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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选秀 我踏进“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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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踏进“选秀”的偏殿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殿内铺着光洁的青石地砖,四角摆着高足香炉,沉香袅袅升起。
殿中央垂着一层薄纱,将空间分成两半。
我坐在纱帘一边,光线昏暗,只能看清轮廓,看不到我的神态表情。其他人站在另一边,灯火明亮,一举一动都无处遁形。
一共十五个男人,站成一排。年纪大多在十八九岁。
有的紧张得低着头。有的气定神闲。也有的眼神游移,试图透过纱帘窥探我。
能站在这里选秀的,自然都是家世清白,身体健康,容貌出众。
这里是最后一步。
其实,这些筛选流程换一个人来做也无妨。
皇帝一定让我来当“花鸟使”的真正原因是,只有我知道她想要找什么样的人。
我见过那些人,了解那些人,记得那些人。
而她,在收集那些人的影子。所谓“找替身”。
我为她选人,也在为自己铺路。
若我能找到一个真正让她满意的“影子”,她应该就能放过我了。
我抬手示意:“开始吧。”
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第一关。
“除衣。”
我的话音落下,衣衫一件件落地。
先看身形。肩是否平直,背是否舒展,腰腹是否紧实,腿线是否匀称。是否有大片的伤疤。
有人刻意挺胸收腹,有人因为紧张微微佝偻。
“抬头。”
我淡淡开口。他们依次抬头。
再看眼睛。有的人目光清亮,有的人躲闪不定,有的人带着讨好,还有人习惯掩饰。我一一记下。
“张口。”
他们照做。
再看唇舌牙齿。牙齿整齐与否、口腔洁净与否,一目了然。
“伸手。”
他们伸出手。
再看手。手指粗细长短,皮肤粗糙还是细腻,是否有茧。
第一关结束时,已经有人脸色发白。被点名淘汰的三个人站出来,眼中还带着不可置信。
宫女帮他们穿好衣服,将他们带下去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纱帘,想看清我。
我没有动。
第二关开始。
宫女们端着托盘上前,每个人面前的托盘中都放着一根细细的丝绳。
“用舌头打个结。一炷香的时间。”
听到我的话,剩下的十二个男人,有人眼中闪过不解,有人脸色瞬间涨红,也有人乖乖低头去做,像是已经明白了其中规则。
这不仅仅是考验技艺。也是考验服从。不愿做的,不会做的,做不到的,都可以淘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有人做完之后偷偷抬眼看向纱帘后的我,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过关。
我没理,也没有表情。
宫女报上结果。又有几人被带走。殿中剩下的人呼吸都变得轻了。
第三关。
宫女们再次端着托盘进来。每人面前的托盘上各放着一只盛开的牡丹。花瓣浓艳欲滴,在灯光下光彩熠熠。
宫女们在每一朵花里放入一颗珍珠。珍珠掉进层层叠叠的花瓣中,看不到踪影。
“只用一根手指,找出来。”
这一次,男人们的动作明显更谨慎。
有人手指探入花瓣之间,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也有人急躁,拨乱花瓣却迟迟找不到。还有人手指僵硬,明明就在眼前,却迟迟取不出那颗珠子。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
找不找得到并不重要。找的过程才重要。
花瓣被扯坏的,淘汰。
手指僵硬的,淘汰。
动作过猛的,淘汰。
这一关之后,殿中只剩下五人。
最后一关,我没有再开口,只轻轻拍了拍手。
五名试婚宫女走进来,将人一一带走。
我不会去亲自观看。他们的时间、表现、状态,会由试婚宫女记录,再交到我手上。我只需坐在原处等着。
香炉里的烟已经淡了。殿中只听得到烛心偶尔的爆裂声。
我抬头,隔着窗子,望向皇帝寝宫的方向。
三年多来,我挑拣、筛选、调教,将一个又一个男人送到她身边去。
这是我对那些人的驯服,又何尝不是她对我的驯服呢?
她要我亲眼看着,看着她和他们亲热、调笑、相伴。然后冷落、厌弃、遗忘。
看新人似桃花笑春风。
看旧人如团扇恐秋凉。
她用这些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
雷霆雨露,恩威宠辱。她决定着他们的一切。
她也决定着我的一切。
他们没有选择的自由。
我也没有。
“啪——”
烛心轻响,我收回目光。
过了约小半个时辰,宫女回来,将册子呈上。
我翻开。每个人的表现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停顿、失误、甚至神情变化,都一一记录在案。
我一页页看过去,划掉几个名字。最后,册子上只剩下两个名字。
“选秀”结束了。我起身往外走。
来到院子里,有个男人悄悄靠近我,趁四下无人,忽然将一块金条塞进我手中,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辛苦。在下汪琦,诚心侍奉陛下,求您再给个机会。”
金子落入掌中,沉甸甸的。
我不爱钱,但我需要钱。
陛下给我锦衣玉食,却从不给我钱。不光不给钱,她从不赏赐我东西。钗环珠宝那些,我一概没有。
她登基那天曾说过:“连章,你可以穿我的柜中衣,食我的盘中餐,卧我的金龙榻。但你不能拥有一文钱。”
可我真的需要钱。
若有朝一日我能谋一条退路,离开这牢笼,得一晌自由。到时候不论是游历,买宅院,谋生计……都需要银钱。
她不给,我只好收受贿赂,悄悄攒钱。
我脚下一顿,没有看汪琦,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字:“嗯。”
他如获大赦,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大人!大人大恩大德,汪某定当涌泉相报。”
我没再理他,和迎上来的宫人说了三个名字。
宫人带来胜出的三个人,包括本来落选的汪琦。
“恭喜三位。随我来。”
我转身向外走去。三人紧紧跟上。
他们跟在我身后,脚步刻意放轻,却掩不住隐约的紧张与期待。
前方,是陛下的寝殿。
那是他们的终点,也是起点。
……
我带着三人停在女皇寝殿门外。
宫门紧闭。宫女见我来,低声行礼,入内通报。
门一合上,外头便安静下来。
我没有回头,只道:“进去之后,低头站稳,不许东张西望。陛下问什么答什么,旁的一句都别多说。”
三人齐声:“是。”
我又道:“能站在这里,是你们的福气。侍奉陛下,是家族荣幸。”
“是。”
安静了一瞬。有人忍不住开口:“连大人,能问一句吗?”
我回过头。
说话之人正是刚才给我塞金条的汪琦。
我借着殿前的灯火仔细打量他。他眉眼干净,眼神明亮,整个人像一张白纸,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此刻,他手指绞在一起,明显是紧张得厉害。
“陛下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我语气不紧不慢:“她喜欢……她喜欢的。”
他愣住,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脸上的期待一下子悬在半空。
我收回目光,语气严肃地敲打他们:“别动歪心思。你们那点心思,她一眼就看穿。记住,要端端正正,规规矩矩的。”
汪琦抿了抿嘴,点头说:“大人说的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紧张。”
我语气稍微缓了些:“不必紧张。陛下不会苛待你们的。用心就好。”
他点头,不再说话。
门开了。
我先入殿汇报。他们被留在外头。
殿门一合,外面三人紧绷的身体同时放松。
汪琦最先忍不住低声道:“我叫汪琦,京城人,你们呢?”
他说完忍不住打量另外两人,眼里带着兴奋和不安。
左侧的男子神色冷淡,眉目清秀,却带着几分不悦:“我叫楚闻,楚县人。”
右侧那人神情从容,眉眼温润,带着书卷气:“我叫邹晋之,东山县人。”
声音温和,让人听着舒服。
汪琦点点头,打开了话匣子:“你们说,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楚闻嗤了一声,语气不耐:“听说又凶又丑,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妇。”
汪琦皱眉反驳:“怎么会?陛下才二十七岁,正是年纪好的时候。”
楚闻看了他一眼,语气讥讽:“就算不老,也多半不好看,凶神恶煞。”
汪琦有些不服,却不知如何反驳。毕竟,他也没有亲眼见过皇帝。
邹晋之看向楚闻说:“既然如此,楚君为何还要入宫?”
楚闻脸沉了下来,不太情愿地说:“还不是为了钱?父母生病,家里缺钱。县里举荐我来的,能换一笔赏银。”
他眼里是认命般的平静,又隐隐藏着一丝不甘。
汪琦听得一愣,眼里露出同情:“这样啊。希望你父母早点好起来。”
楚闻脸色缓和了些:“谢了。你们呢?为何而来?”
汪琦低下头,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是家里送来的。我家世代做官,只是一代不如一代。父亲操劳半生,也只做到五品,三位兄长都未中举。我呢,读书不行,别的也不会,家里人就让我进宫来侍奉陛下。”
他声音又低了些,却掩不住期待。
“他们都说,这是家族翻身的机会。要是能得圣宠,还能提携父兄,光耀门楣。要是……能当上皇夫,就最好了。”
楚闻冷笑:“当皇夫?那是世家大族的事。”
他摇摇头,自嘲道:“我这种小门小户的,还没等爬上去,肯定先被人收拾的骨头都不剩。自古以来这后宫深似海,连女人都斗的那样狠,男人就更别提了。我只想熬几年,能活着出去就够了。”
汪琦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两人一齐看向邹晋之。
“你呢?”
邹晋之神色依旧平静:“我也是县里举荐的。家父经营一家小医馆,家中不宽裕。”
他说得轻描淡写,随即又补充道:“而且,能入宫侍奉陛下,是我的荣幸。”
这话本是为了不出错。但汪琦听了,却像是找到了同类:
“没错。陛下文武双全,曾率兵亲征北汗,拿下十二城。后来又平定内乱,推行新政……当真是千古第一女帝。”
他越说越兴奋,眼里迸发出光芒。
“如此奇女子,我一直想见她。如今……”
话未说完,殿门忽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