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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飞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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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宝安机场降落的时候,深圳正下着细密的雨。
林静好透过舷窗往外看,跑道上的积水映出灰白色的天光,地勤人员穿着荧光色的雨衣在机翼下穿梭,动作比平时快半拍,像被雨点催促着。她把摊在小桌板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飞行两个小时,她把明日芯的代工厂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红色标注画满了前三十页。
手机开机,信号恢复的瞬间涌进来十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有一条是许诺一发的,时间是半小时前:“刚和一个财经口的同行吃了顿饭,侧面打听了一下正远集团这几年的投资动向。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正远去年在苏州注册了一家叫‘鼎新微电子’的公司,法人是顾正霆的外甥,但这家公司到现在没有任何实际业务。一个空壳。”
鼎新微电子。鼎信科技。都是“鼎”字头。
林静好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然后给许诺一回了一条:“我在深圳,明天晚上回。你有空的话周六见面细聊。”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正远集团历年获得政府补贴的具体项目清单?这块我这边没有。”
许诺一回了一个OK的手势。
林静好收起手机,拎着公文包穿过廊桥。深圳机场的到达大厅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消毒水和雨水的气味。她站在出口处等出租车,看见外面的雨从屋檐上挂下来,把整个城市笼在一种灰蒙蒙的、不紧不慢的节奏里。
下午两点的会议,地点在明日芯总部——南山区科技园的一栋六层灰色建筑。从机场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雨还在下,出租车停在园区门口,她撑开伞,踩着积水往那栋楼的方向走。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方砖上,鞋底有几次打了滑,她调整了步幅,把重心前移了一点,继续走。
明日芯的前台是一个穿着公司T恤的年轻姑娘,看见她进来,热情地把访客登记表递过来。林静好接过笔,在“来访事由”一栏写下“尽调”两个字,然后看了一眼手机——八分钟后开会。
CTO姓孟,四十出头,海归,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T恤的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和人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推一下镜框。他的办公室和前台完全是两个世界——桌上堆着三台显示器、一块涂满了公式的白板、几个拆开的芯片样品,角落里还靠着一个没来得及扔掉的折叠床。
“你们律所的人来尽调,我还是头一回见。”孟工和她握手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汗,但力道很实,“一般尽调都是看财务的多,看技术的基本不怎么问。”
“我最想问的就是技术。”林静好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你想问什么?”
“三个问题。第一,你们那三项被鼎信科技提起无效宣告的核心专利,是不是发给你们前员工申报过的?”
孟工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林静好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林静好旋开笔帽,“专利无效宣告通常需要找现有技术证据。最容易找到这些证据的,是发明人本人。你们的专利如果有前员工参与过,那个人很有可能被鼎信科技挖走了。”
孟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记号笔,开始画。他画了三个圆圈,代表三项专利。然后在每个圆圈下面各写了一个人名。
“你这三个问题,刚才第一个问题就问到点子上了。”他指着那三个人名,“这三个前员工,去年离职。今年年初全部进了同一家公司。”
“哪家?”
“鼎信科技。”孟工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们泄露了专利细节,因为没有。他们离职签了竞业协议,但鼎信科技给他们的岗位名称和芯片设计完全无关。给专利局提交无效宣告请求的材料从法律意义上讲也不包含商业秘密——那些材料是公开的。但问题在于,”他用笔敲了敲白板,“那份无效宣告请求书里引用的好几篇外文文献,在我们公司内部只有这三个人接触过。”
林静好快速记录着。她的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短促的线。孟工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工程师特有的无奈——不是愤怒,是委屈。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就是拿不出证据”的憋屈。
“还有一个问题。”她抬起头,“你们专利被提无效宣告的时间,是不是和正远集团开始接触你们的时间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是同一周。”孟工把记号笔放下,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很大的嘎吱声,“周一正远的人第一次过来谈收购意向,周三专利局就发来了无效宣告请求的受理通知书。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太巧了,但我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是正远在背后操作的。”
“鼎信科技和正远表面上是两家独立的公司,没有直接的股权关系。”
“对。但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事。”
林静好点了点头。她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星号,旁边写了两个字:同周。然后她把笔搁下。
“孟工,第三个问题可能会冒犯你。”
“你问。”
“如果明日芯被正远收购,你留下吗?”
孟工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T恤下摆擦镜片。镜片上印了指纹和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灰。他把镜片擦干净,重新戴上,然后看着林静好。
“不。”他说,“正远是地产公司,不是芯片公司。顾正霆我不认识,但他派来的谈判团队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他们不是想做芯片。他们是想控制芯片。”
“什么意思?”
“他们反复问的,不是‘你们的产品的性能参数怎么样’‘研发团队需要什么资源’‘未来三年的技术路线规划是什么’,而是‘你们的专利能不能转让’‘核心人员能不能签竞业限制’‘公司的知识产权能不能拆分出售’。”孟工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倒一缸憋了很久的水,“做技术的人,一听就明白。他们不是来买公司的,是来拆公司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雨点打在空调室外机上,发出细碎的、不间断的敲击声。
林静好合上笔记本。“孟工,你今天说的这些,我可能会用在尽调报告里。但我不会立刻跟纪源以外的任何人分享——包括正远。你放心。”
孟工点了点头,把她送到门口。临别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
“林律师,”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在正式会议上说过。我们的芯片,前前后后做了快四年。这四年里,团队走了好多人——被大厂挖的,被投资方撬的,被竞业吓跑的。但留下来的人都有一个信念:我们的产品能量产,能帮国内这个行业往前走一步。”
他顿了顿,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擦。林静好注意到了——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他接着说下去的时候声音很稳。
“如果最后是被正远拆了,这四年就真的白干了。”
林静好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凉凉的金属门把手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他。
“孟工,”她说,“我父亲很早以前告诉过我一句话。他说所有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值得花时间去等。四年不短,但我见过等了更久的人。你不会白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复兴西路的书房里,陆时迁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窗外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花了三年。她等了将近九年。
孟工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湿。不是泪,是那种工程师特有的、长年盯着屏幕工作留下的眼部干涩。但在这一刻,那点潮湿看起来和屏幕无关。
“谢谢。”他说。“你和你打过交道的其他律师——不太一样。”
从明日芯出来,雨已经停了。科技园的路面上积水反射着下午四点的天光,像碎掉的镜子铺满一地。林静好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代工厂。工厂在龙岗区,车程将近一小时,她坐在后座把孟工的笔记整理成电子版,用手机邮件发给自己,然后闭上眼睛休息了十分钟。
代工厂的尽调进行得比预期顺利。厂方的合同管理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做事利索,把所有的代工合同和质检报告分门别类放好,每一份都贴着索引条,索引条上手写着工整的圆珠笔字。林静好翻完最后一页,抬头对大姐说:“你们是我见过档案管理最专业的代工厂。”大姐笑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当天晚上她没有回上海。订的是第二天下午的航班,还有一整个上午可以再做些工作。她住在科技园附近的一家商务酒店,房间很小,但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区的中庭,可以看见很多亮灯的窗户和一排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发现。
孟工的三个词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不是想做芯片,是想控制芯片。
正远集团做地产起家,近几年号称要转型产业投资,但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进入”某个行业,而是“吃掉”某个行业。合伙人被吃掉,公司被吃掉,专利被吃掉。而顾正霆这么多年从来没被人挡下来过,是因为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证据——每一个受害人都能讲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每一个故事都缺少最后那一把能从法律上钉死他的铁证。
她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明日芯尽调——异常发现汇总”。第一条写的是“鼎信科技与正远疑似存在协同做空目标公司估值的嫌疑”,第二条是“前员工泄密可能性分析”,第三条还空着。
她盯着那个空白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合上电脑,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侧身拿起来看,是陆时迁的微信。他发的是一条语音,只有十七秒。
她点开,把手机贴近耳朵。
“今天深圳有雨。你出门记得带伞。”
她靠在枕头上,把这条语音又放了一遍。他的语调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工作上的注意事项。但她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他不知道她已经带了伞;第二,他说的是“你出门记得带伞”,不是“今天深圳有雨”——他先说了天气,然后把关注点落在她的行动上。这是典型的陆时迁句式。从大学就是这样。他不会说“天气冷”,他会说“你多穿一件”。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她又拿起来,给他回了一条:“伞带了。代工厂的尽调已经完成。孟工确认鼎信科技挖走了他们三个前员工,而且正远接触明日芯的时间和无效宣告申请是同一周。”
发送之后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搁在床头柜上。
一个多小时后,手机的屏幕又亮了。她迷迷糊糊伸手去够,摸了好几下才拿到。是一段文字消息,来自那个备注名已经被她改成了“明日芯项目甲方”的人。
“辛苦了。早点休息。深圳的东西带回来,周六我去律所取。”
就三句话,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越界的称呼,干干净净。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去,把被子拉到肩膀。酒店的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电梯偶尔上下的叮咚声。她在这种安静里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深圳的一家知识产权评估机构,那是律所的合作方,专门做专利估值和侵权风险分析。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专利代理人,姓丁,穿着格子衬衫,说话语速极快。
“你们律所这次尽调要做的专利评估,工作量太大了。三百多项专利,我们大概需要三周。”
“三周太长了。十天可以吗?”
“十天?除非只做核心专利。”
“就做核心专利。你们主要看三个风险点:第一,专利的权属有没有争议——发明人有没有可能主张权利;第二,专利保护范围能不能覆盖明日芯的实际产品;第三,有没有潜在的侵权诉讼风险。其他的可以暂缓。”
丁工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和陆时迁一模一样,让她分了一秒钟的神。
“可以试试。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有人正在对明日芯做有组织的专利狙击,十天可能来不及全部摸清。”
“能摸清多少算多少。每一条证据都可能有用。”
从知识产权机构出来,林静好直接去了机场。飞机延误了将近两小时,她在登机口掏出笔记本电脑继续看尽调资料,把代工厂的合同和孟工的技术访谈记录交叉比对,在几个有疑问的时间节点上画了圈。
登机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细雨。她最后一个上飞机,把行李箱塞进头顶的行李舱,坐进靠窗的位子,把安全带系好,额头抵着冰凉的舷窗闭了一小会儿眼睛。
飞机起飞之后,她从包里把陆时迁给她的第三叠文件又拿出来翻看了一遍。那张财务凭证复印件——500万转账记录,宏达贸易,顾正霆妻子——她盯着“宏达贸易”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一个细节:2002年8月,宏达贸易注销。
为什么是8月注销的?
她翻开陆时迁整理的时间线,往前翻了一页。2002年6月——就是这笔500万转账之后两个月——正远科技以“经营困难”为由向银行申请了1000万贷款。贷款担保人是她父亲的个人房产。
500万先被转走。两个月后公司“经营困难”。再之后两个月,宏达贸易注销。
她在这一条时间线旁边写了一行红字:“宏达贸易注销时间与贷款申请时间的先后顺序待查。需核实:1)500万是否实质构成抽逃出资;2)贷款是否被用于填补这笔资金的窟窿。”
然后她在“宏达贸易”旁边,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拉出一条线,在页眉处写下两个字:关键。
写完这两个字,她的手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飞机遇到气流颠簸——飞机飞得很平稳。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顾正霆作假账的方式比她想象的更直接、更粗暴。不是多层壳公司、离岸信托那些复杂的金融工程,而是最原始的手段——用一个虚假的交易抽走资金,然后逼合伙人借钱补窟窿。让她父亲用个人房产去担保贷款补窟窿。然后反过来举报合伙人挪用资金。
她把文件合上,将红笔紧紧握在手心。
飞机在虹桥机场降落后,她打车回公寓。一路上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升,镜面倒映出来的自己有些疲惫——眼睛里布着细细的血丝,嘴唇有一点干裂——但眼神不是疲惫的那种涣散,而是另外一种,一种锁定目标之后的静默。
她把行李箱推进客厅,没有开冰箱,没有烧水,只是在床沿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她给陆时迁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没用微信,用的是短信。
“我回来了。有几个重要的发现需要跟你核对。周六你不要来律所,来……”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打上两个字——“我家。”
发送的那一刻,窗外的夜雨更大了。雨点打在空调室外机上,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有人在远处持续不断地敲一面很低很低的鼓。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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