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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灵境碎影   温鹤棠 ...

  •   温鹤棠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温暖的黑暗里。

      没有痛楚,没有寒冷,也没有那些纷乱的低语和恐怖的幻象。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安宁,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可以停下喘息。

      但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一点冰蓝色的光,自黑暗深处亮起,轻柔却不容拒绝地牵引着她的意识。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并非躺在病榻上,而是立于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冰面,倒映着漫天璀璨却陌生的星辰。四周,高耸入云的冰晶宫殿若隐若现,散发着清冷孤绝的气息。

      这里是……她识海的深处?还是那冰蓝色封印记忆所构筑的幻境?

      “棠儿。”

      一个空灵飘渺、充满了无尽温柔与悲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温鹤棠猛地转身。

      冰面上,站着一个身影模糊的女子。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冰蓝光晕中,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感觉到一种惊心动魄的清冷与美丽,以及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让她灵魂颤栗的亲近感。

      “娘……亲?”温鹤棠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在这个空间里也显得缥缈。

      “是我留在你血脉封印中的,最后一缕神识印记。”女子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跨越时空的疲惫,“时间不多,我只能让你看到一些,你必须知道的事情。”

      女子抬手,轻轻一点。

      冰面上的景象骤然变化。

      她看到一片被暴风雪笼罩的无垠冰原,冰原中心,矗立着一座远比幻境中更加巍峨、更加古老的寒冰宫殿。殿门之上,悬挂着一面非金非玉、流转着山河虚影的古老印玺——山河印。

      “这里,是北境极深处的‘寒月宫’,我们一族世代守护之地。我们并非凡人,乃是上古‘寒月天女’后裔,身负‘寒魄灵体’与‘窥天神脉’,职责便是守护‘山河印’,观测天地气运,维系北境乃至部分天下安宁。”

      画面中,出现了许多身影模糊、但气息清冷高华的女子,她们在宫殿中修行、观星、举行古老的仪式。

      “然而,大约三百年前,前朝末代皇帝听信妖道谗言,欲强行夺取山河印,以逆天改命,延续国祚。我族誓死守护,爆发大战。”女子的声音变得沉重,“那一战,山河印在争夺中崩碎,核心碎片失踪,我族亦死伤惨重,寒月宫封闭,族人流散……”

      画面变得血腥而混乱,冰原染血,宫殿崩塌,印玺碎裂的光芒照亮了绝望的天空。

      “母亲……”温鹤棠感到一阵心悸。

      “我便是当年族长的幼女,大战中身受重伤,流落中原,被你父亲所救。”女子的声音柔和了一瞬,但随即更冷,“为躲避追杀,也因山河印碎裂后引发的天道反噬与各方觊觎,我不得不以最后的本源之力,封印了你的血脉和体质,将你送入超然物外的天机阁,只望你作为一个普通弟子,平安度过一生。”

      冰面上出现了新的画面:一个襁褓中的女婴,额间一点鲜红朱砂,被一双散发着冰蓝光芒的纤手轻轻拂过,朱砂光芒微黯。然后,女婴被放入一个普通的竹篮,放在了天机阁的山门外。

      “但我低估了‘钥匙’的吸引力,也低估了宿命。”女子的虚影变得愈发淡薄,语气急促起来,“棠儿,你不仅是我的女儿,你的‘寒魄灵体’,更是……是唯一能感应、甚至在一定条件下,重新融合或控制‘山河印’核心碎片的‘钥匙’!当年大战,碎片一分为二,一部分流落不知所踪,另一部分,则被人以逆天邪法,连同其部分狂暴的守护灵性,一起封印在了一个‘容器’之中!”

      温鹤棠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容器?封印?山河印碎片?

      她猛地想起谢危楼心口那道诡异的“锁”,想起其中浩瀚狂暴又带着神性威严的力量,想起玄诚子所说的“山河印波动”!

      难道……谢危楼就是那个“容器”?他体内的“锁”,封印着山河印的另一半核心碎片?!

      “我不知那‘容器’如今在谁身上,但一旦‘钥匙’与‘容器’靠近,并达到某种条件,封印便会松动,碎片会本能地试图融合归一!”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焦虑,“而当年那些争夺山河印的势力,尤其是那个引诱前朝皇帝的妖道及其传承者,从未放弃!他们一定在寻找‘钥匙’和‘容器’!葬鹰谷的埋伏,林玄的背叛,恐怕都与此有关!他们想逼出‘容器’的力量,或者让‘钥匙’与‘容器’在失控中融合,他们好坐收渔利!”

      “那我该怎么办?”温鹤棠急问。她想起了那只恐怖的“眼睛”,那充满恶意的“归来”呼唤。

      “我不知道完整的答案,孩子。”女子的虚影已经开始消散,声音断断续续,“但记住……你的力量,是‘梳理’与‘调和’……或可安抚碎片暴走……小心……‘幽冥之眼’……它代表着当年那妖道一脉最邪恶的传承……它在看着……一切……‘锁’开之日……便是最终局开启之时……”

      话音未落,女子的虚影彻底化作点点冰蓝星光,融入脚下的冰面。

      整个冰境也开始剧烈震动,出现无数裂痕。

      “娘——!”温鹤棠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时刻,一段更加清晰的信息,直接灌入她的意识——那是一幅极其简略的、指向北境极寒之地的地图,以及一个模糊的方位感应。那是……残存的寒月宫,或者与山河印碎片相关之物可能存在的地方!

      紧接着,另一个画面强行插入:是谢危楼!他正盘膝坐在某个房间里,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心口位置隐隐有暗金色的微光透出。而在他的“感知”中,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却与他紧密相连的冰蓝色光点,正在遥远的地方闪烁、挣扎。

      是她在叫他?

      这个念头一起,温鹤棠感到自己与那道冰蓝光点(谢危楼体内的联系)之间,产生了一种清晰的牵引。她凝聚起刚刚在幻境中稳固了些许的意识,顺着那道联系,努力地、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波动过去。

      ……

      现实,将军府房间。

      盘膝调息的谢危楼,心口那沉寂的“锁”纹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并非痛苦,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凉的悸动,仿佛一滴清冽的雪水,滴入他灼热干涸的识海。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谢……危楼?”

      谢危楼猛地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锐光。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起身,推门而出,几步便跨入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烛火温暖。

      温鹤棠依旧躺在床上,但已不再是全然无觉的沉睡。她的眼睫在轻轻颤动,眉心微蹙,仿佛在努力挣脱什么。嘴唇微微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谢危楼走到床边,俯身,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即将触及时,温鹤棠倏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空洞涣散。虽然依旧带着久睡初醒的朦胧,和历经巨大信息冲击后的些许恍惚,但那片冰封的湖面已然解冻,眼底深处,是熟悉的清冷理智,以及……一些更加深沉、复杂、仿佛承载了无尽秘密的东西。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息,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境。然后,目光落在他探出的手上,又缓缓移到他脸上。

      “我睡了多久?”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字句清晰。

      谢危楼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收回,直起身。

      “三天。”他回答,声音平静,“感觉如何?”

      温鹤棠尝试动了动手指,又感受了一□□内。魂魄的剧痛和寒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润中带着冰凉的充实感。额间那焦痕处,也有微微的麻痒。她能感觉到,自己与眼前这个男人之间,那道无形的联系,真实不虚,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他体内那股浩瀚却沉寂的力量,以及他此刻同样不佳的状态。

      “还好。”她简短地回答,撑着想坐起来,却因虚弱和躺了太久而一阵头晕目眩,手臂一软。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扶着她慢慢坐起,又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身后。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却稳当妥帖。

      温鹤棠靠坐在床头,微微喘息,抬眼看他。

      谢危楼就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专注,深沉,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确认她每一分变化。

      “你体内,”他忽然开口,用的是陈述语气,“多了些东西。”

      不是疑问。是肯定。

      温鹤棠心中一凛,知道瞒不过他,也无需隐瞒。她轻轻点头,同样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你体内,也少了些东西的暴戾,多了些……不该有的‘联系’。”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凝重。

      他们都清楚,从葬鹰谷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禁术开始,从他将“锁”中生机渡给她开始,从她吸收那核心力量、引发血脉共鸣开始——他们的命运,就以一种远超常人理解的方式,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福兮?祸兮?

      此刻尚无定论。

      “城外如何?”温鹤棠转移了话题,也是她必须知道的情况。

      “蛮子退了一波,但没走远。城勉强稳住了,但人心惶惶,缺粮少药,朝廷的下一道旨意随时会到。”谢危楼言简意赅,“你需要尽快恢复。我们,”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没有太多时间了。”

      “我知道。”温鹤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断,“给我半日。我需要理清一些事情,然后……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谢危楼看着她迅速恢复清明的眼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活着回来,就好。”

      说完,他带上了房门。

      温鹤棠独自坐在床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心口,又仿佛透过躯壳,按住了那道与另一颗心脏隐隐共鸣的无形连线。

      娘亲留下的信息,山河印的秘密,寒月宫的方位,幽冥之眼的威胁,谢危楼体内的“锁”……千头万绪,危机四伏。

      但此刻,她心中却奇异地安定。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这条遍布荆棘、窥见了一丝天机却也引来了更大风暴的路,有人与她同行。

      纵然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幽冥窥视,是天下为敌。

      那便,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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