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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开花落处 父亲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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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气温骤降,空气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沈清如买了条羊绒围巾,浅灰色的,很软,围在脖子上很暖和。
陈父的病情恶化了,住进了医院。肿瘤医院在西四环,很远。陈致远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沈清如有空也去。病房在十二楼,单人病房,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一种生硬而苦涩的气息。
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像某种倒计时。陈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还好,每次沈清如去,他都要问她的工作,听她讲项目进展。
"年轻人,要好好干。"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以后是你们的世界。"
沈清如点头,心里发酸。她想起第一次见陈父,是在陈家书房。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正看到"黛玉葬花"那一回。他问她:"你觉得黛玉为什么葬花?"
她想了想,说:'因为从花落里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陈父笑了:"说得对。花开花落,本是常事。但人看了,就生出许多感慨来。"
现在,老爷子也像一朵即将凋谢的花。生命的力量正一点点从他身体里流走,像沙漏里的沙子。
平安夜那天,陈父突然想吃糖葫芦。他说:"突然想尝尝小时候的味道。"
陈致远跑了大半个北京城,从东城跑到西城,从王府井跑到后海,终于找到一家还在卖糖葫芦的小店。山楂是新鲜的,糖衣很脆,咬下去嘎嘣响。老爷子咬了一口,笑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那是陈父最后一个笑容。
三天后,凌晨三点,医院打来电话。两人赶到时,陈父已经走了。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脸上很平静,没有痛苦的表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地平线泛着一点微光。
陈致远握着父亲的手,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沈清如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死亡来得太快,太突然。虽然早有准备,但当它真的来临时,还是让人措手不及。
她想起父亲送她上火车时说的话:"好好读书,以后留在北京。"那时候,她觉得北京很远,未来很远。现在,她就在北京,未来就在眼前。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葬礼很简单。陈父生前交代过,一切从简。不设灵堂,不请道士,不开追悼会。只是几个亲近的家人朋友,在西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骨灰撒了。陈父说,那里能看到整个北京城。
确实是。站在西山的半山腰,可以看到北京的全景——高楼,马路,车流,像一幅巨大的沙盘。城市在脚下延伸,无边无际。
送走亲友后,陈致远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天。书房里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没看完的书,是《计算机程序的构造和解释》。沈清如没有打扰他,只是泡了茶放在门口。茶是铁观音,父亲生前最喜欢的。
晚上,陈致远走出来,眼睛红肿。
"我爸最遗憾的,是没看到孙子。"他说,声音很哑。
沈清如没接话。这个话题太沉重。孩子,未来,这些词在死亡面前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但他说,看到我成家,他就放心了。"陈致远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上。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哭,但又没有声音。"清如,谢谢你。"
沈清如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节奏很慢。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联结,是生老病死的共担。爱情可以很浪漫,但婚姻很现实——要一起面对疾病,面对死亡,面对生活中所有的不堪和沉重。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北京冬天的夜晚,寒冷而清澈。星星很亮,像碎钻一样撒在天鹅绒般的夜空里。
八
新年过后,沈清如迎来了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
她和陈致远回了南方老家。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卧,颠簸得她腰酸背痛。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大包小包,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烟味混合的气息。
但看到父母在站台等候的身影时,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沈家不大,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是父母单位分的,住了三十年。墙壁是淡绿色的,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发黄、脱落。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阳台上种着茉莉花和一盆三角梅,冬天茉莉不开花,三角梅却红艳艳地开着。
母亲做了一桌子家乡菜:回锅肉,麻婆豆腐,清炒豌豆尖,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萝卜老鸭汤。父亲开了瓶珍藏多年的白酒,是本地老窖出的,装在陶瓷坛子里,坛口用红布封着。
"清如瘦了。"母亲摸着她的脸,手很粗糙,是常年洗衣服做饭留下的,"在北京吃得惯吗?有没得辣子吃?"
"惯。"沈清如说,乡音不自觉地冒了出来,"致远会做饭。我自己也做,就是买不到好的二荆条和花椒。"
陈致远确实会做饭,虽然只会几样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煮面条。但在这个问题上,沈清如选择了善意的谎言。她不想让父母担心。
年夜饭时,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歌舞,相声,热热闹闹的。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在宣告新年的到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团圆饭。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柔和而温暖。
沈清如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才是人生最真实的幸福。简单,平凡,但踏实。
饭后,父亲把陈致远叫到阳台抽烟。父亲不常抽烟,只有重要的时候才抽一支。阳台很小,堆着一些杂物。两人站在那里,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
沈清如帮母亲洗碗。水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厨房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清如,婚姻生活怎么样?"母亲问,声音很轻。
"挺好的。"沈清如说,手里洗着碗。碗是青花瓷的,边缘有细细的裂纹,是小时候她不小心摔的。
"致远对你还好吧?"
"好。"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母女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那只有裂纹的碗,虽然不完美,但还能用,而且用了很多年,有了感情。
初五那天,沈清如一个人去了小时候常去的江边。
江是小城唯一的江,不宽,水是浑黄的。岸边是石板路,路旁种着柳树,冬天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她坐在石阶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对岸是新城区,高楼林立,灯光璀璨。这边是老城区,低矮的房屋,昏黄的路灯。
江水依旧,缓缓流淌。岸边的老树还在,只是更老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江边放风筝。风筝是父亲自己做的,用竹篾和报纸糊的,飞不高,但她在江边跑啊跑,笑得很开心。
现在,她二十五岁了,结婚了,工作了,在北京有了房子。人生的轨道似乎已经铺好,像这条江,一直往前流,不会回头。但前方依然迷雾重重,看不清方向。
她想起陈父的话:"以后是你们的世界。"
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坐在这里,江风吹过,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空气里有江水的气息,潮湿的,腥咸的。
手机响了,是陈致远发来的短信:"妈做了汤圆,快回来吃。"
汤圆是芝麻馅的,母亲每年都做。芝麻是自己炒的,磨成粉,拌上猪油和白糖,包在糯米粉里。煮出来,白白胖胖的,咬一口,芝麻馅流出来,又香又甜。
沈清如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石板路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灰,是江风吹来的。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像这江水的节奏。
江风拂过脸颊,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和湿润。柳枝在风中轻摇,新生的嫩叶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隐约感觉出那一点点绿意,像黑暗中微弱的希望。
江水在她身后流淌,不紧不慢,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它不知道前方会遇见什么——也许是宽阔的平原,也许是险峻的峡谷,也许是瀑布,也许是浅滩。但它只是一直流着,流着,用时间打磨河床,用耐心塑造自己的形状。
2005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像翻过一页书,有些字句还留在记忆里,有些已经模糊。喜悦,悲伤,迷茫,期待——这些情绪像调色盘上的颜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此刻的她:二十五岁,站在故乡的江边,望着对岸的灯火。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陈致远的短信:"妈说汤圆煮好了,芝麻馅的,趁热吃。"
沈清如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江面。江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像一条沉睡的银龙。她知道,明天就要回北京了。回到那个陌生的城市,那个刚刚起步的工作,那个仓促决定的婚姻,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就像此刻的江水不知道前方的风景,就像柳枝不知道秋天会落多少叶子。但也许,不知道也是一种美好——因为不知道,所以还有期待;因为不知道,所以还有勇气。
她想起父亲教她写毛笔字时说过的话:"笔要握稳,心要静,字才能写得好。"那时候她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人生就像写字,每一笔都要自己写,每一画都要自己描。写得怎么样,只有写完了才知道。
而她,才刚刚提起笔。
深吸一口气,江风灌满胸腔,带着故乡特有的气息——湿润的,微甜的,像母亲煮的汤圆馅。她转身,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身后,江水继续流淌。身前,灯火越来越亮。
路还很长。但她知道,一步一步,总能走到。
就像父亲说的:路要自己走好。
而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沈清如的时间线:2005年·北京·朝阳
明日预告:北京的春天,是从一场无声的叛变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