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苦》树几归

2、重逢 以为你没认

　　　江湖中人，为求财行走在刀尖浪口的人多如牛毛。

　　宴将息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原是不该掺和江湖事儿的。不过人行走在哪儿，总躲不过个灾病事故，宴将息又恰好是个医术过得去的，这些年也算是在江湖中小有名气，还结实了一些大侠。

　　陆竹跟着他已经足足有半月之久，他从未说过关于自己的事儿，宴将息也未多问。

　　先前说好要一道儿赶路的，宴将息中途停下来给人看病挣路上钱，怕耽误陆竹时间，提议过让他先行一步。

　　陆竹拒绝了，说一个人没伴儿。一路上也从未催促过他，许多时候宴将息摆个摊给人看病，他还能帮帮忙，所以两人相处上也算愉快。

　　“陆兄，咱们明日就出发去沧城吧。”日光消散，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宴将息边收拾东西边和陆竹说。

　　“钱挣够了？”陆竹挑了眉，笑着问他。

　　宴将息也笑，轻轻点了头，他其实也是很着急的。

　　“那请我吃饭，我都在你这儿做多久的白工了。”他搂过宴将息的肩膀，回头看了眼，笑得更开了。

　　宴将息自然说好，他也挺不好意思的。他没什么朋友，这些年身边也从来没有人和自己待一起那么久过，所以就算他对陆竹了解甚少，也希望和他能成为朋友。

　　宴将息平日在吃上能省就省，不是清汤寡水没米的白粥就是一碗不见油腥的面。陆竹吃不了他那些，给他点些好的他也不会接受。今日倒是大方了些，点了三个菜，还有一道肉。

　　“这么破费？”陆竹揶揄道。

　　宴将息不好意思，还是强调：“只能这一顿，得省钱。”

　　陆竹笑起来，问他：“你都省钱做什么？娶媳妇儿？”

　　“没有，我就是……”宴将来摸了摸鼻子说：“我做药呢，需要很多药材，太贵了。”

　　陆竹听罢，点了点头，不再继续打探。

　　“你去沧城也是为了药？”这是宴将息半个多月来第一次问他。

　　一早两人就说过目的地是一样的，不过却没有说过自己到沧城是为了什么。

　　宴将息这些年到处跑，为的就是找寻各种世间难得的药草，这次去沧城也是为这个。

　　沧城有一江湖名派叫青云派，几年前青云派副掌门身受重伤，自此长眠不醒。其兄也就是青云派掌门，发出重金救弟的告示，向江湖的中人求助。

　　这奖金中有一味药就是宴将息所需要的，如果陆竹也是为这药，那他们可以联手。

　　“也还好，我只是太无聊了，去凑个热闹。”陆竹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不过你需要我帮忙的话，我倒是可以搭一把手。”

　　宴将息眨巴了会儿眼睛，心里激动。他们先前有遇过土匪，都是陆竹解决的，有他帮忙的话，自己能躲掉很多的麻烦。

　　他赶忙道了谢，还说到时候药可以给他一半。陆竹难得见他这些冷淡怯懦的脸上露出这样的笑，看着乐了半天。

　　虽然一直走走停停，但也在不断靠近着沧城，没多久就赶到了沧城。

　　为这奖金来的人不在少数，才抵到沧城，他们的目的就迅速被暴露，引来杀生之祸。

　　能少一点人争夺，就多一分机会，抱着这样的想法，不少人就潜伏在青云派周围，专门阻拦人上山。

　　陆竹反应快，把宴将息塞进了个隐蔽的树洞里，自己引了人出去。

　　树洞一片漆黑，宴将息安静地在里面待着，心里有些担忧陆竹，又不敢出去给他添乱，耳朵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向。

　　对面人多势众，也都不是傻子，见只有陆竹一个人就觉得不对，此行是来给人看病的，自然要紧盯他这个大夫，所以他自然是暴露了，被人揪出来了。

　　宴将息好歹自己一个人闯荡江湖数年，虽然不会武功，逃跑的能力还算不错，自己做的一些迷药也能派上用场。

　　唯一一点就是他身子很弱，跑不了太久。

　　身后的人越来近，他几乎快要失去力气，脚还在跑动着，意识却快要散尽，终于一头栽到了地上。

　　阳光晃眼，骤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他喘息着仰头，模糊的人脸他看不清，对方还穿得一身黑，只能大致眯起眼睛看他的轮廓。

　　认真辨别着，也只依稀看得出来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宴将息不知对方底细，心底虽然怀疑过会不会是害自己的人，可眼下的本能驱使他向对方求助。

　　“求，求你，救救我！”

　　虚弱的声音吐出这句话后变沉沉地晕了过去，他失去力气往下沉，黑衣男手快，单手拽着衣领将人拉起来，又双手穿过他胳膊下把人抱了出来，托着他的脊背让人挂在自己身上，单手执剑，眼神阴沉望向那些追杀宴将息的人。

　　不知失去意识多久后，宴将息开始缓慢醒来，他还记得被人救下的事情。

　　原本眯着适应光线的眼睛猛然睁开，发现了极其陌生的房顶。

　　他翻身而起，紧张地开始环视，窗边抱手背对着他的男人映入眼帘。

　　这人身姿挺拔，着一身贴身的黑色衣裳，肩宽腰窄。头发高束着，从发冠，腰带，玉佩到皮靴，无不规整干练。

　　对方显然听到了他的动静，但没有回头。

　　“请问……您是何人？是您救了我吗？谢谢您……”宴将息主动搭了话，猜想这应该是自己的恩人，忙着道谢。

　　他才刚醒过来，嗓子沙哑，强撑着说完话就开始止不住弯腰咳嗽起来。

　　男人渐渐靠近他，给他倒来了一碗水。

　　宴将息感激地抬头，对方居高临下地看他，终于让他看清了容貌。

　　这人品貌相当不凡，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是极其年轻的面貌，不失少年气的同时又显得成熟稳重。

　　腰间玉佩晃了下宴将息的眼睛，看人看得呆呆的。

　　七年未见，即使经过岁月的打磨，少年的脸已然褪去孩童的稚嫩，眉眼却依旧能唤起以为早已经消散的记忆。

　　见他没动作，裴过衍蹙了下眉头。宴将息瞥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赶快伸手去接碗，却因为慌乱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

　　裴过衍看他犹如什么老鼠一般，嫌弃般地缩了手，碗打翻了，连着水全部摔在了被子上。

　　宴将息轻轻叫唤一声，接着不知所措。

　　他现在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颜色因反复泡洗变得失去光泽，头发未束，侧边用红绳混着几颗磨损的珠宝编织成了一股小辫，眼下颇为凌乱。左耳上挂着一只水蓝色的琉璃耳坠，已然有些破损，一身倒头，与在裴家那几年简直天差地别。

　　不过模样倒是没怎么大变，能一眼认出来。

　　水渗透着，开始沾染上了宴将息的衣服。

　　“对不起，我没，没接住……”记忆涌入脑海，宴将息觉得他眼神有点凶，缩了缩脖子。

　　“……无碍，是我没拿稳。”裴过衍去将只剩半碗水的碗拾起来，对他说：“起来吧，别把衣裳也弄湿了。”

　　“哦……好！”宴将息忙从床上翻滚下来，发现自己的鞋规规整整放在床前，愣了愣，又赶忙给穿上了。

　　裴过衍又倒了一碗水，不过这次没给他端了，就放在桌上，给了他一个眼神，又抬手指了指。

　　宴将息了然，完成任务一般地快步走过去仰头喝完，不过也舒服了很多。

　　他抿了抿湿润的嘴，小心翼翼地问，“您救了我？”

　　“我们明明同岁。”裴过衍又回到了窗边抱手靠着，听着他的话皱起了眉头。

　　宴将息不说话了，房间一时间安静了下来，他轻轻攥了攥拳头，倏然出声道：“我以为你没认出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