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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在大雪中的童年 丧友后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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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落幕在凛冽的一月,生活看似重回平静。没有顾晨的日子,周遭一切好像从未改变分毫,可身体里似总有一块被悄悄抽走。那种感觉,像一场狂欢过后突如其来的戒断反应,眼里所有事物都褪去色彩,变得寡淡无味。
我整日赖在床上,凌晨两三点才睡得着,太阳升起时又昏昏醒来,午后依旧蜷在被子里刷着千篇一律的短视频,浑身酸软,连抬手拿东西的力气似乎都没有。
“林星,我们出去旅行散心吧。”妈妈终究看不下去我这副浑浑噩噩、毫无生气的模样,轻声提议。
“不想去。”我淡淡应了一句,侧身翻了个方向,指尖继续滑动在手机屏幕上。
我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彻底消沉崩溃,只是心中一片空荡,思绪一片荒芜,什么都不愿想,什么也想不明白。
“那就早点回学校吧,和朋友们待在一起,总会好一些。”妈妈走上前,轻轻拿走了我的手机。
她向来温柔。记忆里,她从未对我发过脾气。从小到大,无论成败得失,她从不会强加期许。
我失意落败时,她总会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说没关系,来日方长,她从小便告诉我,人生本就带着遗憾才算完整,不必因一时的得失辜负当下的快乐。她永远这样积极乐观,温柔又坚韧。
可这一次,她也束手无策。“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我轻声问。
“备考考研、投递简历找实习、和室友逛街散心……哪一样都可以。生活总要往前走,不管你选择哪条路,都不能一直停在原地。”她的语气里,藏着极力压抑的焦灼与担忧。
“好,我明天和爸爸说一声,后天就回去。”
见我松口,妈妈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是啊,我总要活着,与其活在这里让他们担忧,还不如离开。
我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对面楼中那间熟悉的屋子。屋里漆黑一片,再也没有从前彻夜点亮的灯火。那是顾晨的房间,藏着我们整个年少的时光。
我和顾晨的故事,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他比我大四岁,从我记事住在老房子起,他就住在我家楼下。那栋老旧居民楼,是我整个童年的小小王国,而顾晨,是伴我长大最好的伙伴。
儿时我年纪最小,同龄孩子总会嫌我跑得慢,不愿带我玩耍。只有顾晨,永远耐心地牵着我的手到处奔跑。每次玩到筋疲力尽,我就会赖在他身后嘟囔着走不动路,这时他便会蹲下身子,稳稳地背着我慢慢回家。
盛夏,他会用攒下的零花钱带我买冰凉的雪糕;寒冬,他会陪着我在楼下堆雪人打雪仗。每次当他买到新的玩具,他会第一时间拿到家里让我先把玩,他还会趁着大人不在,偷偷带我溜去游乐园蹦床,躲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们就这样朝夕相伴,走过整整六个春夏秋冬。
我的童年被欢声笑语填满,可顾晨的童年,却满是压抑与苦涩。
他的母亲性格强势严苛,与我母亲的温柔随和截然相反。她事事爱争第一,处处爱与人攀比,比家境收入、比丈夫的能力、甚至连孩子的成绩也要一分一毫较劲。
偏偏这样争强好胜的女人,却嫁了一个随性散漫的丈夫。顾晨的父亲凡事顺其自然,从不刻意努力,无论是生活工作,还是养育孩子,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两个性格极端相悖的人凑在一起,注定争吵不断。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家里永远不得安宁。
在顾晨的教育问题上,两人更是水火不容。作为母亲她认定自己的儿子平庸无能,把所有的不满归咎于丈夫不上进同时迁怒于不够优秀的顾晨,整日苛责数落。
从顾晨上学开始,争吵便愈发频繁。常常只为一次考试成绩,就能吵得天翻地覆,整栋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倘若他的成绩达不到其母亲的要求,顾晨就会被严厉训斥,甚至挨打,随后赶到门外罚站。那时,他会局促不安地站在楼道里,手足无措,满眼惶恐。
我和妈妈回家时,撞见这样的场景早已是常态。妈妈总会心疼地邀他来家里坐坐,他眼眶通红,看着妈妈强挤出一抹笑意,低声推辞:“不用了阿姨。”说完便转过身,将头默默得埋在冰冷的墙壁发呆。妈妈无奈叹气,只能悄然离开。
有一次我不解地问妈妈:“顾晨哥哥是不是做错事了?为什么总被赶出来站着?”
妈妈轻轻摇头:“他没有犯错,只是遇上了一个活得太紧绷、太过要强的母亲。”
那时年纪太小,我完全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心酸。直到多年以后,我才些许理解,太多父母把未完成的梦想、遗憾与不甘,全部压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盼着他们出人头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可笑的对错标准,他们用这套标准来衡量自己的孩子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讨债的,他们把生活的苦难归咎于生养,又给自己的孩子套上枷锁。
可孩子的愿望向来简单纯粹,他们从不会苛求父母大富大贵、功成名就,只想要安稳的陪伴,只想着快乐的长大。
八岁那年,是我在老小区居住的最后一年。妈妈将我转入了新的学校,并打算在学校开学前带着我搬去新家,以便提前适应环境。爸爸也全力支持,加班加点的忙着收拾新居。
搬家前一天,天空飘起漫天鹅毛大雪。记忆中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雪了。傍晚,我们一家三口从超市采购了满满一购物车的火锅食材,打算在住了近十年的老房子里,吃最后一顿晚餐。
刚刚走上楼,我们又看见顾晨孤零零地站在他家门口,脸上泪痕未干。
“叔叔,阿姨,林星。”他小声打招呼,话音刚落,屋里熟悉的争吵声又尖锐地传了出来。顾晨满脸窘迫与难堪。
“顾晨,来我们家一起吃火锅吧。明天我们就要搬走了。”我开口邀请。他眼里满是向往,犹豫着抬手,试探性敲响了自家的房门。
里面立刻传来他母亲冰冷刻薄的呵斥:“考这么差还敢出去玩?不知道好好反省?这么简单的卷子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顾晨瞬间满眼失落,缓缓垂下头。爸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随后带着我们转身上了楼。
寒冬,在家里煮火锅总是热气腾腾,暖意裹满整间屋子。爸爸温柔地给妈妈夹菜,两人相视一笑,画面温馨又和睦。看着眼前暖意融融的一幕,我忍不住想起独自站在寒风里的顾晨,心里一阵酸涩。
我轻轻叹气,心思被爸爸一眼看穿。“吃完晚饭,去找顾晨哥哥堆雪人玩吧,外面雪积得很厚呢。”
“好呀!”我瞬间来了兴致。妈妈原本担心天寒地冻想阻拦,看懂爸爸的心意后,默许地点了点头。
吃完晚饭,我一路跑到楼下,拉起顾晨的手兴奋地喊道:“顾晨哥哥,走,我们去堆雪人!”
顾晨迟疑着摇头:“我……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呀?”我着急地追问。
这时妈妈走下楼,蹲到顾晨面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去吧孩子,我去和你妈妈说。”一瞬间,光亮重新点亮这个少年黯淡的眼底。他用力地点点头,便拉着我冲进漫天的风雪之中。
那天我们在雪地里肆意奔跑打闹,脚印歪歪扭扭地铺满一地,像是童年最无忧无虑的涂鸦。寒风刺骨,冰雪冻得手脚发麻,但我们心里却暖得发烫。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楼栋之间,久久不散。雪人总也堆不牢固,没堆几下就散作一团,可小孩子哪有那么容易放弃,那天我们一起堆了很久,直至筋疲力尽,并肩躺在柔软的雪地上。
“林星,等你搬去新家,我一定会去找你玩。”他转头看着我说。
“好呀好呀!到时候我拿妈妈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我开心应答。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说顾晨哥哥会保护你,他们就不敢乱来啦。”他的语气认真又严肃。
我忍不住笑出声:“明明就只有你总欺负我,害我吃雪糕吃到拉肚子!”
“还不是你自己嘴馋贪吃,以后可少吃点。”他说完,静静地抬头望向落雪的夜空,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心事。
那时的我,尚且不懂离别意味着什么,只认为是换个地方生活,从未想过,有些分开,便不知此生能否再次相聚。
多年以后,母亲向我讲述了那天她与顾晨母亲的聊天,我们下楼后,顾晨妈妈便打开了房门,仿佛一直在屋内观察着我们的行动。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他的母亲眼底尽显憔悴,像是打了两场败仗一样被耗得筋疲力尽。
“快进屋坐吧。”她侧身礼貌地邀请妈妈进门。
“我们明天就要搬走了,特地过来和你道别。”妈妈话音刚落,她立刻追问新家地址。得知小区名字后,眼里闪过浓浓的羡慕,随即又慢慢黯淡下去。
“真好啊。不像我们这房子小不受,也没个阳光,冬天冷得刺骨,夏天又闷热潮湿。还得是你们高职家庭,有知识有文化才能挣到钱,享受生活。我们这种普通人能够苟延残喘地活着都不容易了。”她语气无力,整个人像是被生活耗得筋疲力尽。
“别这么悲观。顾晨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孩子,成绩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给他一个轻松温暖的成长环境,他以后才能勇敢面对生活的风雨。”妈妈耐心劝慰。
“你根本不懂我们的难处!他父亲不上进没本事,没人脉没积蓄,身体还常年不好,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又没有稳定工作,哪天日子过不下去都难说。顾晨要是再不拼命读书,将来就只能被困在这里,一辈子没有出路!”她越说越激动,满心焦虑与不甘。
妈妈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顾晨父亲。他起初一言不发,后来大概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突然朝着妻子怒吼:“你一个中专学历,凭什么瞧不起我?看看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我好歹还有正经工作能养家!过不下去你就走,把孩子带走,我倒要看看你一个人能教出什么样子!”怒吼过后,他摔门走进房间。
那一刻妈妈终于明白了这个家常年鸡犬不宁的根源。丈夫看不见妻子在生活里的挣扎焦虑,只一味抱怨她强势刻薄。妻子又把所有希望与压力,全都强加在孩子和丈夫身上。他们是三个互不理解的个体,却又死死捆绑依赖。
妈妈说,走进那个屋子只觉得空气压抑沉闷,灯光昏暗阴冷,连呼吸都觉得憋闷难受。
我的童年,好像在那场漫天大雪里彻底落了幕。搬离的那天清晨,雪地里早已不见昨夜嬉闹的痕迹。我走进一片纯白之中,恍然发觉,那些欢声笑语像一场干净洁白的美梦,在眼前慢慢升腾,而后再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