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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社团招新日 我朝文学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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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文学社摊位走过去的这段路,大概也就二十米。
但这二十米,我走得很有心理压力。
因为方大米在后面喊:“林向南你走那么快干嘛——你是不是看到好看的了——你等等我——”
他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我想假装不认识他。但我身后就跟着这么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头发像刺猬的人,想假装也假装不了。一个大一的学妹正拿着传单,看到方大米走过来,整个人愣了一下看方大米的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是我们学校的?”。
我走到文学社摊位前面,停住了。
长发女生已经把铅笔从头发上取下来了,正在往矿泉水瓶上贴印有文学社标语的标签。短发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后一眼——她在看方大米。
“你好。”我说。
长发女生抬起头。
我刚才隔着二十米看,觉得她轮廓很柔和。现在隔着一米看,才发现她不是轮廓柔和,她是整个人都很柔和——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带着一点还没收回去的笑意。白T恤上印着一行小字:“今天也要加油鸭。”
“油鸭”两个字中间画了一只卡通鸭子。
我想说句什么开场白,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说出来的却是:
“烤鸭。”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长发女生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说烤鸭?我在说什么?我是来要微信的,不是来点菜的。
但我很快反应过来了——解释就是掩饰,不如继续:
“你刚才在朋友圈说如果有烤鸭就当一天流浪狗。我刚好欠你三份烤鸭。所以我是来还债的。”
短发女生把手机放下了。她开始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注视着我。
长发女生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了一个很明显的笑。
“所以,”她说,“你是那条有理想的流浪狗?”
“我现在没什么理想了。”我说,“我的理想刚才在二十米外被一个穿成房产中介的人喊没了。”
方大米正好气喘吁吁地赶到,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
“我在帮你做宣传!”方大米义正词严,“我喊的是‘你走那么快是不是看到好看了’,这是正面宣传!”
“哪正面了?”
“说明你有审美眼光。”
“……”
长发女生终于笑出了声。不是那种捂着嘴的矜持笑,是真的笑出声来,然后飞快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你们宿舍平时都这么说话的吗?”她问我。
“不。”我说,“平时比这更过分。今天他在外面,收敛了百分之六十。”
“那我要是去你们宿舍参观呢?”她问。
“百分之八十。”
方大米在旁边怒视我。短发女生已经彻底放下手机了,撑着下巴看我们仨,像看一档脱口秀。
“我叫苏晚。”长发女生伸出手来,“你猜对了,‘一’就是我。”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手心有点凉,指节分明。
“林向南。”
“林向南,”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试了试这个名字的味道,“你名字听起来像一个诗人。”
“我妈当初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说,“但她忽略了我爸姓林这个事实。林向南,怎么听都像个地图上的坐标。”
“那也挺好的。”苏晚说,“坐标至少能让人找到。”
方大米在后面捅了我一下。我回头,他用口型说——“要微信。”
我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急什么”。
他又用口型说——“三份烤鸭。”
行。你是债主。
“加个微信?”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方便以后……还烤鸭的时候联系。”
苏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是真的想还烤鸭,还是想找借口加我微信?”
我光明正大地承认了后者,所以我没有躲她的眼神。
她笑了,低头扫了我的二维码。
“通过啦。”
我正准备再看一眼手机,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动漫社的一个coser穿着全套制服从我们旁边走过,身后跟着一排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其实就是几个拿着手机狂拍的男生。其中一个跑得太快,撞到了轮滑社的桩子,整个人扑街,正在地上挣扎。
方大米被这一幕吸引了半秒钟,然后迅速回神,转头看向短发女生。
“你好,我叫方大米。”
“方大米?”短发女生挑了挑眉,“你认真的?”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方达明。但大家都叫我方大米。”
“为什么?”
“因为我大二入学第一天,在食堂一口气打了八个馒头。”方大米一脸坦然,“从此食堂大叔看见我就喊‘大米来了’,当着全食堂的面。”
短发女生终于笑了。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
“我叫唐艺昕。”她说,“你叫我三奶奶就行。”
“……三奶奶?”
“她是我们宿舍的三号床。”苏晚在旁边解释,“我们宿舍按床位排辈分——大奶奶、二奶奶、三奶奶、四奶奶。她是三奶奶。”
“你们宿舍也是四个人的?”方大米问。
“对。”
“我们宿舍也是四个人!”方大米激动了,“我们宿舍有——我、林向南、学霸陈旭东、吃货葛壮壮。林哥你也介绍一下。”
“不用你介绍。”我说,“我自己来——我是我们宿舍颜值担当。”
“那是你自己封的。”方大米拆台。
“你封一个试试?”
方大米沉默了一下:“你是。”
唐艺昕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苏晚从桌子底下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我和方大米。
“学长请喝水。”
“你怎么知道我是学长?”方大米接过水,一脸受宠若惊。
“因为你说你吃过八个馒头的那一年,我刚上高一。”苏晚说得很平静。
空气安静了零点三秒。
方大米的表情从受宠若惊变成了生无可恋。
我和唐艺昕同时笑了出来。
苏晚这个人,外表文文静静的,说话却很要命。我刚才还觉得她是“柔和型”的,现在判断需要修正——她是“安静中憋大招”的那种。这种人最可怕,因为她不动声色地就把人怼了,而你还得三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你大几?”我问。
“大三。中文系。”
大三,比我小一届。不对——是大三,不是大二。那就是比我低一届,不是两届。
我算了一下:我大四,她大三,不是同年出生的话,她可能比我小一岁。
“你大三怎么还来社团招新帮忙?”方大米找回了场子,开始反攻。
“我大二加的文学社。”苏晚说,“现在算元老了。”
“元老?”方大米看了看摊位两边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欲言又止。
唐艺昕替他说了:“你是想说——文学社人少?”
“我没说。”方大米否认。
“你说不说都一样。”唐艺昕叹了口气,“文学社现在就剩五个人了。社长、副社长、两个干事,外加一个挂名的指导老师。今天招新要是招不到人,下学期可能就解散了。”
“那你们还摆摊?”
“摆个样子呗。”唐艺昕指了指旁边的吉他社,“你看人家那排场、那音响、那一堆人。再看我们,就一张桌子和一个易拉宝。要不是苏晚愿意来帮忙,今天我就一个人坐这发呆。”
苏晚笑了笑:“我是来蹭水喝的。”
她从桌子底下又搬出半箱矿泉水:“社团经费批下来的,说‘招新期间管够’。再不喝就过期了。”
“所以你请我们喝水,不是热情好客,是怕浪费?”我举起手里的瓶子看了看。
“被你发现了。”苏晚眨了一下眼。
这人真的很有意思。
我正想说点什么,方大米又捅了我一下。这次不是口型,是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这个苏晚不错,你赶紧拿下,以后我们宿舍就有联谊对象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为了联谊才让我来的?”
方大米拿回去回:“一半一半。三份烤鸭不能白请。”
我把他手机推回去了。
苏晚正在和唐艺昕说什么,没注意我们这边的小动作。
这时候,摊位前面来了一个新生。瘦瘦小小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站在摊位前面犹豫了很久。
“同学你好,文学社了解一下?”唐艺昕立刻进入状态,递过去一张报名表。
“我……我想问问,文学社平时都干什么?”男生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读书、写文章、办讲座、还有——”唐艺昕卡了一下,“还有……苏晚,还有什么来着?”
“还有一起看改编电影。”苏晚接过话头,“去年我们看了《活着》《霸王别姬》《肖申克的救赎》,看完一起讨论。指导老师是文学院的李教授,人特别好,每次来都带零食。”
男生的眼睛亮了一点:“有零食?”
“有。”苏晚说,“上学期最后一次活动,李教授带了两大袋恰恰瓜子。”
“……就瓜子?”
“还有咪咪虾条。”
男生沉默了两秒钟,拿起了报名表。
方大米在旁边小声跟我说:“‘有零食’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我小声回他:“跟你一样,为了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滚。”
男生填完报名表,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像捡了钱。
唐艺昕把报名表收进文件夹里,长舒一口气:“第一个!开张了!”
“恭喜恭喜。”方大米鼓掌。
“所以你俩到底是不是来报社团的?”唐艺昕看着我们。
“我是来陪着来的。”我指了指方大米,“他的目标是横扫全场的社团。”
“我不是来报社团的。”方大米说,“我是来——”
他忽然结巴了。
我认识他三年,第一次见他结巴。
“我是来……来……”方大米的脸从正常变成了微红,从微红变成了大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在看唐艺昕。
准确地说,他在看唐艺昕笑出酒窝的侧脸。
好家伙。
方大米的“资源普查”目标,已经从所有女生,缩小到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现在正托着腮看他结巴。
“你是来干嘛的?”唐艺昕故意追问。
方大米憋了三秒钟,憋出一句:“我是来送烤鸭的。”
“烤鸭?”
“林向南欠苏晚三份烤鸭,我今天负责监督他还债。”
方大米这个理由找得可以说是非常生硬了。但他居然用一种“我很有责任心”的表情说出来,配上他那件扎进裤腰的白衬衫,喜剧效果拉满。
唐艺昕笑得趴在桌子上。
苏晚也在笑,但她笑得很克制,嘴角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
她转头看我:“你真的欠我三份烤鸭?”
“欠。”我说,“从我回那句‘有道理’开始就开始欠了。”
“那我今天能吃上吗?”
“能。”我转身问唐艺昕,“你们几点收摊?”
“计划是五点。但按今天的客流量——三点没人来的话,我们四点就撤了。”
我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十一点四十。
“那中午吃。”我说,“学校食堂三楼,烤鸭窗口。你们知道吧?”
“知道。”苏晚说,“那窗口的烤鸭,我排了一个学期都没排上。”
“今天不用排。”我说,“我有内部关系。”
“什么内部关系?”
“食堂大叔认识方大米。八个馒头的交情。”
方大米在旁边幽幽地说:“那个大叔不是认识我,是认识我的饭量。每次我去,他都多打一勺,因为怕我饿死在他们窗口前面。”
苏晚和唐艺昕同时笑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中午十二点,四个人的午餐。
我、方大米、苏晚、唐艺昕。
苏晚把摊位交代给旁边动漫社的学妹帮忙照看——那个学妹同时挂着四个社团的名头,多一个不多。
唐艺昕临走之前,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帆布包,包里装满了矿泉水——把剩下的半箱全背上了。
“你这是干嘛?”方大米问。
“食堂的水要钱。”唐艺昕理直气壮,“这个不要钱。”
方大米看唐艺昕的眼神,已经开始有点不一样了。
我们四个人并排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主干道上的人没少,反而更多了。食堂门口排起了队,一队是进食堂的,一队是去蜜雪冰城的,两队长得一样离谱。
方大米朝烤鸭窗口走过去的时候,食堂大叔正在里面忙碌。
大叔五十来岁,圆脸,永远戴着那顶白色的厨师帽,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围裙。他的手永远在颠勺,颠勺的速度和力度与排队人群的焦躁程度成正比。
“大叔!”方大米隔着玻璃喊。
大叔抬头,看到方大米的脸,眼睛一亮:“大米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方大米身后的我们三个,眼睛更亮了:“今天怎么带人来了?”
“请朋友吃饭。”方大米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
大叔看了看苏晚和唐艺昕,又看了看我,忽然露出了一种“我懂”的表情。
“四份烤鸭,加量不加价。”大叔转身就往后厨走。
“两份就够了!”我喊。
大叔回头瞪了我一眼:“我说四份就四份。大米难得请客,我得给他撑场面。”
方大米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请”,但大叔已经走远了。
“你挺有面子的。”唐艺昕看着方大米。
“那可不。”方大米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我在食堂的地位,比在宿舍高多了。”
“在宿舍你的地位是什么?”唐艺昕问。
“负责挨揍和搞笑。”我说。
方大米没有反驳。
我们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食堂三楼人不多,大部分新生还在一楼二楼探索,不知道三楼才是美食的精华。烤鸭窗口在大叔的操作下飞速出了四份餐,方大米端了四趟,跑得满头大汗。
他跑最后一趟的时候,唐艺昕递给他一张纸巾。
“擦擦。”
方大米接过纸巾,擦了汗,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巾叠好放进了口袋。
我盯着他的口袋看了两秒钟。
这个人,没救了。
我们吃着烤鸭,聊着有的没的。
唐艺昕是新闻系的,和苏晚同届。她说自己大一就加入了文学社,因为“文学社面试最简单,就问了一个问题——你读过什么书。我说《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们就让我过了。”
“你认真的?”方大米嘴里的烤鸭差点喷出来。
“真的。”唐艺昕说,“后来我才知道,文学社那年就招到三个人。我是第三个。”
苏晚在旁边喝酸梅汤,不说话,只是笑。
“苏晚你呢?”我问,“你读过什么书?”
苏晚放下杯子,想了想:“面试的时候社长问我最喜欢的小说是什么,我说《小王子》。”
“然后呢?”
“然后社长说他也是。我们聊了二十分钟《小王子》,最后他问我加不加入,我说好。”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低头喝酸梅汤的时候,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羽毛。
“你读过《小王子》吗?”她忽然问我。
“读过。”我说,“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情节是——小王子一天看了四十四次日落。因为他的星球太小了,挪两步就能再看一次。”
苏晚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那你知道为什么小王子喜欢看日落吗?”她问。
“因为他的星球上只有他一个人。孤独的时候,就想看日落。”我说,“但我一直觉得,如果有人陪的话,看日出更好。因为日落在结束,日出在开始。”
苏晚眨了眨眼,没说话。
唐艺昕忽然插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我们面前聊这种话题?我和方达明还在这呢。”
“谁是‘方达明’?”方大米抗议。
“你。”
“你跟我不熟到叫全名?”
“方大米。”唐艺昕一字一顿,“够熟了吗?”
方大米不说话了,但耳根是红的。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用口型说——“有戏。”
他瞪了我一眼,用口型回——“闭嘴。”
苏晚看到了我们的小动作,笑出了声。
“你们宿舍的沟通方式,是脚语和唇语?”
“还有心语。”我说,“比如我现在心里在说——这烤鸭真好吃。”
方大米:“你心里在说‘唐艺昕好像对你有点意思’。我读得懂。”
“你读错了。”我说,“我心里在想的是——苏晚的酸梅汤快喝完了,要不要给她买一杯。”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的确快见底了。
“不用——”她刚开口,我已经站起来了。
“蜜雪冰城,喝什么?”
“……柠檬水。少冰。”
“加糖吗?”
“正常糖。”
“唐艺昕你呢?”
“我也是柠檬水。少糖少糖少糖。”
方大米:“我也——”
“你自己去买。”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方大米的惨叫:“林向南你不是人!!”
蜜雪冰城排了十分钟的队。我端着四杯饮料往回走的时候,远远看到我们桌的画风变了。
方大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张招新宣传单,正在给唐艺昕念上面的内容。苏晚撑着下巴听,但眼睛是朝着我的方向的。
她看到我走过来,嘴角弯了弯。
我把柠檬水递给她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然后我坐下来,喝了一口自己的冰美式。
大四的第一顿不是一个人吃的饭。
这算一个好的开始吧。
吃完饭,苏晚和唐艺昕要回去继续守摊。
方大米主动说“我送你们回去”,结果被唐艺昕一句“食堂到主干道就两百米,送什么送”给顶回去了。
但他还是跟着走了。
我跟在后面,和苏晚并排走。
“你大四什么专业?”她问我。
“电子信息工程。”
“工科男?”她偏头看我,“你看起来不像。”
“工科男应该什么样?”
“格子衬衫。双肩包。秃头。”
“你对我们工科男有刻板印象。”
“你有吗?”她低头看我的衣服——黑色卫衣,运动裤,帆布鞋。
“格子衬衫在箱子里没洗。双肩包在宿舍里背着电脑。秃头——”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在长。”
苏晚笑了。
“那你大四有什么计划?”她问。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大四的计划——考研、找工作、考公、出国,无非就是这几个选项。
但我看着她,忽然不打算按套路回答。
“我的计划是,”我说,“不让自己闲下来。”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要是太闲了,就会想东想西。想东想西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发矫情的朋友圈。发了矫情的朋友圈就会被人嘲笑。被人嘲笑了就会更难过。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所以你发那条‘流浪狗’的朋友圈,”苏晚说,“是因为你太闲了?”
“可能是吧。”我说,“暑假太长了。大四的暑假尤其长。因为你不知道这个暑假之后,等待你的是什么。”
苏晚安静了两秒。
“那你现在还在闲吗?”她问。
我们走到了文学社摊位前面。唐艺昕已经坐回去开始整理报名表了。方大米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帮忙还是该走,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只被遗弃的金毛。
我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那个摆着《小王子》、矿泉水、和一张空白报名表的摊位。
“好像不怎么闲了。”我说。
苏晚笑了。这次她没有捂嘴,笑得很好看。
“你下午有事吗?”她问我。
“没有。”
“那帮我们发传单吧。文学社招新,缺人手。”
“……我一个工科男,帮文学社发传单?这画面想想就离谱。”
“所以你帮不帮?”
我看了她三秒钟。
“帮。”
方大米在旁边喊:“我也帮!”
唐艺昕头都没抬:“你先把衬衫的领口解开吧,我看着都替你闷。”
方大米低头看了看自己勒了一上午的脖子,终于松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长舒一口气的样子,像刑满释放。
下午的太阳很晒。
我站在路边,拿着一摞文学社的传单,逢人就递。
大部分人的反应是接过去看都不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有个人扔的时候还冲我说了声“谢谢学长”,我怀疑他根本没看传单上写的是什么。
苏晚在旁边喊累了,回来坐着喝水。她举起柠檬水的时候,阳光透过杯子,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
“你一天能喝完一箱水吗?”我问她。
“今天不行。”她说,“但明天可以。”
“明天你还来?”
“明天是招新第二天。来的。”
“那我明天也来。”我说。
苏晚低头喝水,没回答。
但她的耳朵红了。
下午四点,招新收摊。
文学社今天的成果——收了六张报名表。唐艺昕数了两遍,确认不是梦。
“六个!”她激动得差点把报名表扔上天,“去年整个招新时期才收了四个!”
“你功不可没。”苏晚对她竖起大拇指。
“不不不,”唐艺昕看着方大米,“今天能有六个,主要功劳是这两位学长在路边发传单吸引流量。一个长得帅,一个长得像保安,覆盖了不同人群的审美需求。”
方大米没有反驳“长得像保安”这件事。
他已经放弃了抵抗。
我们帮忙把桌子、易拉宝、报名表、剩下的矿泉水搬回了文学社的活动室。活动室在教学楼负一层,常年不见阳光,有一股旧书的味道。
苏晚把报名表收进柜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谢谢你们。”
“不客气。”我说,“但你欠我们一顿饭。”
“我欠你们?”苏晚睁大眼睛,“是你先欠我三份烤鸭的。”
“烤鸭已经还了。现在是新的债务关系。”
“什么逻辑?”
“大四学长特有的逻辑。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毕业了,你忍心跟一个毕业生计较这些吗?”
苏晚看着我,那种“安静中憋大招”的表情又出现了。
“行。”她说,“那明天中午,我还你们一顿饭。”
“食堂?”
“校外。我知道一家好吃的。”
方大米和唐艺昕对视了一眼——那种“他俩已经自成一体了”的眼神。
“那我们俩呢?”唐艺昕问。
“你们当然一起来啊。”苏晚说,“又不是两个人的饭。”
方大米露出了一个“幸好幸好”的表情。
走出活动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九月的天黑得还是不够早,六点多还有晚霞,橘红色的,把整栋教学楼都染了一遍。
苏晚和唐艺昕先走了。她们住女生宿舍楼,和男生宿舍楼隔着一条路、一个篮球场、一个快递驿站。
我和方大米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林哥。”方大米忽然说。
“嗯?”
“今天是我上大学以来,最不丢人的一天。”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白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领口敞着,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半,皮鞋上全是灰。
“你确定?”
“确定。”他说,“因为今天我虽然没有要到任何人的微信,但我被递了一张纸巾。”
“……一张纸巾?”
“那可是女孩子递的纸巾。”
我看着他那张又累又兴奋的脸,忽然觉得,大四这一年,大概不会太无聊了。
回到宿舍,陈旭东还在实验室没回来。葛壮壮趴在床上,面前摆着三盒外卖——一盒炒饭、一盒鸡排、一盒烤冷面。
“你一个人吃三盒?”我问。
“一盒是晚饭,一盒是夜宵,一盒是明天的早饭。”葛壮壮理直气壮。
“明天的早饭现在买?”
“我怕明天起不来。”
方大米对葛壮壮说:“今天我们见到女生了。”
“嗯。”葛壮壮头都没抬,“然后呢?”
“然后他拿到了她的纸巾。”
“呕。”
方大米扑上去掐葛壮壮的脖子。两个人在上铺扭成一团,床板嘎吱嘎吱响。
我坐到书桌前,打开手机。
苏晚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发在群里,是私聊。
苏晚: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帮我们发传单。
苏晚:我改了一下你的那个比喻。
苏晚:【图片】
我点开图片。
是一张备忘录截图。
上面写着:
大四是流浪狗。
但文学社是大四的狗窝。
虽然破破烂烂的,但至少有六张报名表。
还有喝不完的矿泉水。
还有帮发传单的工科男。
所以也不算太流浪。
我看着这张图,笑了大概有十秒钟。
方大米从上铺探出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在跟苏晚聊天。”
“没有。”
“你脸红了。”
“没有。”
“你上次脸红是跟食堂大叔说‘多加一勺肉’,那个时候你刚认识他。你脸红只有一个原因——你遇到让你心动的人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我想了想,给苏晚回了一条:
明天见。
苏晚回了一个橘猫点头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听着上铺方大米和葛壮壮的打闹声,听着走廊里外放的抖音神曲,听着窗外篮球场上最后几个人运球的声音。
明天见。
这三个字很轻。
但大四的日子,好像就是从这三个字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