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牢北夜

2、第 2 章 “余经

　　“余经理，”办公室门口的人冲她点点头，“他们已经在里面了。”

　　微光传播的董事长郭安志半躺在沙发上，发福的肚子像一座小山，看到她进来，故作埋怨道：“你看你们，今天去人家公司签合同，没签成就算了，人家还专门跑过来一趟。”

　　余惜看向另一边沙发上的人，一位是之前对接的负责人陆枫，另一位是池旻的助理，她之前见过无数次。

　　她保持着微笑，自然地坐在郭安志所处沙发的另一端：“正想回来和您报告呢。我们约了下午两点半的时间，两点钟我们就提前到了大厅，一直到三点钟都没有人来签合同。”

　　“陆经理，这是怎么回事呢？”郭安志的目光转向对面。

　　“嘿嘿，郭总，是这样的，”陆枫陪着笑，在茶几上放了一个礼盒，“今天公司临时有领导巡查，手下的人忙着接待，忘了和余经理约好的时间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领导已经提前到了……”

　　余惜一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听着陆枫解释，一边想如果今天不是有领导来，如果今天不是池旻看见了，陆枫还会这样的态度吗？

　　郭安志坐起身，端起水杯喝了口水，等陆枫说完，才缓缓开口：“和屿川数科的这次合作，我们公司上上下下都很重视。策划案和所有的概念设计，都是余经理全权负责盯着的。原本今天去公司谈合作，也就是走个流程签个合同，我们余经理觉得为了表示诚意，她才专门去一趟。”

　　他放下水杯，语气不急不慢。

　　“我们不妨把话说开一点。既然之前的沟通上确定要合作，今天为什么又要晾着我们？而贵司现在又来到我们这边，又是什么意思？”

　　此时陆枫旁边的人开口了，郭安志记得最开始介绍这位是叫杨特助。

　　“这个项目，我们池总是很关注的。包括之前的策划案，还有最终排版签合同的决定都是他同意的，这次是我们管理不当，给贵司造成这样的困扰。

　　所以我带着陆经理来这里，一是为了签合同，二是保证后续公司会严格管理，杜绝这方面的发生，三是……”

　　杨特助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余惜，“我们老板说，这次如果取消合作那就是我们的问题，所以这个项目的预算加五个点。”

　　“五个点？”郭安志笑了一下，“杨特助可能没有接触过对外的事情，还不知道这个项目对接的详细细节吧？余惜，你来说。”

　　“实际上这次合同签不下来我们心里是有预期的，”余惜立马接下话，不卑不亢。

　　“在之前对接的过程中，我收到反馈是陆经理经常和我们的人有冲突，所以如果要签合同，我们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更换对接人。”

　　陆枫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继续补充道：“我们微光虽然作为乙方，但是你们也知道，不是专门服务屿川数科一家公司的，如果签了合同再出现对接上的问题，到时候谁的责任都撇不干净。”

　　杨特助毫不犹豫：“这个条件我们接受，具体后续更换谁来对接，我们内部需要讨论一下，另外提高五个点的预算我们还是写进合同，这个是我们的歉意。”

　　“行。余惜，那你去把这个合同按照这个重新打印一下，”郭安志答得也很痛快，甲方追加预算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然后把印章待会一起拿过来，现场签了吧。”

　　“好。”

　　余惜回到办公室，重新拟定合同，心思复杂。

　　他还是这样。

　　三年前他用钱解决问题，三年后还是用钱解决问题。

　　加的几个预算点，她以前可能不屑一顾，现在站在公司的角度却是天大的好事。

　　她回想起当时对视那一眼，对方眼里似乎充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让她感到陌生。

　　但是余惜不希望自己独自生活的平静就这样被打破。

　　既然现在池旻出现了，那这个项目她也不能再继续接受了。

　　等送走了屿川数科的人，余惜重新走进郭安志的办公室。

　　“郭总，这个项目，我想交给万铭。”

　　郭安志有点意外：“是怎么了？今天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余惜踌躇了一下，说：“实际上，今天我们去屿川数科的时候，看到了我的熟人，杨特助说的老板我认识，是我大学同学。”

　　“屿川的老板，我记得是姓池？”

　　“对，池旻。”

　　郭安志慢慢说：“池旻，他应该是池岳集团的小儿子，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在关注这个项目。

　　虽然明面上屿川不是池岳的子公司，但是池姓本身就代表着资源，我们也是想着能有一天能够接到池岳的项目。”

　　意思就是，这是个重要的项目，他不想中途换人交给别人，交给余惜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是余惜也只能苦笑：“但是，我和他有一些矛盾。”

　　“矛盾？”

　　“嗯，准确地说我应该是得罪了他。我也不希望对方可能会把这种私人恩怨带到项目中，所以现在合同签订了，我们内部更换人也没有问题。”

　　郭安志放下水杯，看着她：“余惜，你来到我们公司也不短了，我没见过你这么紧张。”

　　余惜没有说话。

　　“行，”郭安志叹了口气，“我给你时间。但你要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她知道郭安志说的不止是项目。

　　但她还是点点头：“谢谢郭总。”

　　余惜本以为今天已经够跌宕起伏了，但她加班到深夜，下班的时候，却在公司门口看到了一辆车，旁边站着杨特助，和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池旻。

　　他站在路灯下，指间夹着一根烟，嘴唇边红光点点，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余惜心下一紧，本能地侧过脸，脚步一转就要往反方向走。

　　“余惜！”

　　池旻喊了一声她，将没抽完的烟掐灭，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向她走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池旻，脸上是疏离的笑意，语气平静：“池总，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里？”

　　池旻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站定，眼神深邃：“在等你。”

　　“不必了，”余惜往后退了半步，“项目上的事情，后续可以找我们郭总谈。我现在要下班了。”

　　“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项目。”

　　余惜没有接话，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变了，以前他不会这样说话的。

　　池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屿川数科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我知道你也在这个行业，我想证明给你看，我池旻不靠家里也能有一番事业。

　　今天的事，我不知道。但我应该道歉。”

　　余惜抬眼看他。

　　路灯在池旻的身后，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道歉，”余惜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你觉得这是甲方不应该有的态度，还是因为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是我。”

　　“都有。”

　　余惜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她觉得自己的话白问了：“行，我接受你的道歉，然后呢？还有别的事吗？”

　　“余惜，”池旻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我们有什么需要好好说的吗？”

　　池旻继续说：“当年你说分手，我觉得你要冷静一下，我们从来没有吵得那么凶。我们关系一直都很稳定不是吗？”

　　余惜看着他，突然笑了：“池旻，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走吗？”

　　“因为陆枫......”

　　“不是，”余惜打断他的话，“是因为我看到你了。”

　　“我看到你，我就知道这个项目我接不了。不是因为陆枫，不是因为你们的态度，是因为你。”

　　“余惜，我......”

　　“你别说话，”余惜的声音有点抖，“你一说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池旻，你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走吗？”

　　一片沉默。

　　“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余惜继续说道，“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那些。

　　那些聚会，那些礼物，那些衣服，那些你所谓的‘好意’！”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余惜冷笑，“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以为我会觉得幸运？”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

　　“可是你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好’对我来说是什么，”她顿了一下，接着说。

　　“是施舍，是提醒，是每一天都在告诉我：余惜，你看这就是你和这个人的差距，你配不上他。”

　　池旻看着她：“余惜，我......”

　　他说了三个字，停住了。

　　余惜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

　　她又笑了：“你看，你还是这样。”

　　她于是转身。

　　“你永远是这样。”

　　“池旻，你让我怎么信你？”

　　池旻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余惜从未听过的委屈：“三年前你说走就走，今天见到我又转身就走。”

　　“我怕吓到你，今天我都忍住了没有自己来，而是让助理来你们公司。”

　　“余惜。”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回事？”

　　余惜转过身，面对他，她感觉自己的眼眶开始发酸：“池旻，我今天本来可以签完合同，正常下班，然后回家休息。”

　　“因为你，我的平静没了，”她声音很冷，也很稳，“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和以前一样。不是请求，是要求。”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池旻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很想拉住她。

　　但是他没有。

　　池旻抬头看着路灯，光晕在黑夜里模糊成一片。

　　有星星点点的白色落下来。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