦无言。久了,才听她唉声道:“公子,我前先失礼了,万望莫怪。”
“啊,无碍,无碍。是我早先未说得清楚些。”
然而寒暄客套两句,又不听见有回应了。于是再望过去时,便见她又滚下泪来,埋头小泣。唉!这到底如何是好。
“姑娘,要不你...唉!”如何呢?我不知道,说了句你,便不知又从何再劝。只好住嘴。哎,想我以前倒是伶牙俐齿得很,可如今却是越发蠢笨了,竟是连个姑娘也哄不过来。
“...小女子斗胆问公子,这信...这信说的可是真的!”姑娘终于又问我了。
“在下未曾看过这信,请问,是如何的内容,倒叫姑娘哭成这样?”
“我...我阿弟是真死了吗?我爹爹可还健在?他...他可曾有怨过我?”张庆合问道。
我先摇头不语,想一想,才道:“死了,确实死了。至于尚德大人,并未听得有怨言,想来也是极爱姑娘的。”
“罢了,罢了。我自别以来再未见过父亲,他又怎可不怨?只怕是压在心里不说。这是我的过错,是我的错啊!父亲不说也就罢了,更甚是只言思我念我。我怎好意思?我又怎好自以为是地谅解自己?”她自言自语,自伤自怨。
我本不欲多打扰她,想过些时日再来。然而也就突然又发病,立刻涌上身来,哇啦地吐出一口淋淋的血,疼得冷汗冒出,立滚倒在地上。
“公子,公子!你,你忍一下,我...我这就去寻医。”庆合姑娘惊了神,赶忙冲出,一路跑到南门,拍门急呼道:“先生,先生,开门啊,有病人,快死人了!”然而拍门也并无人应。一想,又赶忙地出房,跑到那酒肆里去寻。
再后来我便不知了。眼前昏黑一片,又睁眼时,就已躺在床上了。屋里弥漫有淡淡的草药香又混着酒香,一丝一丝地勾着鼻子。周遭见不到人影,也只看见地上煎有一炉药,药吊子叮叮当当地敲在银壶炉壁上。四下散乱地堆有酒坛一类的酒器,全不像家医馆。
“哎呀!可算醒了。”听见有明朗的声音自室外传出,再之后就转出一个人来,此人身着青襟,又披有件猩红大褂,发间别有昆仑玉钗一支。腰间左佩有一块大红色凤样玉石,右挂一个工巧的紫漆葫芦,面若冠玉,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莫约已到而立之年。正是仙风道骨,血正气清。
“先生,莫非就是医仙吗?”我小心地问道,怕触了他的忌讳。
“哎呀,哎呀,虚名也不过是常人的夸耀罢了,哪里能说明个人本身是聪颖非常的?”他听见我的话,也爽朗地笑道:“世上杂病万千,谁又敢自称医仙?如若这样,那也就是蠢钝非常,哪里还能称得上仙?”
听得此言,我确有认同,然而重点也绝非于此,便再问道:“敢问先生可否搭救于我?”
“嗨!治病救人本是天经地义之理,公子既有求于我,我又哪敢推脱?只是”话头到这,他又忽地止住,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
“只是如何?”我立马问他道
“只是,我不知道,公子你是如何惹了他人羡妒,竟得了这样的‘恶病’。实在难解,我此番也不过暂时调解,如若想痊愈,恐怕极难。实在可疑。”他狐疑道,而且露出不解的神色。
缓思了一会,我也就张口胡扯,言辞诚恳,声泪俱下,感人肺腑,发人深省。大致如下:
几年前,我家中富绰,后来家道中落,只好做工为生。某天,有个外地来的书生寻到我门下。痛哭流涕地说我有一房不知偏到何处的远房亲戚,现下孤苦伶仃,年老体衰,膝下无子,而且富贵非常。因着离我近,也就花钱遣人来央求我探望探望他。我虽说与他不熟,但一想无论从爱亲还是从敬老的角度,更何况岂不闻孟子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不该放着他老人家独自一人孤苦。于是满口应下。不想去到时,那老人已是灯枯油尽。我也就照料了他几日,可是谁想这竟是个煞门,仇人不可胜计。我也就连着被记恨上,在之后就叫下了咒,得了这样的怪病。
他细细地听了一会,然后就很痛快地吃一口茶,而且笑着点头称是,并不加以评价。屋里于是又安静好大一会,静到我恍惚间似乎听见有琐碎的光压在松枝上发出微微的颤音。安静的就像大片黑色染料一样。
“公子要来一杯吗?”他问道,但不待我回答,也就起身去提起银壶,替我斟过一碗药。“啊,我忘了,公子是病人,还是喝药为好。”
我道过声谢,接而捧碗吃药。一饮而尽,然后一口喷出。
“噗,好烫,好苦。”
“这药怎么能当水喝?牛也没有这样的。”医仙大笑出声,但很快止住了。后面他又浅浅地笑出两声,道:“在下斗胆先问过一句,公子可知我医人的规矩?”
“知道的。”我低头闷声道:“医仙有三不治之说,为官者不治,为娼者不治,强求者不治。一切随心,一切随缘。”
“那公子是先前就调查过在下?”他便又问:“可是一般乡绅有哪有这本事?还是说,公子是骗我呢?哎呀,看公子你天庭饱满,阴骘纹又深。明明是大富大贵的样子,怎么会屈才当一个小小夫子?还是说公子你别有用心?”
“哪里哪里。”我暗自抽了口冷气,未免有些泄气,但也强撑住,笑道:“岂不闻‘风起于青苹之末?’怕是我以后会有这样的福报吧。实不相瞒,这些,也都是尚德大人告诉我的,他与我是同乡,可怜可怜我,也就让我来送信,同时也就让我来寻医仙了。”
他便又不言语了,呵呵一笑。扭头又出了房门,留下一块蜜饯于桌上,并徒留我一人在内,再见他时已是下午。中间庆合倒是来过一次,也未曾再哭了,只是眼晕还红的厉害,像犯病了一般。她与我说仆从都先回去了,并未留有信封。只叫捎了口信,道是回去理事,不宜久留。
我问她可是还挂记着张尚德,她便又咬着下唇,跑出门外了。之后医仙就来了,戏谑地扫过我一眼,笑道:“你倒会在这丫头伤口上撒盐,悲极必伤,心脉易损不知道吗?哪里有当亲戚的样。”
我立刻也就有些懊悔,但医仙就不再调侃了,作了个揖,道:“在下云顾雁,字思故,望这位病人以后还请紧遵医嘱才好。”
我立刻起身,连忙回礼,傻呵呵地笑道:“本...在下邱解南,字鬼卿。”
“鬼卿?是从本草纲目里得来的?”他问道。
“是皇...父亲希望我能深谙权谋,城府深厚,才取的字。只是,现下怕是叫他失望了。”
我于是以后也就在顾雁兄底下治病。现在想想,我实在是欠了顾雁和庆合很多。尤其是庆合姑娘,这些悲苦遭遇分明好些是我告诉她的,她竟绝不以怨抱怨,反是遵他父亲的“遗嘱”给我以莫大的帮助。
是的,就在我刚惹哭她之后,是她劝得顾雁来医我。然而于她自己而言,刚得了同意的准信,就立刻请辞,要回去寻她父亲。可惜这些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顾雁告诉我此病颇有些难治,但也并非绝无方法。只是耗时可能会长,少说也要一个月的功夫,但更可能还是两个月内治好。总之,他要慢慢调药,试药。如果幸运,那便会快,如果不幸,那就难说。然而我依旧满口应下。他见了也就轻笑出声,再交给我一瓶药,道:“此药可保你身体内巫毒咒蛊暂受压制,解你一日之痛。但随服药时日延长,药效便会越来越弱,可能十粒可能九粒,这全看病情,然后药便无用,不可再服,否则受其反噬,疼痛加剧。一如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莫要轻易服用,切记,切记。”
我打开瓶塞,果然散出很清冽的药香,倒出药丸,果然也只有十颗,颗颗饱满,粒粒圆润,晶莹剔透,十分好看。全然不像云顾雁说的那样可怕。
“且问公子,可愿从今天开始用药?还是想多等会,明天再说?”云顾雁问道。
“现在吧,总还是越早越好。”
“呵,从这方面来说,倒也确实是越早越好,但这却不准。凡事也要三思,否则很大可能迟早有那么一日,追悔莫及呦。”他淡淡地笑道。
但接而便领我去了那厅房,叫我坐下了。他也坐下,双手撑颚,打量着我。又伸手搭脉,一会又闭眼细思,道:“莫名背痛,甚至吐血,脉搏杂乱,又有虚弱。依我看是需以调理为上辅以汤药解病。”
说罢,立刻又赶去抓药,一会功夫便带来一兜的药草,瞧了我一眼,便又从桌底拉出惠夷槽来,笑道:“你替我磨药吧,把这几味碾成粉,对你疗伤说不定也有好处。”
我应下了,接而拿过他递来的药草,就着光分开来,然后就一点一点地拣去虫蛀药草,又把中混着的小木屑,石子拣去。他看了,于是坐下,接过我分好的几批,也跟着拣。再之后就摘,部分药草的叶柄要去,以便药剂纯净,药效也更好。我看下来并没有带壳有刺的植株,那么也就用不着擦。待筛完药草后太阳便已落下了。
屋里黑沉沉一片,云顾雁便又点了油灯,昏黄地亮起一片。我俩一个下午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听见草药声稀稀疏疏的,听见风吹过厅堂翻动药典哗哗作响。现下他笑了,道:“今天特意多选了些药材,想提前配着,后来就省时些,因此好像这些工作就显得特别琐碎了,明儿便会好很多了。”
“无碍。”我抬头,略一耸肩回他道:“这也是头一回我去做这事,竟也有趣。”
“有趣?你这人怪。你看看,像这样琐碎的活,一天好两天好,十天二十天或是一百天呢?你觉得有趣,绝非是它本身有趣,说到底,也不过是你图个新鲜,把它当个游戏罢了。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初来乍到惊为天人,久而久之视若敝帚。”云顾雁放声大笑地回我道。
我知道他在打趣我,但也不恼,随他一并大笑。
待后来借着灯光磨好了药,又分开装好以后,云顾雁方起身,拱手谢道:“谢公子助云某一臂之力,此番云某先去配药了。”
我与他先道过别,去那院后的一间空房洗漱一番,便又转身去了北面客房,刚要迈步进去,突然也停住,想:“无论如何,这早先也还是庆合姑娘的闺房,我若贸然进去,岂不就是冒犯人家?”便在门口踌躇起来。
正巧云顾雁又出来一趟,见我在门口不动,便了然于心了,笑道:“晓得男女大防固然是好的,只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是正人君子,何必有所拘泥?不然,你且住我那屋里?我替你收拾收拾,明儿再去那睡吧。”
我腼腆地笑笑,脸上绯红,也半推半就地从了。进到主卧里,云顾雁自己也悠哉悠哉地踱步进了厅房,端出把椅子在院中松树下头,熬着药,看着月,喝着茶,翻起他那残破的医典。
主卧里东西很乱,四下堆的都是些小玩意,看样子有些年头,似乎是给孩童玩闹用的。当然也有书,但都是些杂书,说一些风花雪月,江湖豪情的。屋里有一张破旧的书桌,桌面倒也干净,桌侧依有长剑一把,剑柄刻有小字,已看不大清,依稀辨得有“星”字。床帘是素白色,床榻上铺有药典数部。推出一片空地,我就躺下。床席间也都是淡淡的草药香气,萦绕在鼻。
躺了一会,忽又觉得头下总要垫些什么,然而又不见枕头,只好胡乱地抓有几本书垫着。然而中有一本,很新而且无名,叫我一下也就有了翻看的兴趣。便躺在床上,翻开那书的扉页来,入目的便是一行字了:
“思故故不再,物是人已非。可堪回首望春秋,一池冬水流。流不通凝涩凝涩,望不见回首回首,到底了白头。”
旁附有词一首,词牌名是卜算子,并无词题。抄录如下:
“旧妇笑残红,欢声今稀音。哪得人生再年少,辞柯孤乡远。
陈寒蒙新霜,行人长蹉跎。谁见大江东西去,片片天地冷。”
再翻开一页,就是正文了,用墨稳重,下笔平缓,看得出做文章的人极其用心。全文开篇是用白话写道:“昨夜做梦,梦见挺大一轮月亮,又梦见些猴子在月亮顶上酿酒。醒来时觉得有趣,便突然想写些什么,又想起梦里有山有水,于是也就有了主意。不如写成话本,以供赏玩,或许有朝一日,也就被人看见,叫人知道也就可以。”
“可是,我该从何写起?太多了,太乱了,根本毫无头绪。古人说:无古不成今。或许是这个理,那就是了,我合该从那最早的最早写起。那是天佑八年的一个春日,一个春和景明的和煦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