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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踢了我的场子还做了我的门客? 提了我的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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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曦刚踏出雅间,一楼大堂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瓷器碎裂的声音刺破了满堂喧嚣,紧接着便是粗声粗气的叫骂声,混着桌椅拖拽的刺耳声响。
沈月曦随声望去,脚步未停,顺着回廊缓步走向大堂转角。
只见大堂西南角有四个穿着还算得体的男子,但个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脸上带着中原战火烙下的风霜与戾气。桌上杯盘狼藉,一个青瓷酒壶摔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褐色的酒液撒了一地。
为首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硕男子,他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个空酒碗,指着柜台方向破口大骂:“什么狗屁风雪阁!抢钱呢?几壶破酒要一两银子?你们燕州人就是这么欺负外地人的?”
他身后几个男子也跟着起哄,拍着桌子叫道:“就是!黑店!绝对是黑店!老子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还敢讹我们?”
他们扯着粗嘎的嗓子高声叫嚷:实打实的黑店!摆明了就是讹人宰客!”
周围的客人纷纷停下筷子远远躲开这桌,但脸上却没什么惊慌,反倒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有人低声议论:
“又是从中原逃来的吧?不懂规矩。”
“敢在风雪阁闹事,怕是活腻歪了。”
这样的事情沈月曦已经司空见惯了,因为燕州地处北境苦寒之地,远不比中原,所以很多中原人看不起燕州。
周伯带着两名刀客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脸上依旧带着平和的笑意拱手道:“各位客官息怒。不是小店漫天要价,客官要的是燕州名酒,琼酥酒,此酒乃玉液井水酿造而成,费时费力,成本本就很高,一壶三钱绝非小店故意刁难。”
“放屁!”络腮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
“什么成本不成本的!老子只知道你们燕州人趁火打劫!别以为这破酒楼是你们沈家开的,就这么欺负我们这些逃难的。”
周伯继续说道:“客官言重了,这价格都是明码标价写着的,何谈趁火打劫。”
络腮胡见说不过,伸手就要去掀桌子:“今天这酒钱,老子一个子都不给!我倒要看看你们沈家能把我们怎么样!”
“放肆!”
一声清冷的喝声骤然响起,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喧闹的大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回廊转角。沈月曦缓步走出,素白狐裘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横刀的刀柄闪着冷光。她神色淡漠的扫过那四名男子。
络腮胡被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月曦,见她是个年轻女子便梗着脖子粗声说道:“你是何人?”
另一个清秀男子也悄声对络腮胡说道:“这女子长的也太好看了吧。”
“休得无礼,此乃燕王嫡长女!”周伯听到男子在议论沈月曦后暴喝道,身边的两名刀客也拔出了长刀。
几乎是同时,那四名男子本能的拔刀对峙,惹得周围人群一阵骚动。
“护卫!”此时玉华听见喧嚣声也从三楼下来,看见一楼的混乱场面急忙跑来护在沈月曦身前,并喊来了几名刀客护卫。顾深也听见吵闹声,便从楼上雅间走了出来。
“小姐,这里交给我们就可以了,您先回去吧。”玉华半躬身对着沈月曦说道。
沈月曦却依旧神色平静:“无妨。周伯,他们一共消费了多少?”
周伯连忙回道:“回小姐,三壶暖酒,两碟小菜,两只烧鸡,共计一两二钱。”
“听见了吗?一两二钱,付了钱,你们就可以走。”沈月曦的目光落在络腮胡身上,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
“如果我不给呢?难不成你们沈家还敢当众杀人。”络腮胡继续说道,手中的刀始终对着周伯的方向。
“你当我沈月曦是好惹的吗!当我风雪阁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大呼小叫的吗?若是不给,你且试试看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风雪阁!”沈月曦语气不重,但压迫感极强,让人不禁打一寒颤。
“沈小姐,我们没钱,我留在这里任凭你们处置,但请放过我的弟兄们。”络腮胡看着周围的刀客,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他不想牵连自己的兄弟们。
“哦?”沈月曦眉眼微挑,目光落在络腮胡紧握刀柄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老茧和新旧交错的刀疤,是常年握刀和厮杀才会留下的痕迹。
“大哥!说什么浑话!”
络腮胡话音刚落,他身后一名脸上有着明显刀疤的男子立刻红了眼,往前一步挡在络腮胡身前,梗着脖子对沈月曦道:“谁也别想碰我大哥,要留一起留!我们兄弟四个同生共死,哪有让你一个人扛的道理!”
“没……没错!酒是一起喝的,肉……肉是一起吃的,要抵债也是我……我……我们四个一……一起!”另一个断了半根小指的男子磕磕巴巴的说道。
方才偷偷夸赞沈月曦好看的清秀男子虽没说话,却也默默握紧长刀往前挪了半步,与他的三个兄弟并肩而立。四个人虽身陷重围,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贪生怕死的怯懦,只有同生共死的决绝。
大堂里静了一瞬。围观者看向四人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谁也没想到,这几个看着蛮横无理的外乡人,竟是这般重情重义。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沈月曦放低了一些声音问道。
“徐州。”那名清秀男子答道。
“逃兵?”沈月曦继续问道,她知道徐州最近战火四起。
“我们……我们才不是逃兵!”清秀男子听到别人叫他们逃兵,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分。
沈月曦看着清秀男子几秒后笑道:“给你们个机会如何?”
“什么机会?”络腮胡听到沈月曦说给他们个机会,急忙问道。
“做我的门客,你们今天的账就免了。”
清秀男子听到沈月曦要收他们做门客,好奇的问道:“门客?门客是什么,有工钱吗?”
沈月曦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门客就是我的亲随,我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作为报答,我会供你们吃穿住行,每月给你们每人三两俸银。”
听到有银子,旁边的小磕巴眼前一亮:“大……大哥,有……有银……银子。”
“去,瞧你那点出息。”络腮胡狠狠瞪了小磕巴一眼,但却没真的生气。
络腮胡目光沉沉地盯着沈月曦:“沈小姐,我们兄弟四个虽然都是粗人,只会舞刀弄枪,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是做你的门客,如果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们可不干。”
他身后的刀疤脸也重重点头:“对!要是让我们干违心的事,就算是死也绝不听命!”
沈月曦闻言缓缓抬手,示意玉华和刀客们收刀。
沈月曦对着络腮胡平静的说道:“我沈月曦的门客,从不杀无辜之人。”
大堂里原本低声议论的客人都闭嘴了,看向沈月曦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谁也没想到这位看似娇弱的燕王嫡女,说出的话竟这般铿锵有力。
四名男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动摇。他们从徐州战场杀出来,一路颠沛流离,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雪水,多少次差点死在乱兵和野兽手里。如今有个安身之处,能吃饱穿暖,每个月还有银子拿,这已经是他们不敢奢望的好事了。
清秀男子最先开口,声音清亮:“沈小姐说话算话?”
“我沈月曦一言九鼎。”沈月曦淡淡回道。
见男子没有说话,沈月曦继续说道:“周伯,带他们去后院住下。”
“是,小姐。”周伯躬身应下,对着四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四位,请随我来。”
络腮胡看着沈月曦清冷的侧脸,又看了看身边三个兄弟,终于把刀插回鞘中,对着沈月曦抱了抱拳,声音粗哑却郑重:“沈小姐,我叫赵虎,这刀疤脸是我二弟石磊,这小磕巴是我三弟王栓,这模样俊俏的是我四弟林文。从今往后,我们兄弟四个就听命于沈小姐了!”
“沈小姐好!”石磊和齐文抱拳应道,王栓也用力点了点头。
王栓挠了挠头,又小声问了一句:“那……那每……每月三……三两银子,准……准数给不?”
这话一出,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破了局。沈月曦忍不住笑出了声,连一直板着脸的玉华嘴角也微微上扬。
赵虎气得抬手给了王栓后脑勺一下:“就你话多!沈小姐这么大个家业还能少了你的银子不成?”
这滑稽的场面也引得周围的人一阵欢笑。
王栓捂着脑袋委屈的嘟囔:“我……我就是问……问问嘛……”
沈月曦笑着说道:“放心,每月初十准时发俸,一分不少。若是立了功,还有额外赏赐。”
“谢……谢谢沈……沈小姐!”王栓立刻眉开眼笑。
周伯带着四人往后院走去,一路上还在跟他们讲解门客的规矩和日常安排。其实沈月曦并不喜爱收留门客,她现在也不过只有十余名门客而已。酒馆的那些刀客不过是燕王沈伦派过来保护女儿的燕军锐士。
大堂里的客人见风波平息,也纷纷收回目光继续喝酒吃饭,只是谈论的话题都变成了燕王嫡女,谈论她如何慧眼识珠收了四位重情重义的门客。
顾深慢步走到沈月曦身边笑道:“沈姑娘可真是性情,此四人来历尚且无从验证,姑娘就敢收留作为幕府门客。”
“你看他们的手,都是常年握刀杀敌的手,他们的眼神也没有贪生怕死的怯懦。最重要的是他们兄弟情深,重情重义。这样的人只要你真心待他们,他们便会以命相报。”
顾深看着她眼底的光芒说道:“沈姑娘说得是。沈姑娘以真心换门客,本就是最划算的买卖。至于来历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世间最难得的是敢于信人的勇气。而姑娘有这份胆气,顾某佩服。”
“过奖了顾公子,顾公子超脱世俗的风骨亦让人神往。”
两人分别后,沈月曦又告诉玉华让厨房炖一锅羊肉汤。北境的冬天很冷,可不能冻着新门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川流不息的市井商贩却依旧没有减少,沈月曦披着那件素白狐裘,身后跟着玉华,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两人向后院走去。
周伯给四个新门客安排的是后院最靠东的一间厢房,冬暖夏凉,门口是一口水井。
沈月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栓磕磕巴巴的说话声,夹杂着石磊粗重的咳嗽。
“二……二哥,你……你慢点喝,没人……没人跟你抢。”
“别废话,我只是呛着了。你小子别光喝汤,拿着吃,多吃点骨头补补身子。”石磊抓起一块骨头塞给了王栓。
“小白脸,你倒是吃啊。还想你那沈小姐呢。你什么身份,人家沈小姐什么身份。快吃吧,别瞎想了。”赵虎这句话显然是对齐文说的。
沈月曦笑了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板。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赵虎本能的拔刀出鞘。随后是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
“是我,沈月曦。”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虎手里还握着刀柄,看见是沈月曦,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局促,连忙把刀插回鞘中,侧身让开:“沈小姐?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厢房里生着一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不少寒意。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旁边还有几个白面馒头,是厨房刚送过来的。
林文手里拿着一碗羊肉汤,看见沈月曦后连忙站起身。汤都撒了一地,林文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王栓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拿着一根羊骨头,看见沈月曦吓得差点把骨头扔了,慌忙站起来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沈……沈小姐。”
只有石磊最镇定,他放下手里的汤碗对着沈月曦抱了抱拳说道:“沈小姐。”
“不用多礼,你们坐。”沈月曦把羊角灯放在地上,目光扫过四人。他们已经换上了周伯送来的粗布冬衣,虽然不算华贵,但厚实暖和,也吃了些酒食,脸上有了几分血色,不再像刚才在大堂里那样面黄肌瘦。
“我来看看你们住得习不习惯,燕州的冬天比徐州冷得多,要是缺什么尽管跟周伯说。”
“习……习惯!太习……习惯了!”王栓抢先说道,嘴里的食物还没有完全咽下去,“有……有热汤喝,有……有暖屋子住,比……比我们在山……山里躲着的时候,好……好太多了!”
赵虎瞪了他一眼,王栓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赵虎这才对着沈月曦说道:“多谢沈小姐挂念,我们兄弟四个糙惯了,什么苦都能吃,这里已经很好了。”
沈月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文面前的那把长刀上。刀鞘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徐字,刀柄处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这把刀是徐州军的制式军刀吧?”
林文的手指顿了顿,轻轻抚摸着刀鞘上的刻字,眼神黯淡了几分:“是。我们四个,原本都是徐州军镇北营的兵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