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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钟鼓楼影 马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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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灯的光晕突然变得粘稠,像融化的琥珀裹住天台。谢沈珏眼睁睁看着那些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手——有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有的手腕上缠着生锈的铁锁,最前端那只手还带着半块碎掉的玉镯,像极了张老太常戴的那只。
“别碰它们!”池叙安突然将马灯往前一递,那些手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阴影,只留下指甲刮过水泥地的刺耳声响。他右眼的冰蓝瞳孔转动起来,像是在透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审视着王秃子,“你不是'执灯人’,顶多算个被啃剩下的残渣。”
王秃子手里的菜刀“当啷”落了地,肥脸涨成猪肝色:“放屁!老子吞了三个梦了!李婶摔断腿那天,我就在楼梯口看着他滚下来;杂货店着火时,我往柴火堆里塞了半瓶汽油!凭什么我不能当执灯人?”
“因为你吞的是‘废梦’。”凌栖玄突然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叠照片,最上面那张拍的是巷口的垃圾桶,里面扔着半截烧焦的毛衣,“杂货店老板的梦事‘焚身’。这种被扭曲的梦,只会让你越来越不像人。”
他说话时,谢沈珏清楚地看见王秃子的后颈皮肤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肉里钻出来。当喉结滚动着,发出的声音,一半是人的嘶吼,一半是绿萝那种细碎的呜咽:“那又怎样?总比穷死强!你们知道每天数着硬币交房租的滋味吗?知道看着别人住大房子、开小轿车,自己只能守着个破彩票站的滋味吗?
这话像根针戳中了谢沈珏。他攥着旧书的手指泛白,忽然想起上周在便利店货架前犹豫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放下了那瓶八块五的酸奶——就因为想多攒点钱交房租。
“所以你杀了张老太?”月疏辞突然开口,他刚才喂鸟的面包屑还浮在空中,此刻竟拼成了张老太的脸,“她的梦是‘归家’,你却把他推下了楼,就因为他发现你偷拆别人的快递?”
王秃子的眼神瞬间涣散,菜刀落地的瞬间,他肥硕的身体开始不自然的干瘪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谢沈珏注意到他指甲缝里的暗红碎屑正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地上竟变成了细小的绿萝叶子。
“救……救我……”王秃子朝谢沈珏伸出手,他的指尖已经开始透明,“那本书……能救我对不对?我看见你书上写着……写着‘梦醒则生’……”
现沈珏后退半步,旧书在口袋里烫的惊人。他想起书里关于‘废梦’的记载:被扭曲的梦境会反噬宿主,让他们变成介于虚空之间的“影子”。
“来不及了。”池叙安熄灭了马灯,天台上的光线骤然暗下来,只剩下远处霓虹灯的冷光。王秃子的身体正在化作点点荧光,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他吞的第三个梦是张老太的'归家梦’,现在梦该醒了。”
荧光上进的地方,只剩下那把沾血的菜刀,刀刃上映出谢沈珏惊惶的脸。他突然想起三天前,确实听见张老太和王秃子在楼道里吵架,张老太中气十足的骂着“小偷”、“不得好死”。当时他正忙着赶论文,根本没在意。
“是我害死了她?”谢沈珏的声音发飘,旧书的烫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口,“如果我当时出来阻止……”
“跟你没关系。”凌栖玄收起照片,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的金属小盒,打开后,里面装着七根不同颜色的羽毛,“‘执灯人’选中的目标,早就被打上了标记。王秃子只是恰好撞上了张老太的梦,又贪念作祟罢了。”
月疏辞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谢枕珏的口袋:“你的书在翻页。”
谢沈珏连忙掏出旧书,只见那行“第八个梦,该轮到你了”的血子字正在褪去。钟面上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钟楼下围着七个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人影手里拿着马灯。
“这是……钟鼓楼?”谢沈珏认出画里的建筑。那是老城区的地标,据说民国时期就有了,现在成了网红打卡点,每天都有很多人去拍婚纱照。
“准确说,是钟鼓楼的地下三层。”池叙安重新点亮马灯,灯光这次变得柔和,照亮了他右眼冰蓝瞳孔里浮现出的纹路,像幅缩小的地图,“那里是‘梦境循环’的节点之一。上个月循环开始紊乱,第一个在梦里死掉的人,就是在钟鼓楼地下商城失踪的。”
凌栖玄从笔记本里抽出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标题用黑体字写着:[钟鼓楼维修工人离奇失踪,警方推测或为意外坠亡]。配图上的工人穿着蓝色工装,侧脸看着有些眼熟。
“他叫月灵,”月疏辞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爸。”
空气瞬间凝固。谢沈珏看着月疏辞鸭舌帽下露出的半截脸,突然想起上周在钟鼓楼附近见过他,当时他正对着外墙的排水管发呆,手里捏着张和简报上一模一样的照片。
“你爸的梦是什么?”谢沈珏轻声问。
月疏辞沉默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装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他说要给我妈捡片秋天的银杏叶,说等钟鼓楼的维修工程结束,就带我们去爬山。”他顿了顿,声音低的像耳语,“但他的梦被改成了'永夜’,有人在梦里告诉他,只要永远待在黑暗里,就能让我妈复活。”
旧书突然自己翻到了新的一页,空白的纸面上浮现出几行字:[钟鼓楼的钟声会说谎,三点十七分的影子不会。找到第七片银杏叶,才能听见真的钟声]。
“三点十七分……”谢沈珏猛的抬头,“我刚才数硬币的时候,手机显示的就是三点十七分 。”
池叙安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不是巧合。‘执灯人’在给我们设路标,或者说……陷阱。”他举起马灯照向天台路口,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模糊的黑影,正贴着墙壁缓缓移动,“而且,它们已经追过来了。”
那黑影比刚才巷子里的黑衣人更诡异,没有清晰的轮廓,像团流动的墨汁,所过之处,墙壁上的瓷砖开始脱落,露出后面暗红色的砖体,隐约能听见砖缝里嵌着些白色的东西——像是人的指甲。
“跑!” 凌栖玄突然将金属盒里的羽毛洒向黑影,那些羽毛触碰到黑影的瞬间燃起蓝色的火焰,逼的黑影后退了几步。“从消防通道下去,钟鼓楼见!”
月疏辞一把抓住谢沈珏的手腕,他的手心冰凉,带着种金属的触感:“别掉队,‘影子’最喜欢抓落单的人。”
谢沈珏被他拽着冲进消防通道,身后传来马灯爆裂的声响,以及黑影发出的、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哭的诡异声音。
跑到三楼时,谢沈珏突然被楼梯转角的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时,发现是只掉在地上的耳环,珍珠形状,和张老太常戴的那对一模一样。而耳环旁边的墙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
[门]
楼梯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像是有人托着什么东西在往上走。谢沈珏和月疏辞对视一眼,同时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惧——那脚步声,和王秃子走路时的拖沓声一模一样。
“他不是已经……”谢沈珏得声音卡在喉咙里。
月疏辞突然指向他手里的旧书:“快看!”
旧书的纸页正在疯狂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画满钟表的页面上。所有钟表的指针都指向三点十七分,而在页面的角落,有行极小的字:
[有些影子,死了才会活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转角处缓缓露出一只沾着绿萝叶子的鞋。谢沈珏握紧月疏辞的手,发现他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片新鲜的银杏叶,叶片上的露珠和张老太那盆绿萝的露珠一样,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消防通道的应急灯突然开始闪烁,红光绿光交替着照亮墙壁,那个刻着“门”字的地方,砖石正在簌簌掉落,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像张等待吞噬的嘴。
“进不进?”月疏辞的声音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谢沈珏看着旧书上那些指向三点十七分的钟表,又想起王秃子临死前说的“梦醒则生”。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月疏辞的手,率先走向那个洞口:
“总得有人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他的脚刚踏入洞口,就听见身后传来月疏辞的惊呼,以及应急灯彻底熄灭的“滋啦”声。旧书在怀里突然变得冰冷,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谢沈珏听见了钟声。
不是钟鼓楼那种洪亮的钟声,而是像人用指甲刮过玻璃的、细碎的“叮当”声,从他头顶很高的地方传来,一下,又一下,恰好敲了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