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希夷》薄雪煎茶

3、第三章 江洋盗

　　就在景郁欢那边忙着清理血衣楼之时，陆宛平这边也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画船之上，头枕在一双素净的膝盖上，一旁放着艾草、火罐和一盒银针。蒸腾的热气丝丝缕缕地烘着脸颊，一根素白的手指正按在她的额头穴位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药香，却莫名令人舒缓。

　　“你醒了。”白发医女淡淡地说道。她生的眉发全白，一双眼睛也是透明澄澈，雪白的发丝落在深蓝色的盘云扣的对襟褂上，分外清冷出尘，颇有仙人之姿。

　　见陆宛平面上浮现出茫然，医女解释道：“你的好师弟杨睦将你送过来的，说你走着走着就忽然晕了过去，担心是突发恶疾，便委托我诊治一二。”

　　杨睦师弟？

　　陆宛平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二师弟杨睦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他虽生得人高马大、身姿挺阔，却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活脱脱一朵娇花。实在难以想象，在陆宛平突发晕厥之后，这朵娇花竟能独当一面，将她送到白洛笻这里来。

　　这可真是稀奇的经历。

　　陆宛平是胎穿到这方武侠世界的。当初穿越时，系统给了三个金手指供她选择，分别是：绝世美貌、家财万贯以及顶级武功。
　　考虑到这毕竟是个武侠世界，陆宛平果断地选择了第三个选项。于是她便喜提了一张路人甲建模脸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师门。

　　天师门坐落于鹿溪山上，方圆几百里都是荒山，远离人烟，交通不便。

　　师父是个闲云野鹤的武痴，只对练武感兴趣；师伯是个遇事就跑的甩手掌柜，不理俗务；救回来的二师弟倒是精明能干，但却身娇体弱、好逸恶劳，陆宛平十年前就将他领回师门，奈何足足过了八年，这货才修养好身体，来天师门报到。

　　陆宛平早就被他磨得没了脾气。

　　白发医女又开口了：“我检查过，你并没什么异样。之所以会晕倒，大概是忧思过重。我点了安神香，就在你枕边，待会儿撤走便是。”

　　她说话时并不与陆宛平对视，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落在浩渺的烟波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宛平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只见杨柳依依，碧色丝绦从窗前缓缓滑过。一丛丛水红色的夹竹桃渐次涌入视野，灼灼如火。河面烟波浩渺，春水碧绿如绸。远处，歌女的歌声隔水传来，几只白色水鸟忽然惊起，贴着水面低低掠向天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混着白发医女身上独有的药香，幽幽入鼻。

　　正是阳春四月，江南好景。

　　白发医女名为白洛笻，是药王尤三思的关门弟子。她自幼患有腿疾，行动不便，是以常在船上休养。江南的水道湿滑难行，又赶上梅雨季节，阴雨连绵，她的关节隐隐作痛。如果不是为了救治忽然晕倒的陆宛平而耽误了行程，她大概早早就回到了药庐。

　　说起两人的孽缘，还要从两年前的秋天说起。那年她独自外出行医，途中遭遇劫匪，幸而被路过的陆宛平救下。彼时的希夷剑还名声不显，只是一位青衣剑客，身姿飒沓，剑光如霜，三两下便将人高马大的劫匪掀翻在地。自此，两人便有了交情。

　　她本以为救下自己的是一位俊俏郎君，可把了脉才知，这位剑法出神入化的年轻剑客竟是个女郎。不仅如此，她还是千年难遇的轩辕体，根骨奇绝，假以时日，有望登顶武道巅峰。

　　翊朝立国百年，相传开国之君便是轩辕体，骁勇善战，万夫难当。谁曾想百年之后，这难得一遇的体质竟落在了眼前这个青衣剑客身上。

　　白洛笻看着她，年轻的剑客不过双十年华，身量已长成，一袭青衣翩然飒沓，眉宇间自有英气浑然天成。只见她拎起担在素面屏风上的外袍，随手一抖，便如流云覆体般披在身上，转身系好腰带，负上那柄威名赫赫的希夷剑。剑鞘古朴素雅，却隐隐透出凛然之气。

　　她微微蹙着眉，似在思索什么难解之事，眉间那道浅浅的川字纹，让白洛笻很想用手指抚平，不再见她这般愁闷。

　　陆宛平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晕过去时，她仿佛做了一场梦，虽记不清梦魇的具体内容，却依稀记得那是一个相当曲折冗长的梦，且梦中境况似乎不太好，因此醒来后心头仍残留着那份焦灼。

　　恰在此时，白洛笻转身，从一旁的矮柜中拿出一个信笺，打乱了她的思绪。

　　她解释说：“在你入睡的时候，周家人递来的。”

　　陆宛平低头看去，只见是一张请帖。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边缘洒金，触手温润。上面用隽秀的小楷写着：“天师门陆宛平亲启。”
　　原来是三年一度的鉴宝大会将于三日后举行，特邀请希夷剑前往周家别庄一聚。陆宛平揉了揉眉心，三两下读完了信，瞬间便将梦中之事抛到了脑后。

　　说起这江南周家，可真是富甲一方。

　　周富贵周老爷堆金积玉，家财万贯，垄断了江南一带的茶叶与丝绸生意。年轻时更是迎娶了江南第一美人为妻，夫妻恩爱，两不相疑。
　　不久后便生下一儿一女，也甚为标致：儿子周义臻，长相俊朗，风度翩翩；女儿周巧容，明眸皓齿，秀外慧中。

　　所谓鉴宝大会，并非品鉴花鸟虫鱼或稀奇古玩，而是周老爷拿出多年收藏或偶然得来的武功秘籍与珍奇兵器，供众人品鉴。
　　三年一届，每到会期，周府便张灯结彩，门庭若市，各路英雄豪杰从四面八方赶来江南，好不热闹。大门派为谋利，小门派为扬名，都欣然赴会，一时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大会分为两个环节：先是品鉴宝物，由周老爷展示数件珍奇兵器与秘籍，供众人开眼；而后是品评武艺，与会者可自选一件大会上的兵器，当场展示武学修为。
　　一番切磋较量之后，最终由众人共同品评，评选出最上等的三件宝贝，赠予武功与宝贝最相得益彰之人。

　　这规矩可谓体贴周全至极。既免去了小门派自备兵器的尴尬，又给了他们扬名立万的机会。周老爷此举润物细无声，不得罪人，只广结善缘，实在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如此年复一年，周家既得了人脉，又博了名声，也算一笔收益不菲的投资。

　　陆宛平的希夷剑，古朴素雅，秋水无痕，便是在此前的某次鉴宝大会中赢下的。

　　当时有数位高手看中此剑，其中不乏德高望重的前辈，皆欲与她相争。奈何陆宛平有系统外挂傍身——说是武道第一，就是武道第一。甫一出手，无人能挡，剑锋所至，豪杰们纷纷败下阵来。

　　也正是经此一战，陆宛平一夜成名，硬是将“天师门希夷剑”的名头打了出去，从此在江湖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但本次周老爷宴请群雄，可不只是鉴宝和比武那么简单，还有一件事要与大家相商——那便是江洋盗之患。

　　相传，江洋盗是个杀人越货的江湖组织，活跃于江河湖滨，以蛟龙旗为标志，专事打劫过往船只，令人闻风丧胆。
　　就在半月前，周老爷的商船遭劫，护卫反抗途中竟失手打死了江洋盗的少当家。对方随即下了战书，声称要在本月月圆之夜取周家公子性命，以报丧子之痛。

　　周老爷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周义臻。他接到战书后惶恐不安，夫人更是垂泪涟涟，于是周家广发请帖，向天下英杰求助。

　　周老爷素来与人交好，陆宛平也曾受过他的恩惠，听闻周家有难，便也义不容辞地应下了。

　　白洛笻一见陆宛平的神色，便知这趟浑水她是趟定了，索性也不再劝。她只是收拾起药箱，站起身，先天的足疾在药石调养下已看不出分毫。淡淡道：“反正闲来无事，我便与你一起去看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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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陆宛平这边收拾好行装，与白洛笻一同前往周家赴宴。远在塞北的军营操练场中，一个麦色皮肤、丰神俊朗、额头上绑着红色抹额的短发少年正单手举着石锁。他赤着上身，精壮流畅的肌肉线条上覆着一层晶莹薄汗，汗珠正顺着脊背滚落。

　　过往的军士都认得这少年，纷纷打趣道：“陈天歌，你不是要做武林大侠吗？怎么整天跟我们一样练这把子力气，也不见你拿剑？”

　　陈天歌抹了把脸，也不恼，笑嘻嘻地回嘴：“谁说大侠只练剑？这可是基本功。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不然到时候连剑都挥不动，还算个什么大侠！”说着他丢掉石锁，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引得众人哄然大笑。

　　这时，一名亲兵跑过来：“天歌，龙老将军找你。”

　　陈天歌应了一声，不再嬉笑，当即严肃了神色，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跟着亲兵去见龙老将军龙九道。

　　龙九道是一名六旬老将，须发俱白，但身形魁梧，一顿能吃三碗饭，身体健朗，不怒自威。
　　只见他盘腿坐在中军帐中，身披半旧铠甲，未戴头盔，神色凝重。见到陈天歌，他开口说道：“天歌，你来到我这里已有数年，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如今边关无战事，你不如去关内历练历练。”

　　陈天歌先是一愣，转而神色一凛，敏锐地问道：“师父，可是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

　　龙九道也不瞒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圣上病危，怕是时日无多了。”

　　“什么？”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陈天歌心头一震。虽然早就有传闻，自先皇后去世以后圣上龙体欠安，但从没想到这一日竟会如此之快。

　　龙九道看了他一眼，见这少年年轻的脸上只有震惊，并无快意，不由长叹一声：“天歌，你是个好孩子，又是景家后人。圣上当年虽对景家多有不公，但对百姓却算得上勤政爱民。凡人皆有三分过，你能公正看待此事，那便最好。上一辈的仇怨就放下吧，莫要再牵扯朝堂之事，去江湖避一避也好。”

　　“我明白的，师父。”陈天歌怔怔地应了一声。他没有十岁前的记忆，因此对景家谈不上爱，对圣上也谈不上恨，倒是对朝夕相处、倾囊相授的师父龙九道感情很深。如今即将离开，心中很是不舍。

　　然而龙九道心意已决，递给他一封信：“我与天师门的掌门陈留是多年好友。江湖险恶，你只身闯荡，难免会遇到麻烦，届时去天师门求助便是。只要看到这封信，他们会照拂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