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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乡的芦笋 归乡的芦笋 ...

  •   长途汽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镇小站停下,一家人刚拎着行李下车,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阵熟悉的、略显沉闷的卡车喇叭声。

      只见那位当初载他们北上的善良伯伯,正从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驾驶室里探出头,惊喜地朝他们挥手。
      :“哎呀!是你们啊!回来啦?快上车!我正好顺路,送你们一程!”伯伯热情的招呼驱散了旅途最后的疲惫。

      再次坐上卡车的后斗,看着沿途熟悉的田野风光,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那种被乡音和故土包裹的感觉,是冰冷的都市无法给予的。

      伯伯直接将他们送到了原来租住的老房东家门口。
      慈祥的老房东夫妇见到他们回来,又惊又喜,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屋子还给你们留着呢!”彷佛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安顿下来后,现实的生计问题再次摆在眼前。
      但这一次,父亲的心态已然不同。北上的经历开阔了他的眼界,他不再只满足于种植传统的、价值低的稻谷和蔬菜。他开始四处打听,有什么经济效益更好的作物。

      机缘巧合下,他听说县里正在推广种植芦笋,这种作物营养价值高,在城里能卖上好价钱,尤其适合他们这边的沙质土壤。
      虽然技术要求高,投入也比普通作物大,但父亲心里活络了起来。

      他想起了在北方菜市场看到的那些包装精细的蔬菜,想起了城市人对「吃得好」的追求。他隐约感觉到,这或许是一条路子。
      “我们试试种芦笋吧。”一天晚饭后,父亲对母亲和建国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充满干劲的光芒。“种地不能光靠力气,还得靠脑子,看市场要什么。”

      他开始积极地向推广站的技术员请教,学习如何整地、施肥、管理芦笋田。
      他将卖包菜攒下的那点钱,加上母亲平时省吃俭用存下的,几乎都投入了进去,购买了芦笋根苗。

      于是,在自家租来的那几亩土地上,父亲开始了全新的尝试。他弯腰在田里,小心地伺候着那些娇贵的根苗,就像当初在北方街头,精心打理那车包菜一样。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庄稼,这是他们全家未来的希望。

      绿色的芦笋嫩芽破土而出,迎着阳光,也预示着这个屡经挫折的家庭,终于在故乡的土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充满生机的新方向。
      决定种植芦笋后,一家人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合作无间」。

      天还没亮,父母就带着建国和能帮手的弟妹下田了。采收芦笋是项精细活,要在嫩茎刚破土、笋头尚未松开时,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从土里割取,力度、深度都要恰到好处。建国心细手稳,很快成了采收的好手。

      弟妹们则负责将采下的芦笋按长短、粗细初步分级,捆扎整齐。
      母亲则是后勤总管,负责一家人的饮食,准备采收用的工具,并将整理好的芦笋用湿布盖好保鲜,等待父亲用那辆旧脚踏车载到镇上收购点。

      虽然每天弯腰劳作,汗流浃背,但看着自家田里长势喜人的翠绿芦笋,看着劳动成果能换来比种稻谷多不少的收入,一家人心里是充实的,再辛苦也觉得值得。

      然而,交售环节却出现了问题。镇上收购芦笋的商贩只有固定的几个,每天收购的量也有限。父亲为人老实善良,脸皮薄,不善与人争抢。每每轮到他交货时,总会有其他农户凑过来,陪着笑脸说:
      “建国他爹,我这今天就这么一小把,家里等着钱急用,你就让我先交了吧?“
      “老哥,帮帮忙,我孩子发烧,我得赶紧去抓药,让我插个队……”

      面对这些或真或假的恳求,父亲总是讷讷地点头,默默地让到一边。结果往往是,等他排到时,当天的收购额度已经满了,他只能无奈地将辛苦采收的芦笋再载回家,想办法保鲜,等待第二天再去。这不仅影响收入,更打击士气。

      母亲看着父亲一次次无功而返,看着那些明显是找借口插队的人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这一天,母亲早早收拾好,对父亲说:“今天我去交菜。”
      到了收购点,果然又有人想故技重施,挤到母亲前面,讪笑着说:“嫂子,我就一点点,让我先……”

      话还没说完,母亲便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各位乡亲,我们家建国他爹好说话,你们插队,他让了。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谁家不等米下锅?谁家的菜不是起早贪黑种出来的?从今天起,咱们按先来后到的规矩排队!谁也别想再欺负老实人!我们家的菜,今天必须交上!”

      母亲平日温和,此刻却像护崽的母鸡,眼神锐利,语气不容置疑。那些想插队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讪讪地退到了后面。商贩也有些惊讶,随即对母亲投来赞许的目光。

      那天,他们家的芦笋顺利交售。从那以后,母亲成了家里对外的「交涉代表」。她依然善良,但懂得了在必要时必须强硬,守护自家应得的权益。父亲看着妻子的背影,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感激和依靠。

      这天,母亲依旧陪着父亲去交芦笋。队伍排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蔬菜的气息,也夹杂着人们焦灼的等待。
      轮到父母时,父亲刚要把一筐整理得极其干净、粗细均匀、捆扎整齐的芦笋递上去,一个穿着汗衫、流里流气的壮汉突然挤了过来,将自己那筐夹杂着泥土、明显未经仔细整理的芦笋重重顿在秤上,蛮横地说:“先收我的!”

      商贩显然认识这个流氓,皱了皱眉,但没敢立刻呵斥。他探头看了看父母筐里的芦笋,忍不住由衷夸赞道:“老哥,你们家的芦笋真是没得说,每次都收拾得最干净、最漂亮,品相一流!”

      这句由衷的夸赞,像是一根导火线,瞬间点燃了那流氓的无名火。他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面子挂不住,顿时将矛头对准了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父亲。

      “漂亮顶个屁用!”流氓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推搡父亲的肩膀,“种个菜还穷讲究!老子今天就要先交,你给我滚一边去!”

      父亲一个趔趄,脸因愤怒和屈辱而涨红,但他习惯性的忍让让他攥紧了拳头,却没有立刻还手。

      就在那流氓得意洋洋,还想进一步羞辱父亲时,站在一旁的母亲动了。
      她没有哭喊,没有咒骂,那双平日里充满温情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怒火。她二话不说,猛地抄起自家那个结实的藤条菜篮子——里面还残留着几片鲜嫩的芦笋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流氓的胳膊和后背狠狠抡了过去!

      “啪!啪!”藤条篮子结结实实地打在流氓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敢动他试试!”母亲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气势,“我们凭本事种菜,凭良心整理,轮得到你在这里耍横欺负人?!你再动我当家的一下,我跟你拚了!”

      母亲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挡在父亲身前,高举着那个已然有些变形的篮子,眼神凶狠地瞪着那个比她高大得多的流氓。周围的人都惊呆了,连商贩也愣住了。

      那流氓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温顺的女人会如此刚烈,被打了几下,又面对母亲拚命的架势和周围人开始指指点点的目光,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骂骂咧咧地收回自己的筐子,色厉内荏地指着父母道:“好!你们有种!给老子等着!”说完,便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母亲这才放下篮子,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的凶狠迅速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后怕。父亲看着妻子,伸手紧紧握住了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一刻,在所有旁观者眼中,他们不仅仅是卖芦笋的夫妻,更是彼此最坚硬的铠甲。尊严,有时候不是退让来的,是需要用勇气,甚至是用随时准备拚命的篮子,去捍卫的。

      那流氓当众受辱,撂下的狠话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市集传开,自然也传到了大姨丈的耳朵里。大姨丈是母亲的姐夫,为人耿直豪爽,讲义气,自从妹妹一家搬回乡下,他一直是最照顾他们的人,时常送些米粮,帮着干些重活。

      听闻此事,大姨丈气得一拳捶在桌子上,茶碗都震得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种地卖菜的老实人他也欺负?还敢放话?当我们家没人了是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出门。他没去找父母,而是直接去找了他那帮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干活、彼此信得过的「大兄弟」。这些人多是附近的庄稼汉,平日里和气生财,但若遇到事,拧成一股绳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大姨丈便带着五六个同样身材结实、面色黝黑的汉子,径直找到了那流氓经常混迹的茶铺。

      那流氓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嘘自己如何「镇住」了那对卖芦笋的夫妻,抬头就看到大姨丈一行人面色沈凝地堵在了门口,强大的压迫感瞬间让茶铺安静下来。

      大姨丈分开众人,直接走到那流氓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他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无比的手,一把夺过流氓手中的烟,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听说,你要动我妹子和妹夫?”

      他身后的兄弟们默契地往前站了一步,虽然不发一语,但那一道道饱经风霜、带着怒意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威慑力。

      流氓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认得大姨丈,更知道这帮庄稼汉团结起来的厉害。他们或许不打架,但若是被他们盯上,在这十里八乡,以后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我……我那就是随口一说……”流氓的气焰消失无踪,声音都矮了半截。
      “随口一说?”大姨丈猛地提高音量,声色具厉,“我告诉你!我妹夫一家,我罩的!你敢再去找他们一点麻烦,敢再靠近他们的芦笋田一步!”
      他伸手指着流氓的鼻子,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你动他们一下试试!我们这些兄弟,第一个不放过你!听清楚了吗?”
      那流氓被他吼得浑身一颤,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连忙点头哈腰:“清楚了,清楚了!大姨丈,哦不,大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大姨丈冷哼一声,用警告的目光狠狠剜了流氓和他的同伙一眼,这才带着兄弟们转身离开,来去如风。

      这件事过后,父母再去交芦笋,再也没有人敢插队,连商贩对他们都更加客气。那个流氓更是远远见到他们就绕道走。

      经过此事,建国更深切地体会到,在这片土地上,除了父母的勤劳与坚韧,这种来自亲族的、朴素而强大的守望相助,同样是他们能够立足、能够看到希望的坚实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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