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雾与晚星》渌舟

2、局促 课堂

　　上课铃落下，满室喧嚣缓缓沉淀。

　　粉笔划过黑板的轻响错落铺开，班主任站在讲台前，平缓讲述着新学期的课程安排与学习节奏。九月的日光被窗外层层叠叠的香樟叶切割成细碎光斑，轻轻摇晃，落在一排排课桌上，安静又慵懒。

　　许知雾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始终无法聚拢。

　　从前这方靠窗的角落，是她独有的安稳天地。僻静、昏暗、远离人群，不用应付来往的目光，不用勉强自己合群，是她为数不多可以放松呼吸的地方。

　　可现在，身旁多了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

　　淡淡的雪松气息安静萦绕在咫尺之间，清冽干净，不带丝毫侵略性，却轻易打乱了她长久以来习惯的沉寂。

　　她依旧垂着头，肩背绷得很紧，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像一只常年躲在阴影里、怯于与人靠近的小兽。指尖无意识蜷缩，牢牢抵着掌心，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局促与不安。

　　江叙辞。

　　全校稳居榜首的天才，性子清冷，待人疏离，是整座校园里最耀眼的那一类人。
　　而她，是班里最沉默、最孤僻、永远隐在角落，被人刻意疏远的异类。

　　两人本就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遥遥相望，永不相交。
　　一场简单的座位调整，却硬生生把他们放在一起，朝夕相对，咫尺相邻。

　　四周看似安静，实则藏着无数道隐晦的视线。

　　许多人借着低头记笔记的间隙，悄悄往后排望来，目光落在两人之间，带着好奇、诧异，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所有人都在疑惑，一向坐在前排、独来独往的江叙辞，为何会被调到后排，偏偏和许知雾成为同桌。

　　那些细碎的打量，轻飘飘落在身上，让许知雾后背泛起一片细密的凉意。

　　她下意识将袖口又往下扯了扯，严严实实遮住腕间浅浅的痕迹。
　　那是无数个情绪崩塌的夜晚，独自挣扎留下的印记，是她藏在温顺外表下，不愿被任何人窥见的狼狈与破碎。

　　她不敢抬头，不敢侧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引来身旁人的注意，害怕被打量，被审视，被用异样的眼光细细打量。

　　身侧的少年安静得不像话。

　　脊背挺直，坐姿端正，清冷的侧脸浸在树荫浅影里，长睫低垂，安静覆下一层浅淡阴影。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笔，在笔记本上缓缓落下字迹，笔锋清瘦利落，工整克制，每一行都干干净净。

　　他从不张望，不分心游离，完完全全沉浸在课堂之中。

　　与生俱来的清冷气场，将周遭所有的窥探与闲话隔绝在外。外界的好奇、议论、揣测，于他而言，仿佛都不值一提。

　　不刻意疏远，也不刻意亲近，只是恪守着同桌之间最恰当的分寸。
　　界限清晰，互不打扰，安静共处。

　　也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漠然，给了沈知雾最大的体面。

　　没有人刻意撕开她的孤僻，没有人窥探她的情绪，没有人用同情或是嫌弃的目光，打量她灰暗的世界。

　　一整节课，两人并肩静坐，全程无言。

　　空气静静流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与窗外断续的蝉鸣遥遥相映。

　　漫长的四十五分钟缓缓过去，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重新热闹起来。

　　说笑打闹的声音骤然四起，前后桌互相闲聊，走廊人流涌动，鲜活的少年气息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前排几个女生按捺不住，频频回头，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后排，小声咬耳交谈。

　　“没想到江叙辞真的坐过来了。”
　　“跟许知雾做同桌，也太尴尬了吧。”
　　“她平时一句话都不说，相处起来多闷啊。”

　　话语压得很低，自以为隐蔽，却还是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钻进许知雾耳里。

　　心口骤然一沉，像是被冰冷的潮水瞬间裹住。

　　这类话，她听了整整两年，本该麻木，本该无所谓。
　　可如今身边坐着那样干净耀眼的人，旁人的对比与偏见，就显得格外锋利刺眼。

　　指尖骤然发凉，脸色愈发苍白。

　　她下意识拿起桌边的白色耳机，指尖微微发颤，只想立刻戴上，隔绝所有声音，躲回自己封闭的小世界里。

　　就在指尖触到耳机线的那一刻，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指尖轻叩桌面的微响，清浅、克制，不重，却莫名压住了周遭细碎的议论。

　　那些窃窃私语猛地一顿，声音瞬间弱了下去。

　　许知雾动作一滞，微微怔住。

　　余光里，她看见江叙辞微微抬眼，目光淡淡扫向前排那几个不停回头议论的女生。
　　眼神清冷、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冷厉，只是简单的一瞥，却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不过短短一秒，那些人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说一句。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指责。
　　只用一个淡漠的眼神，就替她挡下了所有难堪。

　　许知雾的心头轻轻一颤。

　　她以为，像江叙辞这样的人，永远只会专注自己的世界，不会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更不会在意她这样不起眼的人。
　　可他看见了，听见了，也默默替她拦住了那些恶意。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重新垂眸翻书，神情淡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心之举。

　　沈知雾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耳机。

　　或许这一刻，她不必再依靠封闭自己，来躲避人间的冷意。

　　窗外的风穿过香樟枝叶，缓缓吹进教室，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
　　走廊人来人往，大半同学都出去透气、散步，教室里安静了不少。

　　长久的情绪内耗，让她总是容易疲惫。
　　早上出门仓促，没来得及好好吃早饭，空腹的钝痛一点点漫上来，浑身发软，提不起力气。

　　她早已习惯这样敷衍自己。
　　三餐混乱，情绪沉浮，任由自己在低落里反复消耗。

　　忽然，一只干净白皙的手，轻轻递到她眼前。

　　掌心躺着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糖纸柔和泛黄，干净又温暖。

　　少年的指尖微凉，指甲修剪整齐，干净清隽，透着独属于少年的清爽气息。

　　许知雾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微缩，愣在原地。

　　她缓缓抬头，第一次真正对上江叙辞的眼睛。

　　眉眼清浅，瞳色偏冷，目光平和干净，没有嫌弃，没有猎奇，没有轻视，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温和与淡然。

　　“没吃早饭？”

　　少年的嗓音很低，清冽温润，像初秋淌过青石的晚风，轻缓柔和，不带半点刻意的关心，只是平静的询问。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精准戳破了她所有的狼狈。

　　许知雾耳尖微微泛红，慌乱无措涌上心头，嘴唇轻抿，发不出声音。

　　她太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善意。
　　长久的冷漠与忽视，早已让她不懂该怎样坦然接受一份温柔。

　　江叙辞没有催促，也没有收回手，就那样安静举着，耐心又克制。

　　“胃会不舒服。”

　　又是极淡的三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轻轻撞在她最软的地方。

　　太久了。
　　从来没有人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没有人在乎她会不会难受，没有人留意她日复一日的勉强与煎熬。

　　僵持几秒，她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那颗糖。

　　指尖不经意相触，一抹微凉转瞬即逝，两人同时微顿，随即各自收回动作。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

　　江叙辞淡淡颔首，算作回应，随后重新埋首书本，恢复一贯的安静。

　　许知雾攥着那颗橘子糖，薄薄的糖纸裹着淡淡的甜香，一点点熨帖心底的荒芜。

　　风从窗边缓缓吹入，日光温柔，树影轻晃。

　　一方小小的课桌之间，距离很近，氛围安静柔和。

　　她的世界常年大雾弥漫，寒凉孤寂。
　　却在这个普通的秋日开端，被一颗小小的糖，悄悄落进了一点细碎又安稳的温柔。

　　灰暗漫长的高三日常才刚刚启程。
　　但至少从这一刻开始，
　　这片无人问津的孤岛，不再只有冷风与浓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