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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漂新一章 在陈家的晚 ...

  •   三
      一周后,沈清如去华文音乐频道报到。
      华文音乐频道大楼坐落在朝阳区,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这是国家级媒体平台,进出都要刷卡,大厅里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匆匆来往的人影。
      她应聘的是国际音乐引进部的编导助理,一个听起来高大上实则琐碎无比的岗位。面试在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部门总监张总坐在长桌对面,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边眼镜。
      "沈清如。"张总念着她的名字,抬头看了她一眼,"名字很好听。清如许,明如镜。"
      "谢谢张总。"她微微颔首。
      "你为什么想来这儿?"
      沈清如想了想。这个问题她准备了很久,但此刻却不想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看着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高楼像积木一样堆叠。
      "我喜欢音乐,也喜欢故事。"她说,声音平静,"我觉得音乐是跨越语言的故事。不需要翻译,就能直抵人心。"
      张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后来她才知道,这句话打动了张总——因为足够真诚。在这个行业里,真诚是稀缺品。
      入职第一天,她穿了一身米色套装。上衣是小翻领的设计,腰间系着同色的细腰带。裤子是九分长,露出纤细的脚踝。配了条浅灰色的丝巾,丝巾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母亲的手艺。天秤座的审美,总是在这些细节处体现:不过分张扬,但自有其韵味。
      带她的领导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四十出头,说话语速极快,像一挺机关枪。"小沈,这些是去年引进项目的资料,你先熟悉一下。下午两点有个会,你做记录。"周姐递给她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印着"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引进方案"。
      "对了,你会用非线编软件吗?"
      "会一点。"沈清如诚实地说。研究生时选修过相关课程,但只是皮毛。
      "那就多学点。"周姐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工位前。
      办公室很大,开放式布局,每个人面前都是两台显示器。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一种混合了焦虑和创造力的气息。沈清如放下包,开始整理资料。她动作不快,但有章法,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父亲说,做事要有章法,就像写文章,先列提纲,再填内容。
      中午,她在食堂遇到了苏珊。
      苏珊是节目制作部的,比她早来三年,已经是副总监了。但苏珊不只是同事——她们是初中同学,同乡,从十三岁就认识了。那时候苏珊还不叫苏珊,叫苏婉珊,坐她后排,上课传纸条,下课抢食堂最后一碗酸辣粉。十多年了,苏婉珊变成了苏珊,她们从南方小城一起走到北京,一起经历中考、高考、离家、工作,像两棵从同一片土壤里长出来的树,根在地下交错,枝叶各自伸展。
      苏珊是三个人里最机灵的。三个人——苏珊,沈清如,还有许念。初中时她们管自己叫"三剑客",尽管谁也不是剑客,顶多是在晚自习后一起骑自行车回家的小姑娘,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又细又长。苏珊留在北京,沈清如也来了北京,只有许念去了上海——学了中文系,后来做了文学杂志编辑,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座潮湿的城市里,像一棵长在南方院墙角的栀子花,不张扬,但一直在开。
      "哟,清如!真来啦?"苏珊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苏珊今天穿一身黑色西装,里面是酒红色的真丝衬衫,妆容精致,气场十足。"怎么样,周姐没吓着你吧?"
      "还好。"沈清如笑笑,舀了一勺米饭。食堂的菜油很大,青椒肉丝里的肉丝切得细细的,青椒却是一大块一大块的。
      "周姐人是好的,就是脾气急。"苏珊扒了口饭,"不过你在她手下干活,得机灵点。她喜欢主动的,不喜欢等人催。"
      沈清如点点头。她不是那种特别主动的人,但该做的事一定会做好,而且会做到超出预期的好。这是她的处事原则:不争不抢,但也不容忽视。
      "听说你要结婚了?"苏珊突然问,眼睛亮晶晶的。
      沈清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致远跟我说的。"苏珊眨眨眼,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认识你比他早十年。"
      沈清如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陈致远的关系,就这样被放到了一个公共的语境里,被讨论,被评价。这种感觉很奇怪,像突然被人推到了舞台上,聚光灯打过来,无处可躲。
      "恭喜啊。"苏珊又说,语气真诚了些,"不过我得提醒你,结了婚也别急着生孩子,先站稳脚跟再说。这个行业,对女性不太友好。你休个产假回来,位置可能就没了。"
      沈清如没接话。她还没想过生孩子的事。事实上,连结婚这件事,她都还没完全消化。就像吞下了一颗太大的药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食堂的窗户很大,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远处,北京的城市天际线在热浪中微微颤动。这座巨大的城市,此刻正安静地呼吸着,吞吐着无数像她一样的人——来了,留下,或者离开。

      四
      周末,陈致远带她去看房子。
      是陈家父母出的首付,在东五环外的一个新建小区。2005年的北京,五环外还算是城市的边缘地带,房价也相对亲民一些。这个小区是新建的,米色外墙,塑钢窗,楼间距尚可,中间有片空地,稀疏地种着几棵梧桐和小叶黄杨。
      房子在六楼,八十几平的两居室。精装修交付——白色的乳胶漆墙面光滑平整,浅色的实木复合地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用的是当时还不多见的双层中空玻璃。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喜欢吗?"陈致远问。他站在她身后,手放在她肩上。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棉布裙子传递过来。
      沈清如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楼下是新栽的银杏树,虽然还不高大,但排列整齐,像一排年轻的哨兵。远处是一条热闹的小街,再远处是北京灰蓝色的天际线——城市的边缘地带,天空还保留着一些开阔。几缕云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像画家随手涂抹的笔触。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套房子,在北京。
      "喜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陈致远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家。这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温度和重量。沈清如想起南方老家那套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墙壁是淡绿色的,阳台上种着茉莉花。夏天晚上,茉莉的香气会飘进屋里,混着夜来香的味道,甜得发腻。
      那套房子是父母单位分的,住了三十年。墙壁上还留着小时候她用铅笔画的身高线,从一米到一米六,每年生日量一次。最后一次量是十八岁,一米六二。父亲说:"不长了,就这样了。"
      现在,她要有一个新的家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在阳台上养些花草,茉莉、月季、或者几盆多肉;在书房里摆满喜欢的书,文学、音乐、哲学;可以深夜坐在窗前,泡一杯茶,看这座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星星落到了人间。
      晚上,两人回到陈致远父母家吃饭。
      陈家住在学院路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各种小广告,墙皮有些脱落。但一进门,就是另一个世界——干净,整洁,满墙的书。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柜,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大多是理工类的,也有文学、历史、哲学。
      陈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菜摆了一桌子,冒着热气。陈父坐在轮椅上,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看到沈清如,他笑了:"清如来啦,坐,坐。"
      "清如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陈母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致远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陈致远抗议:"妈,我怎么会欺负她。"
      沈清如笑着点头。她能感受到这个家庭的善意,但也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要结婚了,因为父亲的病情。这件事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之上。
      饭后,陈父把沈清如叫到书房。
      书房很小,但塞满了书。除了书柜,地上还堆着一摞摞的书,大多是专业书:《数据库系统概论》《信息系统分析与设计》《软件工程导论》。窗边的书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是CRT的,又大又笨重。
      陈父坐在轮椅上,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藤编的,坐上去吱呀作响。
      "清如,我知道这个婚事有点仓促。"陈父的声音温和,带着病人特有的虚弱,"致远是个好孩子,就是性格直,不会拐弯。他像他妈妈,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会绕圈子。你多包容他。"
      "我会的,叔叔。"
      "你们这一代人,比我们那时候难。"陈父看着窗外,眼神有些飘远,"我们那时候,大学毕业包分配,房子单位分,虽然不富裕,但也不用操心这些。你们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挣。"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不过也好,自己挣的,踏实。"
      沈清如点头。书房里很安静,能听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是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像夜空里的星星。
      "还有件事。"陈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很厚,"这里面是五万块钱,给你们添置家具用的。别嫌少。"
      沈清如连忙推辞:"不用了叔叔,我们自己有……"
      "拿着。"陈父把信封塞到她手里。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握得很紧,"我知道你家条件一般,父母供你读书不容易。以后在北京,用钱的地方多。致远虽然工作不错,但刚起步,工资也不高。这些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清如握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眼眶发热。五万块钱,在2005年不是小数目。她想起父亲送她上火车时,偷偷往她包里塞的两千块钱——那是父亲两个月的工资。
      "谢谢叔叔。"她轻声说。
      陈父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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