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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圭璧 文襄太子向 ...


  •   萧元徟再次拢了拢氅衣。

      在来之前,为他诊病的医令王三水就嘱咐过,说他体内的毒今日必会发作,只不过萧元徟没料到发作得这么早。

      刺骨蜇人的寒意在四肢百骸里头疯涌,一时间,竟如同置身冰窖。

      这毒发作得不是时候。萧元徟借着咳嗽,撑着地面不动声色地缓了两息,从袖笼里取出两卷缣帛的绢书。

      “其中一封,是陛下登基时放在宗庙的那份退位诏书,虽然没有玺印,但日后落在太后手里,也是麻烦。我告过太祖,替陛下拿回来了。”

      建平帝接过,看着萧元徟打开另外一封。

      那也是一封旧帛书。

      边缘有些发黄,墨迹甚至已经几分陈褪。最右侧“废太子诏”四个大字字体平直中正,笔画雄浑刚劲,难掩一股金石之气。

      是文襄太子的亲笔。

      时间的痕迹做不了假,那显然是早早写好,搁在案头经久日晒出的颜色。两封帛书并在一块,头一封因供在宗庙保存完好,瞧着竟比后一封更新些。

      建平帝不意外文襄早有退让之心。这些年,几股势力之间虽然相互倾轧,却又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危如牵丝的关系最难维系,文襄身处其中,有多少争心,怕只有建平帝这个对手才最清楚。

      建平帝慢慢看了,把前一封搁在烛火上说:“朕当年写下这退位诏书的时候,没想到今日竟是文襄你亲手还给朕。”

      萧元徟说:“可见人生如寄,世事难料。”

      他撑着起身摸索到桌案边上,揣着两只袖子缓缓坐下。绢帛在火里燃起黑烟,发出一种烧焦的味道,有片刻,叔侄两人都没说话。

      北风吹着建章殿晃晃悠悠的窗架子,窗子底下的一溜灯烛灭了一半,萧元徟坐得近,偏过头去低低咳起来。

      这间殿早二十年前就该修缮,萧武帝节俭,这事当年便一拖再拖。建平帝登基后,不知为着什么,也没再修缮。萧元徟便在这搁楞搁楞的声音里头,忽然想起来年幼时坐在这窗子底下,和武帝一起秉烛的某个深夜。

      萧元徟其实已经记不大清武帝那一天教了些什么晦涩的章句了,他太年幼,只记得武帝温柔又谆谆的语气。

      他说文襄是他最满意的太子,说有朝一日,他们父子,会成为周朝载入史册彪炳千秋的两位帝王。

      只怕先帝要失望了,萧元徟心里无声地叹了一息。

      恰建平帝在此时问他:“倘若不做这个太子,有没有想过换个别的活法?”

      萧元徟打起精神,想了想说:“大抵做个寻常百姓罢,行走江湖,逍遥快活。”

      他喑着嗓子,又咳几声:“我小时候背着父皇偷看宫外的话本子,最殷羡的,就是竹杖芒鞋的那些人,没有负累,自由自在。”

      建平帝挑眉:“文襄太子还会看话本子?”

      萧元徟脸上露出点无奈之色。

      文襄当然看话本子,不止如此,他年幼的时候爬过树掏过鸟蛋,还剪过老太傅的胡子。

      不过这些说出去,大约也没有人信。

      萧元徟小臂闲散地搁在案上,另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捞了只手炉,弯弯唇角解释:

      “文襄太子不是天生就会说话写字,也不是一睁眼就会背圣贤之书。宫外说文襄三岁能文,挥毫即就,那都是骗人的。陛下。”

      “我也只是个平常人罢了。”

      建平帝又说:“萧宝训给你下毒,让你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你竟不怨恨他。”

      萧元徟说:“他被庄氏抚养长大,成了如今这样,庄氏固然难辞其咎,可也有我多年有意疏远的缘故。他和我不亲近,被挑唆也是平常,我若再恨他,他就活不下去了。”

      兄弟阋墙的戏码没瞧见,建平帝脸色不大好看地哼了一声:“你倒是光风霁月,以德报怨。”

      “陛下还是没明白。”萧元徟懒洋洋地说:“我不光风霁月,我只是不蠢,知道自己应当恨谁。”

      “至于陛下耿耿于怀的那些传闻和名望么、”

      萧元徟懒怠周旋,也不想和建平帝继续家长里短地说下去,索性道:

      “那是因为先帝需要文襄这个储君能承大业,大周需要太子这个礼器德行持正。文襄的光风霁月,得活在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里,至于文襄底下的人究竟什么样,长着什么样的面目,是最不重要的。”

      “所以文襄只能克己复礼,夜以继日地做那块人人瞻仰的圭璧。”

      建平帝怔住了。

      文襄背后的灯烛悄然跳动,覆目的长绢底下,萧元徟在深僻的光影里似笑非笑:

      “君者承天休命,不是个好做的行当。陛下继位以来,也算得上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了,所以我愿意退一步。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文襄一具残躯,没什么不能成全陛下的。”

      萧元徟慢悠悠地继续道:“不过我也得告诉陛下,若有朝一日,陛下变得无道昏庸,教我无颜面见父皇,那我即便死了,也不会安生。”

      “就算爬,我也会从九泉幽壤底下爬回来,咱们叔侄俩,一起去见父皇——”

      建平帝脸颊抽动了两下:“放肆!”

      萧元徟从善如流地闭了嘴,抬手理了理衣摆,脸上仍噙着那抹笑。

      文襄太子向来克己奉礼,尺步绳趋,待人更是恭谨过甚,不论到哪里,都是人群之中被人仰望的松鹤,绝不会如现下这么闲适惫懒,鬼气森然。

      建平帝看着他,仿佛像看着一个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萧元徟不理他,抬起手在袖子后头打了个呵欠:“臣说笑的,臣还有事托付,哪能这时候得罪皇叔啊。”

      建平帝面有戾色地摆摆手,示意他快说。

      萧元徟道:“齐王之祸涉及党争,牵连者极多,我知道陛下是要给有些人一个教训。不过王尚书是旧年东宫少师,他岁数大,眼睛也比以前瞎,为了我能复位,宁可不要清名脸面。”

      建平帝打量他说:“你想保他?”

      萧元徟撑着桌案,袖子底下的指节捏得发白,躲在雪白狐毛之后的脸却露出个极鲜活的笑来:“这是笔只跟陛下做的交易,陛下准我,我也准陛下一个条件——”

      他笑意愈深:“什么都行。”

      建平帝说:“朕准了。”

      “至于第二桩么,建平三年,我以先帝朝的朱雀卫为源,建立照镜司,为的是和北燕、西秦渗透入我大周境内的密谍机构勾陈司和都马监能形成抗衡之势,等我离开后,照镜司要交由裴殊同裴大人掌管。”

      建平帝说:“裴殊同是朕的心腹,你的政敌,你就不怕——”

      萧元徟笑了一声:“文襄都瞎了,哪里来的政敌。”

      建平帝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这话的真假,瞧清楚这到底是磊磊君子的一腔诚意,还是蓄意挑拨他们君臣,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但就这么一瞬的功夫,萧元徟忽然再次剧烈地咳起来,然后弯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再抬头时,建平帝才发现他脸上早已血色皆无。萧元徟自己不觉什么,拿帕子拭净唇边的血渍道:“最后一件事,太后庄氏无德,宝训已受其累,若来日……”

      他没说下去,只道:“还劳烦陛下替我照顾好密王殿下。”

      ——

      建平帝目送文襄太子在大雪中离去。

      仍是来时提灯的那位宫人为他引路,只是步履比来时要轻浮许多。高瑾眯着一双眼睛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溜进殿门:“陛下,刑部来人给陛下递话,说齐王求见。”

      建平帝已经倚回床榻上,端详着太子那封诏书,闻言摆了摆手,嫌烦:“蠢出生天的废物,不见。”

      高瑾应了一声,回头要走,建平帝又说:“回来。”

      高瑾垂首立着听旨,建平帝说:“你去见见他吧。替朕告诉他,别指望太子会帮他背这口黑锅,庄家在他背后捣鼓的那些事,朕都一清二楚,教他全都栽到庄家身上去,朕要看他们狗咬狗。”

      高瑾说是,建平帝又提醒:“最后那句不用。”

      高瑾应了一声,建平帝心情好了些,又道:“再捎上朕的旨意去趟德庆殿,告诉庄氏,要是还想安生无事地当她的太后,就让萧宝训学会闭嘴。”

      “太子这件事,朕若再听见什么外边的风声,朕就第一个拿庄家开刀。”

      ——

      建章殿在身后远得瞧不见了,眼见四周幽静无人,李兰时低声说:“方才奴婢在外头等着,德庆殿来人给殿下捎了口信,说密王要见殿下。”

      “萧宝训性子懦弱,又为庄氏所制,他只有暗地里下毒的胆子,这个时候不会敢明目张胆的见我。”

      萧元徟嘴唇乌青,面色比雪更白:“是庄太后要见我。”

      李兰时面色忡忡:“她居心叵测,殿下万不能去。”

      “孤不会去。”萧元徟在风雪里说:“随便她还想挑拨什么利用什么吧,这盘棋我下够了,更不愿意再次拿起棋子。”

      萧元徟握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却稳得出奇:“文襄是父皇为大周植下的一棵未繁之树,我可以死,但文襄绝不能成为大周内祸的隐患,更不能成为旁人权欲的薪柴。”

      ——

      马车在雪后的外宫宫道上缓缓行去,出了津阳门后,便停进一个偏僻些的巷子口。

      毒性已经彻底发作了,萧元徟毛氅外头牢牢地裹着两层毯子,手炉怀里揣着一个,手里握着一个,还冷得发颤:

      “皇帝现在骑虎难下。既怕杀了我引起天下轩然大波,也怕我留在中都生事。他是雄猜之主,忌惮我太久,对我么,”他摇摇头:“不见得有肯放人的胸襟。”

      “今日没能亲眼见着他那副虚伪狡恹的嘴脸,想来想去,都觉着孤亏大了。”

      “噤声。”王三水摁着太子的手腕,眉头紧锁。

      萧元徟中毒之后,身体里的经脉大多被毒素淤堵,脉象变得极其微薄,难以察探,王三水屏息片刻,花了平日几倍的时间才收回手说:“那是他的心思,你自己究竟怎么打算?”

      “没有打算。”萧元徟支颐说。

      “多稀奇。”

      王三水拎着银针在火上燎了,另一只手动作利落地扣住他正要收回去的手腕,闻言瞟了他一眼:“我还没见过太子殿下不打算不筹谋的时候呢。”

      长针入体半寸,从内关穴开始,沿着小臂向上攀延,一截截针尾泛着胆战心惊的寒光,萧元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该筹谋的都筹谋完了,至于我自己么——”他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只是声音不再轻松:“天地广博,去哪里都一样。皇帝若能和我做了这笔交易,我倒乐意安了他的心。”

      “裴大人。”

      高瑾给来人行礼。

      大周朝服顺应五时,檐廊底下的人一身玄黑色朝服,身高八尺还多。他脸上一双剑眉朗目,五官轮廓犀利非常,脸上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态,冠上的蝉纹金珰简直明晃晃地把简在帝心四个字昭彰于顶。

      这人在门口处卸剑,随手掸了一把肩上的碎雪,问:“有人今晨来见过陛下了?”

      高瑾奉承道:“裴大人好眼力。”

      “卫将军和阿翁亲自轮值,阵仗这么大。”裴殊同挑眉看了眼高瑾:“哪一位贵人啊?”

      高瑾面露难色:“这……”

      见他犹疑,裴殊同眼神往东边一瞥:“那一位?”

      “要不怎么说大人好眼力呢?”高瑾笑着替他掀起帘子说:“裴大人请。”

      殿里头的地龙烧得滚热,裴殊同在屏风后头见了礼。几个小黄门正轻手轻脚地点起香,拾拣起地上的奏折,给建平帝撵了下去:

      “裴卿在外头躲躲藏藏的做什么,离京两个月不认识朕了不成?”

      “听说陛下大病初愈,臣这不是怕一身的寒气,再冲撞了陛下。”裴殊同笑说,“往年中都倒不大下雪,臣来时路上,不防外宫石阶陡滑,险些跌了一跤,惹人笑话。”

      建平帝笑道:“中都就是十年也未必见一次雪,你不适应倒也寻常,倘朕没记错的话,裴卿是江南人吧?”

      裴殊同说:“臣祖籍江南奉怀,那就更看不见雪了。”

      建平帝兴致来了,要下棋赏雪,于是把临轩的桌案上杂乱无章的奏折们一股脑推到地上去。

      他下棋要执黑,让了裴殊同执白,下到第十几手,建平帝说:“朕要废立文襄,另立瑛王为太子。不过中间出了些要紧的差错,文襄怎么处置,你还是得替朕出个主意。”

      裴殊同拎着棋子一顿,还没说话,建平帝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被太子撵去西陵郡两个月,回来之后还没见过他吧?”

      裴殊同的白子下错了位置,忽然觉得这殿里的炭火烧得有些热:“臣昨儿半夜才回得中都,一早上便赶着见陛下,哪有工夫见旁人,不过确实听人说——太子病了。”

      “病了?”建平帝哼了一声,拎着棋子在棋枰上晃晃悠悠,落子后不轻不重地看了裴殊同一眼:“他瞎了,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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