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悲伤的布洛芬

2、第 2 章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卷过操场边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冠，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叶隙漏下来，在塑胶跑道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开学典礼的红底白字横幅被风扯得微微发颤，悬挂在主席台上方，金属挂钩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混着操场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搅得午后的时光愈发慵懒冗长。

　　全校千余名学生身着统一的蓝白校服，整整齐齐坐在小马扎上，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前排的新生还绷着几分拘谨，后排的老生早已低下脑袋，要么偷偷传纸条，要么顶着烈日昏昏欲睡。校长站在主席台正中央，手持讲话稿，语气平稳又刻板，透过老旧的音响传出，带着些许电流杂音，听得人眼皮愈发沉重。

　　颜岑是被班主任硬生生拽到主席台侧方的。

　　少年身形比同龄男生高出小半个头，肩背舒展却总爱懒洋洋地垮着，标准的校服被他穿得随心所欲，拉链完全拉开，外套半边搭在肩上，半边垂在臂弯，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额前的刘海有些凌乱，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眸，却挡不住眼底藏不住的桀骜与散漫，走路时步子拖沓，鞋跟蹭着地面，发出漫不经心的声响，脸上没有半分犯错后的愧疚，反倒像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开学报到第一天，他就因高年级学生故意找茬，二话不说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抬脚踹坏了班级后门的铁皮，力道大得让门栓都变了形。闹到年级组后，他依旧嘴硬不服软，顺理成章被当成新生违纪典型，敲定在开学典礼上当众念检讨书，接受全校师生的批评教育。

　　路过班级队列时，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有好奇的打量，有戏谑的偷笑，还有老师无奈的叹息。颜岑全然不在意，甚至还对着起哄的同学挑了挑眉，一副“我就这样，谁也管不着”的痞气模样，反正他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念检讨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靠在主席台侧边的水泥栏杆上，指尖反复揉搓着手里的检讨书，那张打印的纸早已被揉得边角发皱、纸面凹凸不平，连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他甚至没认真看过几眼，只等着被点名上台应付了事。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又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截然不同的从容。

　　颜岑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直直撞进一个少年的身影里。

　　来人是宋清余。

　　开学摸底考以满分差零的绝对优势，拿下全校年级第一，是开学第一天就被全校师生熟知的学霸，也是所有老师眼中最省心的模范生。

　　他和颜岑是完全相反的模样。
　　同样的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规整，拉链拉到胸口位置，领口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袖口平整地挽到小臂，没有一丝褶皱。黑发柔软服帖，眉眼清隽干净，眼型偏长，瞳色是浅淡的墨色，鼻梁高挺利落，下颌线线条流畅，周身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书卷气，站在那里，便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优等生气场。
　　他手里捏着烫金字体的新生奖学金奖状，指尖修长干净，刚刚在主席台上接受完校长的颁奖，站在阳光下，周身仿佛都裹着一层温和的光，是所有人眼里乖乖读书、无可挑剔的好孩子。

　　颜岑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心底暗自嗤笑，果然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看着就无趣得很，和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把玩着手里皱巴巴的检讨书，压根没把这个清冷学霸放在眼里，一个是领奖的天之骄子，一个是念检讨的违纪刺头，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可下一秒，教导主任拿起话筒，严肃又略带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操场上的平静。

　　“接下来，进行新生违纪通报批评，有请高一（3）班颜岑同学，上台做公开自我检讨！
　　另外，高一（1）班宋清余同学，虽入学成绩优异，为年级表率，但开学当日私自翻越学校围墙，违反校园封闭管理规定，一并上台，作出深刻检讨！”

　　话音落下，整个操场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猛地抬起头，议论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连台上的校领导都面露无奈。
　　谁也没想到，那个领奖台上光芒万丈、清冷规矩的年级第一，居然会做出翻墙违纪的事，还要和臭名昭著的刺头颜岑，一起在开学典礼上当众念检讨！

　　颜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握着检讨书的手指猛地收紧，诧异的目光再次投向身旁的宋清余，眼底的不屑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玩味与惊讶。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乖巧清冷的少年，怎么也没法把他和“翻墙违纪”联系在一起。

　　而宋清余，自始至终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窘迫，没有慌乱，更没有丝毫的愧疚不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被点名念检讨的人不是他。他从容地将手里的奖状轻轻放在主席台的桌面上，动作轻缓，纸张与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后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检讨书，纸张平整光洁，没有一丝褶皱，显然是认真整理过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侧过头，对上颜岑诧异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都慢了半拍。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光线裹着淡淡的香樟树叶气息。
　　颜岑看清了宋清余的眼睛，那双看似清淡疏离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好学生的拘谨，反而藏着一丝极淡的、狡黠的笑意，还有一丝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骨子里的桀骜与不安分。
　　那是一种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原来这位众人眼里的高冷学霸，根本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乖乖牌，不过是披着清冷乖巧的外皮，藏着一颗和他一样爱闹腾、不守规矩的心。

　　颜岑瞬间懂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痞气的笑，看向宋清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与玩味。

　　宋清余看着他眼底的变化，眼尾极轻地向上弯了弯，飞快地朝他眨了一下左眼，动作隐秘又调皮，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只留给颜岑一个独属于两人的、戏谑的眼神。

　　随后，他从容地走到话筒前，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清冽好听的嗓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他念检讨书的语气平稳又诚恳，一字一句都规规矩矩，神态端正，完美扮演着知错就改的好学生，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着痕迹地轻轻敲了敲裤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散漫。

　　念到中途，他微微低头，借着念稿子的动作，视线余光再次扫向身旁的颜岑，唇瓣几不可查地向上勾了勾，眼底的狡黠愈发明显。

　　颜岑看着他这幅“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模样，差点笑出声，原本觉得无比无聊的开学典礼，瞬间变得有趣起来。

　　等到宋清余念完，安静地退到一旁。
　　颜岑才慢悠悠地走上前，站在另一个话筒前，身子微微斜倚着，姿态随意又散漫，捏着皱巴巴的检讨书，语气吊儿郎当，念得敷衍又潦草，全程没半点认真认错的意思，眼神却一直时不时瞟向身侧的宋清余。

　　风再次吹过，卷起两人额前的碎发，主席台上的阳光炙热又明亮，将两个少年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在地面上叠出小小的阴影。

　　在这个满是喧嚣与燥热的高一开学典礼上，在众目睽睽的主席台上，两份截然不同的检讨书，一次暗藏默契的对视，成了他们青春故事里，最滚烫的开篇。
　　年少时未曾言说的心动与羁绊，也在这漫天暖阳里，悄悄埋下了最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