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春》土豆变淀粉

2、不够亮的灯

　　顾禾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安静下来。

　　窗帘没完全拉严，早晨的光从缝隙里落进了，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浅浅的白光。她在床上躺了几秒，才想起昨晚爸妈来过。

　　厨房里还留有一点很淡的米香。

　　顾禾踩着拖鞋走出去，餐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保温锅里温着粥，蒸屉里放着两个包子。冰箱门上贴了一张便签，是妈妈的字。

　　粥在锅里，包子在蒸屉，醒了记得吃。汤还剩一半，晚上热一热。

　　下面还有一行顾明远补上的字。

　　少看手机，多吃饭。

　　顾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爸妈昨晚没有留下。

　　他们一直这样。再心疼她，也不会理所当然地占据她的空间。她十八岁以后，林映秋很少未经允许进她房间；她搬出来住以后，顾明远每次过来，都会提前问她方不方便。

　　他们爱她，但从来不把爱变成打扰。

　　顾禾把便签取下来，夹进冰箱旁边的磁吸夹里。那里已经夹了很多张，有林映秋写的“记得买鸡蛋”，也有顾明远写的“门锁电池该换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意慢慢落进胃里，整个人才像是真的醒过来。

　　吃到一半，她还是没忍住，点开了微博。

　　热搜前排果然有江循。

　　#江循直播状态#

　　#江循顾禾大学同学#

　　#江循童年记忆杀#

　　顾禾看着自己的名字跟在江循后面，停了两秒。

　　这大概已经算她近期最靠前的一次存在感了。

　　她没点进去，继续往下滑。

　　热搜第四，是一个男爱豆的名字。

　　#季骁舞台失误回应#

　　第六，是另一个女艺人的名字。

　　#温荔片场落泪#

　　顾禾看到这两个名字时，动作顿了一下。

　　季骁，温荔。

　　都是嘉辰传媒的人。

　　也都是沈亦安手里的艺人。

　　沈亦安这个名字，在嘉辰内部几乎没人不知道。

　　三十岁，嘉辰传媒最年轻的合伙人，手里带出过两个顶流，一个爆款剧女主，还有一个靠综艺翻身的过气歌手。公司茶水间里提起他，语气总是复杂的。

　　有人说他眼光毒，有人说他手段狠。

　　也有人说，只要沈亦安愿意接，哪怕是一张快被打废的牌，都能重新翻出赢面。

　　顾禾承认他厉害。

　　她在这个圈子待了二十多年，当然知道流量从来不只来自喜欢。很多时候，争议、骂声、误解，甚至比夸奖更能把一个人推到人前。

　　季骁的舞台失误，昨晚刚被骂上热搜，今天回应视频就剪得漂亮极了。少年人眼眶发红，对着镜头说自己会继续练习，底下评论一半骂，一半心疼，热度高得吓人。

　　温荔也是。

　　片场落泪，深夜独自离开，疑似和导演争执。每一条都像偶然。

　　可偶然多了，就不像偶然了。

　　沈亦安能把一次失误变成“逆风翻盘”，能把一场眼泪做成“真性情”，能让一个原本没多少人认识的新人，在三天之内被全网骂到人人都知道。

　　然后再用下一次作品，或者下一档综艺，把骂声洗成热度。

　　这套东西很聪明，也很有效。

　　只是顾禾不喜欢。

　　她不喜欢把人的失态变成素材，也不喜欢把脆弱包装成卖点。她更不喜欢一个艺人站在风口浪尖上，被无数陌生人翻来覆去地评判，最后所有人还要轻飘飘地说一句，黑红也是红。

　　顾禾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心脏。

　　她连几条散在角落里的评论都会记很久，更别说把自己推到热搜上，让所有人来审判。

　　她想红，她当然想。

　　可如果红的代价是先被人踩进泥里，再等着某一天被重新捞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

　　晓非：姐，起了吗？别忘了十点去公司。

　　顾禾回她：起了，正在吃早饭。

　　晓非：吃什么？

　　顾禾拍了一张粥和包子的照片过去。

　　晓非很快回：叔叔阿姨又来投喂了？

　　顾禾：羡慕吧。

　　晓非：羡慕。替我谢谢阿姨，下次我也要蹭饭。

　　顾禾笑着回了个“准了”。

　　她放下手机，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又把碗洗了。厨房被林映秋收拾得太干净，她连擦台面的机会都没找到，只能把保温锅的盖子重新盖好。

　　出门前，顾禾站在玄关处换鞋。

　　镜子里的她素着一张脸，头发随手扎起，额前有几缕碎发没拢好。

　　那是一张很素净的脸。

　　皮肤白，眉眼干净，唇色很淡。不上妆的时候，连最后一点镜头前的精致感也退了下去。

　　顾禾看了自己两秒，心想，怪不得古偶不找她。

　　她这张脸，确实不太像能一出场就让三界动荡的样子。

　　倒像是能在街边早餐店认真等一碗馄饨。

　　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对镜子里的女人笑了一下。

　　“顾禾老师。”她轻声说，“今天也要努力刷脸。”

　　说完，她自己先被逗笑了。

　　电梯一路下行。

　　到公司时，距离十点还有十五分钟。

　　嘉辰传媒的大厅永远亮得像白天，前台后面的电子屏上轮播着艺人的海报。季骁和温荔都在屏幕上出现过。一个是新专辑宣传照，一个是待播剧海报。

　　顾禾站在电梯前等上楼，正好听见旁边两个工作人员小声聊天。

　　“季骁这个热搜爆了，沈总这次又赌对了。”

　　“温荔那个也不错，片方那边刚才还来电话问宣发节奏。”

　　“沈总是真会做话题。”

　　“废话，不然怎么是沈亦安。”

　　顾禾垂下眼，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

　　沈亦安。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说不上讨厌。

　　只是每次听见，都觉得胃里轻轻沉一下。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顾禾收起手机，走了进去。

　　/

　　顾禾到公司时，晓非已经等在大厅了。

　　她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肩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远远看见顾禾，立刻抬手打招呼。

　　“姐，这边。”

　　顾禾走过去，接她递过来的热美式：“你怎么比我还早？”

　　“怕你迟到。”晓非说。

　　顾禾低头看了眼时间：“我提前十二分钟。”

　　“所以我提前二十分钟。”晓非理直气壮，“主打一个助理的职业素养。”

　　顾禾被她逗笑，晓非大学毕业后进嘉辰，第一份正式工作就是跟着她，到现在也才一年多。刚来的时候，连艺人通告单都看不明白，见到制片人点头点得像上课回答问题。现在倒是熟练了很多，只是偶尔还藏不住情绪。

　　比如此刻，听说她要接综艺，晓非比她本人还不高兴。

　　刚想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甜的声音。

　　“顾禾姐。”

　　顾禾回头。

　　温荔正从旋转门那边走进来。

　　她比顾禾小四岁，今年才二十二。刚出道没多久，已经是嘉辰今年最受重视的新人之一。脸很小，标准的瓜子脸，眼睛大而亮，鼻梁秀气，笑起来的时候甜得很稳，像是连弧度都被练习过。

　　漂亮，精致，年轻。

　　每一样都很适合被镜头偏爱。

　　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短外套，头发卷得松松的，身边跟着两个工作人员。一个帮她拿包，一个低头同她确认行程。

　　顾禾和她其实不熟。

　　虽然同在嘉辰，但艺人和艺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比外人想象得还远。公司资源有层级，宣传有重点，连电梯口遇见的频率都不一样。

　　顾禾属于不太会被公司拿出来制造话题的那一挂。

　　稳定，省心，有活就接，没活也不闹。

　　温荔不一样。

　　她是今年要被推到台前的人。

　　“早。”顾禾笑了笑，“今天有工作？”

　　“嗯，来拍一组物料。”温荔走近，声音软软的，“顾禾姐也是来公司吗？”

　　这话问得其实很客气，来公司当然是有事。

　　可温荔说出来，就像只是单纯想和她打个招呼，眼睛弯弯的，态度挑不出错。

　　顾禾点头：“和周姐聊点工作。”

　　“周蔓姐吗？”温荔眨了眨眼，“我听说她快休产假了。”

　　“嗯，快了。”

　　“那姐姐后面谁带呀？”温荔问完，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冒昧，立刻笑了笑，“我就是随口问问，顾禾姐别介意。”

　　顾禾还没开口，晓非先笑着接了一句：“公司肯定会安排的。”

　　温荔点点头：“也是。顾禾姐这么有经验，谁带都很省心。”

　　她说得很甜，甜到像一句夸奖。

　　可“省心”两个字落下来时，顾禾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温荔像是没察觉，低头看了眼手机：“那我先上去了，顾禾姐回头有空一起喝咖啡呀。”

　　顾禾弯了弯眼：“好。”

　　温荔冲她挥挥手，转身往专用电梯那边走。她身边的工作人员立刻跟上，行程表、妆发时间、热搜反馈，一句一句压低声音报给她听。

　　晓非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她身边的工作人员好多啊。”

　　顾禾喝了口咖啡，语气很轻松：“怎么，你很羡慕啊。”

　　“我羡慕什么。”晓非立刻说，“人多还挤呢。”

　　顾禾看她。

　　晓非被看得有点心虚，声音低下来：“好吧，有一点点羡慕。”

　　顾禾笑了：“那我努力一下，争取以后让你也管理一个助理团。”

　　晓非哼了一声：“那我肯定当总管。”

　　“行。”顾禾点头，“晓非总。”

　　晓非终于被她逗笑。

　　/

　　周蔓的办公室在十一楼。

　　顾禾和晓非推门进去的时候，周蔓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合同。她怀孕八个多月，脚边放着一双平底鞋，高跟鞋被随手搁在墙角，像某种已经暂时退出战场的武器。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一眼。

　　“来了？”

　　顾禾把咖啡放到桌边：“周姐，你还喝咖啡吗？”

　　“我现在只能闻闻。”周蔓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能喝咖啡的人，都很残忍。”

　　顾禾笑：“那我拿远点，免得影响孕妇姐姐心态。”

　　“少贫。”周蔓把合同往前推了推，“坐，聊正事。”

　　顾禾在她对面坐下，晓非也跟着坐到旁边。

　　周蔓开门见山：“《笑到最后》，下周进组，常驻补位，录两轮。”

　　顾禾点了点头。

　　她没有露出太多意外。

　　这些年，她上过的综艺不算少。棚内游戏、生活观察、推理体验、慢综、飞行、常驻，她几乎都试过。节目组喜欢她这种艺人：不抢戏，不冷场，能接梗，配合度高，出了效果算赚，没出效果也不碍事。

　　周蔓看她一眼：“你怎么不问节目内容？”

　　顾禾笑了笑：“搞笑竞技，常驻补位，六个嘉宾。大概就是分组做任务，游戏惩罚，即兴表演，最后剪几个名场面。”

　　周蔓挑眉：“资料都看完了？”

　　“看了。”顾禾说，“我还看了前两季。”

　　晓非在旁边小声补充：“昨晚看到一点多。”

　　周蔓：“……”

　　顾禾立刻替自己辩解：“职业习惯。”

　　周蔓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顾禾笑了一下，没接话。

　　会在主嘉宾说话时递一句台阶，会在游戏冷场时主动出丑，会把别人的梗接住，再轻轻推回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惊讶，什么时候该把镜头让出去。

　　可越是这样，她越清楚自己为什么不甘心。

　　她明明是演员。

　　可这几年，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地说：“顾禾综艺感还不错。”

　　不是“顾禾戏真好”。

　　不是“那个角色非她不可”。

　　是综艺感还不错。

　　周蔓把合同翻到片酬和录制周期那一页：“条件我帮你看过了。钱不算多，但露出稳定。节目组急着补位，后期宣传也愿意带你一点。”

　　顾禾看着合同，问：“最近真的没有合适的本子吗？”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周蔓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叠资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停。

　　带顾禾三年，她比谁都清楚顾禾有多会演戏。

　　有些演员是靠天赋吃饭，有些演员是靠努力补足。顾禾偏偏两样都有。她从小在片场长大，懂镜头，懂节奏，也懂怎么把一场戏里最细的情绪接住。

　　周蔓不是没替她争取过。

　　试戏片段发过去，对方说顾禾演得很好；导演见完她，也说她稳；制片人酒局上提起她，语气永远客气。

　　可客气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要更漂亮的脸，更有热度的名字，更容易写进招商方案里的数据。

　　周蔓有时候甚至不敢看顾禾试戏回来时的眼睛。

　　因为顾禾从来不问“为什么不是我”。

　　她只会笑着说：“没事，下次。”

　　太懂事的人，连失望都显得不好意思。

　　周蔓轻轻吐出一口气。

　　“有本子。”她说，“但我拿不下来。”

　　顾禾抬眼。

　　周蔓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顾禾，不是你不够好。是我现在能给你的东西，配不上你的能力。”

　　这话说出来，办公室反而更安静了。

　　晓非坐在旁边，眼圈一下子有点红。

　　顾禾却先笑了。

　　“周姐，你别这样。”她说，“你再这么说，我就要现场给你表演一个孕妇情绪安抚了。”

　　周蔓看着她，没有笑。

　　顾禾只好把玩笑收了一点，声音也软下来：“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她是真的知道。

　　这三年，周蔓替她跑过剧组，递过简历，陪她试过戏，也替她挡过一些不体面的酒局和饭局。周蔓不是没能力，也不是不上心。

　　只是这个圈子里，上心很多时候敌不过选择权。

　　周蔓把《笑到最后》的合同推到她面前。

　　“所以这个综艺，我不想骗你说它有多好。”

　　“它不是好资源。至少不是我觉得配得上你的资源。”

　　“但它是我现在能替你拿到的、相对稳妥的一次曝光。节目组急着补位，愿意给常驻，宣传也会带你一点。你录过综艺，知道怎么让自己不掉链子。”

　　她顿了顿。

　　“先别让自己从观众视线里掉下去，好吗？”

　　顾禾看着她。

　　周蔓平时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她做事利落，说话也快，永远像一只满电的手机，哪怕怀孕八个多月，也能一边回品牌方消息，一边催顾禾别忘了体检。

　　可现在，她看起来是真的累了。

　　顾禾低头翻了翻合同，笑了笑：“周姐，你知道我的。”

　　周蔓看她。“我有活就接。”顾禾说，“不挑。”

　　周蔓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

　　她把合同合上。

　　“还有一件事。我下周开始可能就不每天来公司了，医生让我准备待产。公司会安排人暂时接我的工作。”

　　晓非立刻坐直：“安排谁？”

　　“还没定。”

　　顾禾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蔓看着她，声音放轻：“我已经跟上面提过，你这边不能没人跟。至于最后是谁，还要等公司安排。”

　　顾禾笑了笑：“没事，我这么省心，谁带都一样。”

　　周蔓却没有跟着笑。

　　“顾禾。”她说，“别总拿省心当优点。”

　　顾禾脸上的笑意轻轻顿住。

　　周蔓把那份《笑到最后》的合同推到她面前。

　　“在这个公司里，太省心的人，很容易被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禾看着合同上自己的名字。

　　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她说，“我去。”x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