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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就是读心术吗 第一次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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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林知舟是被桂花香熏醒的。
昨夜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晨风裹着院子里的桂花甜香往屋里灌,把残余的药苦冲得七七八八。
她在枕头上翻了翻今日要做的事,福寿堂请安,二房那边露个面,回来翻翻父亲的手稿,族学今日开课,也要去探探路。
事情不少,得一件一件来。
小环端着铜盆进来,一边绞帕子一边念叨,说到“二太太那边”的时候声音自动低了两度。
林知舟接过帕子敷了敷脸,凉水激得人彻底清醒,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她把银簪递给小环,小环替她绾了个最简单的髻,簪头的兰花在晨光里温润安静。
“小姐,要不要换件鲜亮些的衣裳?”
“不用,这身就挺好。”林知舟低头看了看那件松花色的旧褙子,袖口的缠枝纹绣工精细,穿得太鲜亮反倒惹眼,她今日的任务是收集情报,又不是去走秀。
福寿堂坐落在国公府中轴线上,院子里两株老松遮天蔽日,把日光筛成细碎的金屑洒在青石砖上。
廊下两个穿绿绸褙子的丫鬟见了她,一个进去通报,一个笑着打帘子,不冷不热,不多不少,规矩挑不出错,太夫人院里的丫鬟对大房是标准流程化接待,照着规矩走,多一分也没有。
太夫人歪在罗汉榻上让丫鬟捶腿,鬓发银白,面色红润,腕上戴一串蜜蜡佛珠,颗颗圆润。
屋里焚着檀香,烟气袅袅,把窗格里透进来的阳光晕得柔和了几分,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碟莲子糕、一碟桂花糖,还有半盏喝剩的参茶。
堂姐林知玉坐在下手绣墩上,鹅黄色新褙子,赤金镶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荡,见林知舟进来,她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头摆弄手里的橘子,目光轻飘飘的,沾了沾就滑走了。
林知舟上前行礼,太夫人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又摸了摸额头:“可算是退烧了,前儿个你二婶来说你烧得厉害,祖母心里头惦记着呢。既好了就多养几日,不必急着来请安。”
话是好话,语气也慈爱,林知舟垂着眼应了声是,心里却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太夫人的信息源是二婶,知道她病得厉害,却并没有派人来看过。
她倒不觉得太夫人有什么恶意,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房都是“心头惦记着”,哪房也都惦记不过来,活到这个岁数,最擅长的就是把一碗水端平,端平的法子不是每碗都多加,是每碗都不加满。
林知玉剥完了橘子,拿帕子擦擦指尖,笑盈盈接了句:“知舟妹妹这身子也太弱了些,我们昨儿还念叨着,等入了秋便是秋猎,国公府的姑娘总不能连马都上不去。”
林知舟抬起目光看了林知玉一眼,要说她这位堂姐有多坏,倒也不至于。
林知玉就是国公府精心养出来的牡丹花,从小被周遭的人捧着,习惯了自己是这一辈里头最出挑的那个。
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堂妹,虽说瘦巴巴的没什么看头,偏偏是长房嫡女,论宗法还压她一头,这份不甘落在行动上,便成了每回见面都要抖一抖羽毛。
林知舟笑了一下,语气真诚极了:“多谢姐姐惦记。等我养好了身子,还要向姐姐讨教骑术呢,姐姐可别嫌我笨。”
林知玉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她从小被人捧惯了,阴阳怪气没人敢接,直球倒是头一回碰到,一时分辨不出这堂妹是真傻还是装傻,正要再说点什么,外头有管事婆子进来请示采买的事,太夫人便挥挥手让她们散了。
从福寿堂出来,小环引着她往二房的院子走。
王氏的屋子比太夫人那边更气派,一进门便闻到极淡的茉莉香,是窗台下那几盆茉莉花,这时节开得正好,白白嫩嫩的花朵藏在绿叶间。
王氏坐在紫檀木的罗汉榻上翻账本,手边搁着一把象牙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拨得飞快,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知舟来了,快坐。”先问身子可好些了,又嘱咐好生养着,话说得熨帖极了。
林知舟一一应了,目光不动声色扫了一圈。
紫檀木罗汉榻是整块料雕的,边角磨得光滑温润,是用了至少十几年的老物件。象牙算盘的手柄磨得发亮,算盘珠上的刻痕都浅了,王氏管这笔账不是一年两年。
窗台上茉莉花盆底下垫着上好的青瓷托盘,一尘不染,花枝修剪得错落有致,日子过得精细,而且不是暴发户式的精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理出来的精细。
王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你娘的身子也不大好,你既好了便多陪陪她。姑娘家读太多书劳神得很,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话音落下的时候,算盘珠叮的一声脆响。
林知舟应了声“是”,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地行完礼退出来。
沿着游廊往回走的时候,她倒没有生气,王氏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八个字——少读书,少折腾,安分待着。
从王氏的角度想一想,她掌着中馈,府里几百口人的吃穿用度压在她肩上,春宴秋宴人情往来一样不能出差错,二房的体面是她一寸一寸挣出来的,她不是容不下长房的孤女,她是容不下任何可能打破这份安稳的变数。
林知舟若是考上了科举,外头的人难免要问一句,长房的女儿都能考,二房的女儿怎么没考?到时候林知玉被人拿来比较,她辛辛苦苦给女儿铺了这么久的路,不能叫一个病秧子给搅了。
王氏不是恨她,只是觉得她碍事,一个碍事的物件,最好的去处就是被安安静静搁在角落里落灰。
可灰积久了也会呛人。
她差点在游廊上笑出声来。
回到房里,小环已经把早饭摆好,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蒸糕,量不大,做得干净。
盛粥的时候小环压低声音,说是三老爷院里的小厮又来了一回,送了包红枣,三太太娘家姓顾,顾家舅舅在工部做主事,为人活络,逢年过节总往府上送东西,二太太那边也收过他的礼。
林知舟慢慢喝着粥,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三房在府里身份尴尬,庶出的儿子没有继承权,只能仰仗嫡兄的鼻息。
三叔偷偷接济她们母女,大抵是看着她们孤儿寡母可怜。
虽然其中也有他和早逝的林父从小感情就好的缘故,不过就林知舟思索过后,她觉着,光是可怜不足以让一个人冒着得罪二房的风险,这事背后大约还有一层她不知道的缘故。
吃过早饭,她让小环带路去族学,族学设在东跨院,正屋三间打通做了讲堂。
到的时候还没开课,院子里聚了几个族里的姑娘,有的在廊下翻书,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见她进来,说话声静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年纪小的好奇打量她,和林知玉走得近的则干脆装作没看见。
小环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往最前排正中努努嘴,那张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砚,笔架是紫檀木。
“那是知玉小姐的座位,旁人不能坐的。”
林知舟嗯了一声,自己走到后排角落找了个空位,桌面有几道刻痕,砚台缺了一角,椅子腿微微晃动,她把缺角的砚台挪了个方向,恰好卡住桌子上那道刻痕,椅子也不晃了。
先生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儒生,姓周,青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墨渍,讲的是《大学》传之十章。
讲到“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时,他停下来让弟子们默写前一日布置的段落。
林知玉坐在前排,提笔便写,头也不抬,笔锋流畅,鹅黄的褙子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周围几个姊妹不时投去艳羡的目光。
林知舟铺开纸,蘸墨,默写了同样一段,毛笔没有硬笔好用,握笔的姿势不算熟练,字也不够漂亮,但内容一字不差。
周先生从她桌前经过,脚步一顿。
那停顿很短,旁人几乎察觉不出,可林知舟听出了那一瞬间的安静。
先生本能地想夸,理智又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愧疚。
末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林知舟搁下笔,一片平静,这府里谁掌权谁说了算,一个教书先生的饭碗捏在二房手里,犯不着为一个孤女去惹掌家的不痛快。
周先生有周先生的难处,她不怨他。
一堂课讲完,先生布置了次日要查的篇章便散了,姑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林知玉被人簇拥着走在最前头,鹅黄的背影在一众素色衣衫间格外打眼,经过后排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缺了角的砚台上,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到底没说什么。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圆脸姑娘站在她桌边,手里抱着两本书,歪着头打量她,林知舟也看她,姑娘穿着水蓝色的褙子,料子一般,但干净整齐,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
“我叫林知宁,三房的。”小姑娘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你昨天没来,先生布置的默写我抄了两份,多的那份给你。”
说完,她也不等林知舟道谢,抱着书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酒窝闪了一下:“你的字得练,不然殿试的时候要吃亏的。”
林知舟低头看着那张纸,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待在格子里,像一排排队列整齐的小兵,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忽然觉得这间坐满了人的讲堂也没那么冷了。
将近中午从族学出来,林知舟正打算回房翻翻父亲的手稿时,小环忽然从游廊那头跑过来,脸色发白:“小姐,太太咳血了。”
林知舟赶到静心苑的时候,沈氏正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唇边还有没擦净的血丝。
床头小几上搁着半碗凉透了的药,碗底沉积着暗褐色的药渣,她端起来闻了闻,还是那几味苦参黄芪当归,没有新添,也没有少。
沈氏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她,费力地抬了抬手:“别慌,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这话还不如不说,林知舟握住母亲的手,听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嗓子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她经历过上辈子那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无声无息的心脏骤停,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力感至今还刻在骨头缝里,如今换了一副身体,还是同样的无力。
她上辈子救不了自己,这辈子难道也救不了母亲?
“去请大夫了没有?”
小环红着眼眶点头:“已经让小厮去请了,可太医院的太医不是随便请得动的,府里的帖子递进去,人何时来就说不准了。”
林知舟替母亲掖好被角,脑子里把能用的人脉过了一遍。太夫人面子情居多,二房那边王氏不会主动帮忙,祖父半隐退,为这事去敲门恐怕连人都见不着。
三叔倒是肯帮忙,可太医的门槛也不是他能随便迈过去的。小环方才就提起,昨儿三老爷在府里碰见了吏部的人,站住说了几句话,那人穿的是官袍,三老爷跟他说起话来客客气气的。
能在吏部穿官袍、让三叔客客气气说话的人,品级不会低,她正想再细问那人的形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环往外一张望,回身时眼睛亮了:“小姐,太医来了!三老爷亲自陪着来的!后头还跟了一位——”
林知舟站起身,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三叔林砚柏走在最前头,引着太医快步往屋里来。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上穿的是石青色的官袍,腰间束着银带,挂了方淡青色的玉佩,穗子是同色的。
那人身量修长,立在廊下像一竿修竹,日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眉眼清俊,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瞳色偏淡,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水。
三叔回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往这扇门的方向扫了一眼。
林知舟正正撞上那道目光。
极短的一瞬,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温度,像薄冰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他垂下眼睫,退后半步,站在廊柱边等着,既不行走张望也不四处打量。
林知舟忽然感觉自己颈间的玉佩微微发温,这回持续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温吞吞地贴在她的锁骨间,像一个拖长了的尾音。
小环凑过来,压低声音把此人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吏部的陆秉文陆大人,当年连中三甲,皇上钦点的状元,如今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专管天下文官的考课与任免。
从前在朝中遭人弹劾,阖朝无人敢替他说话,是她父亲林砚秋独上一道奏疏力保,自那以后,陆秉文每逢年节都往府上递帖子,只是从不声张,阖府上下知道这桩旧事的寥寥无几。
郎中。
林知舟在心里把这个官职掂了掂,吏部郎中虽只是正五品,却握着天下文官考课升迁的实权,含金量比许多三品大员还高。
更妙的是,这人当年连中三甲,又专管考课,在她这个被公考卷死过一次的人看来,妥妥的古代版出题人兼面试官。
这个比喻当然不能说出来。说了旁人也听不懂。
廊下,陆秉文正低声与三叔说着话,声音不大,她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太医恰好今日在吏部给几位老大人请平安脉,顺道请过来。”
三叔连连道谢,陆秉文没有多说什么,退后半步站在廊下,三叔引着太医进了屋,他仍旧立在廊柱边,没有跟进来。
那位置恰好能透过半开的窗棂看见屋里,看见沈氏靠在床头的病容,看见小环红着眼眶守在床边,看见一个穿松花色旧褙子的清瘦背影正握着母亲的手。
林知舟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推门出来。
她站在廊下,日光从头顶直直浇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热里,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语气听着像公事公办的客套:“林姑娘不必客气。令尊于我有恩,今日不过顺路。”
她正想着怎么接这句话,心底忽然浮起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像有人在她脑海里轻轻叹了口气,轻得几乎分辨不出,可内容清清楚楚。
她的簪子有点歪了。
林知舟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发间的银簪,对面的陆秉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廊外的桂花树,耳根却悄悄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她忽然觉得很有趣。
太医诊完脉出来,说是旧疾复发,开了方子嘱咐好生调养,又再三强调幸好来得及时。
三叔千恩万谢送太医出去,陆秉文落后几步,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林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可托三老爷带话。吏部虽不管内宅事,人手总归比旁处多些。”
“什么难处都行?”
他顿了一下,大约是被她不按规矩接话的方式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双淡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垂下去:“力所能及的,自当尽力。”
林知舟笑了一下,没再多说,福身道了谢。
转身回了屋里,沈氏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呼吸渐渐平稳,小环送完人回来,脸上总算有了血色,一边给沈氏掖被子一边絮叨。
“陆大人真是好人,从前进府里来都是放下邸报就走,从不往内院来,今儿不知怎么的,三老爷一说大姑娘病着,就在游廊上站了好一阵,方才出去的时候还往小姐那扇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过也不晓得是不是在看桂花,那树桂花这几日开得确实好。”
林知舟低头看了看自己颈间的玉佩,温热的触感已经消散了,只剩凉丝丝的玉面贴着皮肤。
她把玉佩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古体的“聆”字,她先前便察觉,父亲留给她的这块玉,触到特定的人会微微发热。
而且她确定,方才陆秉文站在廊下,她听见的那句“簪子歪了”不是在耳边响起的,是在心底浮上来的。
那声音不像是说话,倒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个人叹了口气,风把尾声捎到了她这里。
林知舟把玉佩塞回衣领里。看着桂花被风吹落了几瓣,飘进廊下来。
之后,林知舟在母亲床边坐了一下午,把今日的见闻理了一遍。
太夫人不是不疼她,是疼不过来。
王氏不是坏人,她只是想让女儿做这一辈里最出色的那个。
林知玉不是恶毒,她只是金尊玉贵活了十几年,不习惯被人压一头。
周先生不是不想夸她,他也要吃饭。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情理之中的事,这些情理加在一起,却把她们母女俩推到了府里最偏的角落。
她不想怨任何人,她只想从这个角落里走出去,走到一个旁人没法用“情理”来安排她的地方。科举就是个好去处——谁的卷子谁说了算,谁的策论谁定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