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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星点兵
寅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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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镇北将军府后院的校场上,已站满了人。
八百人,不多不少,皆是玄甲玄盔,腰佩横刀,背挎强弓。他们沉默地立在晨雾中,如八百尊铁铸的雕像,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呼吸时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谢危楼站在点将台上,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黑色大氅。他手中握着一卷名册,却没有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些是他从北境军中亲手挑选出来的死士。
有的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兵,身上疤痕比年龄还多。有的是犯了军法本该问斩的囚徒,被他从鬼门关捞回来的亡命徒。还有的,是家破人亡、与蛮族有血海深仇的边民子弟。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怕死。
或者说,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都知道要去哪吧?”谢危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
“知道!”八百人齐声回应,声震晨雾。
“知道去干什么吧?”
“知道!”
“知道会死吧?”
这一次,台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将军,弟兄们跟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死?”
“对!不怕!”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哄笑声、叫嚷声响成一片。这些在刀口舔血惯了的人,谈起生死就像谈起吃饭睡觉一样寻常。
谢危楼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常年眯眼眺望远方留下的痕迹。这道笑容冲淡了他身上的煞气,让他看起来像个寻常的、甚至有些豪爽的边军将领。
可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怎样冰冷的杀意。
“好。”谢危楼收起笑容,声音转冷,“既然都不怕死,那我就说点实际的。”
他走下点将台,步入方阵之中。八百双眼睛跟着他移动,如群狼注视着头狼。
“葬鹰谷,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入口,宽不过三丈。谷中地势复杂,有沼泽,有暗河,有瘴气。蛮族至少在那里埋伏了三万人,弓弩手、步兵、骑兵一应俱全,还备足了火油、滚石、擂木。”
他一边走,一边说,语速平缓,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
“按照常理,我们这八百人进去,就是送死。被射成刺猬,烧成焦炭,砸成肉泥,淹死在沼泽里——怎么死的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活着出来。”
台下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但——”谢危楼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众人,“我谢危楼带兵十年,从不打没把握的仗。葬鹰谷是绝地,也是死地,可死地里,往往藏着唯一的生门。”
他抬手,指向北方。
“三日前,我派了三批斥候入谷。第一批全死在了谷口,第二批折了一半,第三批——”他顿了顿,“回来了两个人。”
校场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葬鹰谷的凶名,北境军无人不知。那是连蛮族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地,谷中不仅有天然险阻,更有无数毒虫猛兽,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东西。派斥候入谷,基本就是有去无回。
可将军居然派了三批。
而且,第三批居然有人活着回来了。
“那两个人带回来一样东西。”谢危楼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
布包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空洞,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油光。
“这是葬鹰谷深处才有的‘黑火石’。”谢危楼将石头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遇火即燃,遇水不灭,燃烧时会产生毒烟,人畜闻之立毙。”
台下众人脸色微变。
“蛮族在谷中埋了大量这种石头。”谢危楼将石头收起,声音更冷,“他们想做的,不是歼灭我们,是把我们困在谷中,用毒烟活活熏死。”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仗的残酷之处——那不是堂堂正正的厮杀,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屠杀。蛮族根本就没打算和他们短兵相接,他们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全歼大邺最精锐的镇北军。
不,不只是全歼。
是要让镇北军死得凄惨无比,死得尸骨无存,死得——成为北境战场上最恐怖的一个传说。
以此来震慑大邺,震慑所有还敢反抗蛮族的人。
“害怕了?”谢危楼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无人应答。
但有些人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死。
是怕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憋屈,这么……毫无价值。
“我也怕。”谢危楼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他。
谢危楼站在晨雾中,黑色大氅在寒风中翻飞。他的脸在晨曦中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怕死得不明不白,怕死得毫无意义,怕死了之后,蛮族铁蹄踏破孤雁城,将我守护了十年的北境百姓,屠戮殆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所以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黑火石毒烟是厉害,但它有个弱点——”谢危楼抬手,指向东方天际,“怕风。东南风起时,毒烟会倒灌回谷中,反噬其主。”
“而三日后,子时,葬鹰谷会起东南风。”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有人质疑,有人低声议论。
“将军如何知道三日后会起东南风?”
“葬鹰谷地形特殊,风向变幻莫测,从未有定数……”
“万一不起风呢?那我们岂不是……”
“没有万一。”谢危楼打断所有的质疑,声音不高,却压过了一切杂音,“我说会起风,就一定会起风。”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那不是自信,也不是狂妄,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仿佛他说的不是天气,而是某种早已注定的、不可更改的……天命。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谢危楼不再解释,开始部署,“入谷后,兵分三路。第一路,由赵莽带队,直冲谷底,吸引蛮族主力。第二路,由孙瘸子带队,绕到西侧高地,破坏他们的弓弩阵地。第三路——”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一个独眼汉子。
“老鬼,你带五十人,去东侧。”
独眼汉子一愣:“东侧?将军,东侧是悬崖,根本无路可走……”
“有路。”谢危楼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东侧悬崖中段,有一条隐秘的裂隙,可容一人通过。穿过裂隙,能直达葬鹰谷后山。那里是蛮族存放粮草和火油的地方。”
独眼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我要你们做的,不是烧粮草。”谢危楼盯着他,眼中寒光闪烁,“我要你们,把蛮族埋在东侧的黑火石,全部引爆。”
“全部引爆?!”独眼汉子失声,“将军,那、那我们自己也会……”
“所以我说,这是死士该干的活。”谢危楼的声音冰冷无情,“引爆黑火石,毒烟会顺着东南风倒灌,笼罩整个葬鹰谷。蛮族的三万伏兵,一个都跑不了。”
“那我们……”
“你们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撤离。”谢危楼收起地图,“从裂隙原路返回,在谷外汇合。半个时辰后,无论人到没到齐,我都会引爆。”
死寂。
比刚才更深的死寂。
独眼汉子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他身后的五十人,也都面如死灰。
这不是去打仗。
这是去送死。
用五十条命,换三万蛮族的命。
“不愿意去的,现在可以退出。”谢危楼环视众人,“我不强求。退出的人,我不会追究,还会给他一笔安家费,让他回家种地去。”
无人动弹。
“我数三声。”谢危楼抬手,开始倒数,“三。”
无人退出。
“二。”
有人开始发抖,但依然站着。
“一。”
独眼汉子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那只独眼里却闪着疯狂的光:“将军,老子跟了你八年,什么时候怂过?”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五十人:“弟兄们,怕不怕?”
“不怕!”
“人死鸟朝天!”
“干他娘的!”
吼声震天,冲散了晨雾。
谢危楼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重重拍了拍独眼汉子的肩膀。
“老鬼。”他说,声音有些哑,“如果……如果能活着回来,我请你喝最好的烧刀子。”
“一言为定!”独眼汉子咧嘴。
“一言为定。”
谢危楼收回手,转身走回点将台。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他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如枪,如剑,如这北境风雪中永不倒下的旗帜。
“都听清楚了?”他问。
“听清楚了!”八百人齐声回应。
“好。”谢危楼抬手,指向北方,“出发。”
“轰——”
八百人,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涌出校场,涌出将军府,涌向北方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山谷。
谢危楼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转身,看向客院的方向。
那里,一扇窗后,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站着,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隔着晨雾,隔着庭院,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命。
谢危楼忽然抬手,朝她挥了挥。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窗后,温鹤棠握紧了手中的虎符。
玄铁冰冷,可她的掌心,却一片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