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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媚眼抛给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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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钟声,一声叠着一声,眨眼间的功夫,宫女消失在了眼前。
赵桓侯不可思议的看着辻迷,他们几个像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大半个时辰 ,还不如傻子随心所欲的一脚来得实在。
赵桓侯啧嘴道:“想不到啊,这么小一块石头,竟然能撼动两块这么大的石头。”
想不到啊,一个傻子顶六个读书人。
董房干笑一声:“瞎猫碰上死耗子,一定是这傻子刚才乱晃悠,凑巧踩中的。”
“那诸位的运气可真是不如个傻子。”红菱双手环胸嘲讽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辻迷身上。
机关术里,石眼即是命门,也是死穴。
辻迷也是快被这些人蠢到急眼了,不想再跟他们兜圈子,索性装不下去了。
辻迷“嘿嘿”傻笑了笑:“这上面不是画着画儿吗。”
众人定睛一看,石头上刻着一个极其隐蔽的“开”字。
宋砚仰头看天,那轮残阳已经斜得只剩半边,红得像被人剜过的肉。
他紧张道:“皇后娘娘不是说,天黑前必须回东苑吗?”
“怕什么。”郑渊不以为然道:“皇后娘娘无非就是想管束我们,不要乱了宫规而已。”
天色已晚,前方羊肠小道幽暗,红菱从腰包中摸出几个火折子,一一丢给众人。
火苗挨个腾起,照亮了周身的范围。
张生手脚有些缓慢,点了几下都点不着那火折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朝前试了几下。
火描“扑腾”抬起,昏黄的光晃过去,照亮一张鬼气的脸,吓他一跳。
张生抚了抚狂跳的心脏,恼羞成怒地骂道:“你这丫的,怎么神出鬼没的!刚才不是跑得挺快么,怎么现在又自己滚回来了?”
那个跑掉的宫女,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他前方两步远的地方,垂着手,咧着嘴。她的瞳孔缩得只剩绿豆一样大,黑漆漆地嵌在眼白里,嘴角还流着口涎。
而在张生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
那宫女的脸上露出极其诡异的笑容,歪了歪头道:“公子。奴婢好饿,好饿。”
张生还没回过神来,下一瞬,宫女猛地扑了上来,一口咬上他的脸庞。
血“噗”的一下溅出来,张生痛苦的尖叫,一脚踢倒了她,却连带着眼部的皮肉被撕扯下来,露出底下的筋骨。
张生满脸震惊的吃痛道:“臭娘们,你他娘的敢咬老子。”
他的火折子还没攥稳,那宫女又迅速扑了上来,将他扑倒在地,火折子掉在地上,火光奄奄一息。
张同连忙拔刀刺在那宫女的后背上,血溅了出来,热乎乎地甩在他的脸上、衣襟上。
赵桓侯张着嘴僵在原地,看着长剑刺穿宫女的后背,她却不为所动,还在疯狂的啃食着张生,把人往下拽。
“这、这什么情况?!”
“是鬼,是鬼!”
宋砚哆嗦着后退三步,撞在了红菱身上。周围草丛窸窸窣窣,隐隐约约的人影向他们靠近。
红菱没动,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包,小声嘀咕道:“是真的。”
辻迷双手背在身后,从袖口里慢慢抽出白予。这状态很像阴尸人,寻常肉体凡胎根本不对付。她艰难的催动着白予,符纸的中央缓慢地晕出一道朱红的血痕。
董房和郑渊齐力抓住宫女的胳膊往外扯,张同顺势将她踢倒在地,连忙扶起张生;周围黑压压一片的人影,要涌了上来。
辻迷想暗中制止,可奈何符上的朱红晕开半寸就走不动了,又在瞬间化为乌有。
眼看那宫女张着血盆大口冲来,一道蓝色的剑气,擦面而过。
宫女的头颅落地,颈断处汩汩涌出一缕黑金色的雾气,那张脸还咧着嘴,笑意未散。
辻迷盯着那雾气里一丝极细、极淡的金线,那是和她同源的神识气息。
她的碎片,落到了邪物手里,已经被拿去养尸了。
几乎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长剑斜指,剑尖一尘不染,只缠着浅浅的蓝色流光。修长的左手,捻着一张玄符。
他没看众人,反手将玄符弹出。玄符贴上尸身胸口,蓝焰骤起,火舌翻涌间,隐隐凝出一缕狐尾的形状。
火光大盛的那一刹,照亮了她的身后。
太监、宫女,乌压压一片从暗处涌出,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神情,瞳孔缩成绿豆大小。
可他们没有扑上来。
那些东西,正缓慢地、有意识地,绕开着火焰。
辻迷心猛地一沉,看着那剑刃散发的灵光,狐火......
是他?
辻迷还没来得及多想,红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就往小道跑。
被拉跑的辻迷依旧不忘扮演好一副傻子的模样,欢呼道:“哇!她在吃什么好吃的!吧唧嘴这么大声!”
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白衣少年歪了歪头,看向那个麻花辫扎出恨天高的疯丫头。
赵桓侯又怕又喜,一把环住徐颜一的腰,差点跪下来:“我的天师大人!徐颜一,你终于来了!快救救我!”
徐颜一不理会,唇角似笑非笑道:“赵公子再不跑的话,我赌你第一个被吃。”
赵桓侯:“......”你大爷的!
赵桓侯演都不演了,身体一个丝滑的转身——
却瞬间破防。
眼前的宋砚早已跑出了百米之外,只给他留下个绝情的后脑勺。
赵桓侯:“天杀的!宋砚!你这个没义气的东西!跑路都不带打招呼的吗?!”
他边跑边哭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什么世家公子的体面,什么京都权贵的风度,都见鬼去吧!
宫女的尸身烧成了灰,尸群从四面八方涌来,飞也似的扑上。
郑渊脸色铁青,抄起张生掉落的大刀,一刀砍向冲在最前的太监。刀锋挑断了那太监的左膀,他却像没痛觉似的,照旧朝郑渊扑来。
阴尸人越涌越多,董房踹开接连扑上来的人,转身跑进小道;张同咬牙扛起张生,一瘸一拐的跟在最后。
前方红菱扯着嗓子道:“快找屋子,把他们关在门外!”
跑在最前面的宋砚一眼瞥见朝华殿,兴奋得喊破了音:“前面就是朝华殿!”
似是跑得太急,刹不住脚。他想都没想,一肩撞了上去,偏偏门是虚掩着的,直接被门槛绊了个狗刨式;
连带着跟在身后的辻迷、红菱,都被绊的重心全失,眼看就要拿脸去亲那块青砖。辻迷迅速一拧腰,同时一把抱紧红菱,调正方向,二人狠狠砸在了宋砚的后背上。
砸的宋砚差点当场去见祖宗。
伴着他歇斯底里的惨叫,辻迷却手疾眼快、麻溜翻身坐起,先发制人道:“你躺在这里干嘛,摔着我了!”
而红菱的注意力全然都在门口,她只管起身准备好关门。
宋砚满灰尘的脸扭向辻迷,发现她非但毫无愧色,甚至比他还委屈三分。
她把他当肉垫,她还恶人先告状上了?
他气得哆嗦,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辻迷:“你......你......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硌的是我,我他娘的才是那个‘地儿’啊!!!”
他的老腰啊......
众人一路狂奔,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朝华殿越来越近,几人连滚带爬冲了进去。
郑渊喘着粗气,转身就要去接应张氏兄弟,红菱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别过去。”
郑渊愣了一下,刚要骂,话未出口——
那个被咬的张生,原本瘫在张同背上一动不动,此刻剧烈抽搐起来;半边脸的烂肉还在淌血,一只眼珠塌陷在烂肉里,另一只眼睛的瞳孔骤然缩成了绿豆般大小!
他咧开了嘴,像是闻到了人间美味,一口咬上了张同的脖子,张同一声惨叫。
徐颜一指尖玄符闪过,蓝焰自张生后颈炸开,火舌沿着他的四肢、躯干一路卷上,"滋滋"作响,像烤肉一般。
说时迟那时快,徐颜一纵身一跃而进,众人立刻合力将朱门顶死,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门外抓挠声、撕扯声搅作一团,门板被撞得一震一震,所幸朱门够厚,撞不破。
直至过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了下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辻迷实在受不了宋砚朝她“念经”,于是左手搭在他的后背,掌下藏着一张白予。右手装模作样举着帕子替他擦脸上的灰,一边精准地把泥灰糊进他嘴里。
宋砚奇怪极了,他明明满肚子的苦水,话到嘴边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辻迷故作满脸关怀的看着他,眼下她神识破碎,神力虽不够,但让一个凡人闭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赵桓侯看着眼前情形,一副“恶人自有天收拾”的幸灾乐祸,鄙夷道:“宋砚,你咋脸皮这么厚儿呢,所有人拼死拼活的,你却抛下大家跑路,你既糟了报应还让傻子来伺候你。简直小人也!”
宋砚想争辩,可就跟中邪似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看着辻迷一副泪眼汪汪的样子,抬头看向赵桓侯,他甚至都有点怀疑傻子成精了。
董房悄悄地爬向朱门,侧耳听门道:“门外好像没有动静了,是不是走了。”
郑渊握着沾血的断刀,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可置信道:“张生张同乃是一母同胞、出生入死的兄弟,怎么会......外面那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那是阴尸人。”
众人如同惊弓之鸟般回头。
月色树影下,徐颜一盘腿席地而坐,他解释道:“阴尸人,白日与常人无异,日落则原形毕露,以人血肉为食。一旦被咬破皮肉,尸毒便会攻心,快则一炷香,慢则当夜尸变。”
赵桓侯颤声道:“可是好端端的皇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徐颜一没答。
郑渊忽然想起了什么,朝红菱问道:“不过,我当时想去帮那张氏二人,你怎么像是知道尸毒会传人,一把拦住了我?”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红菱身上。
红菱低头笑了一声,自嘲道:“我救了你,你却怀疑我?”
郑渊愣了愣,没有回答。
她环视一圈,每个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已是如出一辙的审视与忌惮。
她不说是不行了。
“诸位还记得前不久,太医院失踪的那个药童吗?”
董房愣了一下:“哪个药童?”
“半个月前,太医院夜里值房,声称被‘野狗’咬伤的那个。”
几人脸色变了变。
——他们听过那桩事。药童被发现时,脖子上有两个洞,却和正常人无异。结果第二天,他就把同屋的人给吃了,邪门的狠。
红菱垂着眼,慢慢摩挲着腰间的腰包,解释道:“那个被药童咬伤的同屋人,姓百里,叫百里唐玉。”
众人怔住。
董房不可置信道:“那不就是说,被咬伤的那人,是你弟弟?”
红菱垂眼,声音哑然:“他今年才十二岁。就在半个月前宫里派人送过来时......”
她顿了顿,“尸首,只剩下一颗头颅了。”
殿内一片寂静,几个大汉脸上浮起同情。
他们听过不少失踪、暴毙、灭门惨案,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找到尸首时,只剩一颗头颅......
赵桓侯眼眶都湿润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郑渊对方才质疑她的行为,感到懊悔,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歉词。
徐颜一有些不解道:“可是他被咬伤,那为啥送过来只剩下一个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众人顿时警惕起来,门板那头,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我,我是张同啊。它们走远了,快开门,外头黑得很,我一个人好害怕。”
张同的声音带着哭腔。
郑渊缓缓地走向门,张氏兄弟打从出生起,便跟了郑渊十八年,可他刚才亲眼看见张生扑上去,咬穿了张同的脖子。
郑渊痛心疾首的扶着朱门。
赵桓侯抓住徐颜一的衣袖问道:“他这是尸变了还是没尸变啊。”
徐颜一一把抽回袖子,看戏似的:“听着便是。”
门外的哭声停了,接着,那声音变的不耐烦了。
“诸位何必这么死板呢。门里头那位徐世子不是说了吗,被咬的,可不是死,是重生。诸位难道不想要长生不老的力量吗?再也不用担心病死、老死!”
辻迷抽了抽嘴角,徐世子......?
门外那东西又笑了一声,话锋一转:“宋砚!”
摊在地上的宋砚浑身一抖。
“你天天跟在郑渊屁股后头,舔那点冷饭残羹,他仗着自己是太傅之子,这些年喝醉了打你几回,骂你几回,你心里没点数?”
“不如开门,加入我们。从今往后,谁都不敢再欺负你,再也不用看那些皇权贵族的脸色!”
在权贵云集的京都,宋家不过是个战战兢兢的六品文官门户,而宋砚更是家中最不受宠的庶子。他性格怯懦敏感,习惯了吞咽委屈,这辈子都在做权贵的尾巴,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宋砚下意识看向郑渊。郑渊额角青筋暴起,扶着朱门的手变成了拳头。
“别听。”
徐颜一语气平淡,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接着道:“阴尸专挑活人心里那点裂缝下口。诱你开门,吃你的肉。”
红菱不嫌事大,阴阳怪气的补了一句:“是呀,它说的每一句,或许都是真的。也都是为了,让你死。”
门外那东西不再说话了,只有指甲一下一下刮在门板上的声音;
刺啦——
刺啦——
像是它知道自己今夜进不来,又不甘心走。
就在这片令人发疯的刮挠声里,传来辻迷的声音:
“门外猫咪进不来,门里蜘蛛结网圆。
缠一圈呀,绕一圈,包成干粮过个年!
你别哭别哭,迷儿讲故事给你听。”
只见辻迷突然安抚起了宋砚,念到“缠一圈”时,她还特地跳起来,做了一个勒脖子的动作,冲着宋砚吐了吐舌头。
宋砚:……是他想多了,傻子成精了也还是个傻子。
辻迷的内心,已经开始疯狂的捶地咆哮:各位大哥,这破屋子阴气重得都能长出毒蘑菇了。你们真以为自己都安全了吗?!
到底谁能听懂她这呕心沥血的暗示啊。
可惜,终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众人只当她是犯了病。
一阵阴风恰好扫过空荡荡的回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徐颜一眯起了眼,饶有兴致的盯着辻迷,悠悠开口道:“别高兴的太早,这朝华殿地方封了那么久。封的,是外头进不来的东西,还是里头出不去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