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尔》铁萝书

2、第 2 章 “陈弥。”

　　李迩是初三下学期转到的木溪。
　　那是一个春天。柳叶抽芽，路边迎春花黄灿灿的绽了一大片。

　　等她放学回到家时，又是熟悉的画面，屋门大敞，碗筷饭菜洒了一地，满室狼藉里，母亲红着眼眶强撑着问她，愿不愿意和她走。

　　李迩没多反应。点点头。
　　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的想听母亲说出这句话。现在也不晚，再有几年，她也能养活母亲了。

　　那人还在家。
　　临走时，李迩又听到那句熟悉的带着你的便宜女儿滚。后面再有更难听的，她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母女俩走的匆忙。
　　行李堪堪一个半瘪手提袋。

　　火车稍有晚点，到达木溪已近凌晨。舅舅舅妈早在站外等候。

　　刚出站，李迩还跟在母亲身后，倏地有双手一把将她带到跟前，摸摸她的脸，低声问她冷不冷。

　　舅舅把提前准备的一条毛灰阔披肩往她身上一围，没多说，只是一个劲的笑着，笑容发苦，嘴里反复的念叨着回家，回家。

　　那时的李迩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在木溪停留这么久。

　　久到，每一次返程，都是归家。

　　-

　　母亲没多停留。
　　安置好李迩便外出打工了。临走前只说，好好听舅舅舅妈的话。

　　初到木溪时，李迩话不多。
　　性子闷，也没什么朋友。每天除了上学，就是在家呆着。偶尔会坐公交跑到火车站。

　　她知道母亲不会出现。
　　却还是固执的要往车站跑。

　　尤其初升高的那个暑假，李迩跑的最多。
　　也是在那个暑假，她第一次见到陈弥。

　　-

　　李迩在车站拐角的便利店坐了又一个下午。
　　最近来得频繁，黄奶奶刚会走路的小孙女已然记住她的脸，一见面就甜甜的喊她姐姐。

　　小丫头走路不稳当，也不知冷热。
　　三十七八的高温下，最爱牵着她的手，在便利店门前的斜坡上上下下。

　　黄奶奶过意不去，从冰箱拿出棒冰雪糕给李迩，李迩笑笑说着没关系，手上只取了根棒冰，雪糕则转身放进门口的冰柜里。

　　小丫头玩了一会儿就电力告急，先嚷嚷着要抱，不出三分钟就躺回婴儿车里呼呼大睡。

　　三四点钟的酷夏，天气闷的不像话。昨晚预报没见雨，这会却有大片乌云疾速飘来。

　　黄奶奶照例倒了杯菊花茶过来。
　　指着北面那朵云，忧心道，“看样子怕是要下雨了。不赶时间的话就在这多待会，等雨停了再走？”

　　李迩略一顿，应声点点头。
　　过几天三中就要开学了，之后怕是不能想来就来了。

　　“不着急，”李迩打开包，取出本书放到桌前，“正好看会书，打发打发时间。奶奶你忙。”

　　黄奶奶笑着坐回柜台里。
　　打开收音机，里头放着黄梅戏。雨天听戏格外惬意。黄奶奶听到入迷处，还会跟着小声哼两句。

　　本以为是场雷雨。
　　下来才蓦然发现是冰雹。

　　冰雹声太响，没多久干脆关了收音机。
　　碎冰一下一下重重敲打在玻璃窗。李迩无心看书，干脆支着下巴赏起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檐下有株芭蕉。
　　冰雹打上芭蕉叶，绿叶乍然一缩，像是打在自己胳膊上，李迩正看的出神，耳边蓦地传来一阵嬉笑奔跑声。

　　“快快快，先去便利店里躲一躲。”

　　门开了。
　　紫风铃串进一串欢声笑语，一阵凉风开了又合。

　　嘈杂脚步与庆幸振奋混在一起，狭小的空间瞬间沸腾。

　　“运气真不错，差点就要淋成落汤鸡了。”是道爽朗男声，带两分稚气，还透着股躲过一劫的狡黠，“还好没听磊子的，要再走晚点，我们半路就要挨浇了。”

　　“也不能全怪磊子，归根结底还是预报不准。”有人打抱不平，顺道搂了眼窗外，“呦，下的还是冰雹。”

　　“也不知道小琪她们到家没？”
　　“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

　　这边电话还没拨过去，一道女声打断他，“沙让，别打了，小琪刚来短信说她这会在米蓝家里呢。还问我们到哪了？”

　　聂一帆短信一字一句打着字，如实供述躲在站前便利店。

　　“哎，米蓝问我们要不要先去她家躲一躲？”
　　聂一帆通报着最新消息。

　　“那买两把雨伞跑过去？”
　　芮晴已经开始在伞架前物色了。

　　又是最先那道男声，“算了吧，冰雹太大不好撑。这会时间也早，等雨停了我们再去后街打把游戏怎么样？”

　　沙让期待已久了，此刻正试图游说身旁最正经的那位：
　　“没两天就要开学了，什么时候大家还能再聚这么齐啊？就当开学前放松一下了，白祺你说呢？”

　　白祺只听。懒得说话。

　　芮晴回完消息，抱着挑好的零食从货架中间穿过去，嘴上无情损着他：

　　“沙让你能不能要点脸啊？这都放松快俩月了。再说二中三中也就隔了几条街，瞧你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间隔了个太平洋呢。”

　　“芮晴，输给我又不丢人，你就说是不是怕了？不敢跟我再来一把？”

　　“谁怕啦，去就去，反正你一会输了可别哭鼻子。”

　　芮晴早看穿了沙让这点小把戏，不多纠缠，带着挑好的零食走向柜台。

　　聂一帆正掏钱准备结账。

　　他转头，指了指自己那堆零食，无声的问，一起？

　　芮晴摇头，余光瞥见白衬衫，身子一侧，试探着开口，“陈弥，一会儿后街打游戏，一起去？”

　　空气默了一瞬。
　　陈弥摇头。

　　女生坚持又问，“一起去吧，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反正快要开学了，也没几天能玩了。是吧？”

　　这会功夫，沙让显然已经说服了白祺，心情大好，上前一把搂过陈弥的肩，“去吧去吧，今天我请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又是一瞬沉默。
　　短暂沉默后，李迩捕捉到一记声音。

　　清透，低沉。
　　像是鼎沸的锅里投下一粒冰。

　　冰块瞬间洇开，只剩一缕寒烟腾在半空：“不去了，回家。”

　　“……李迩？”

　　李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在这一刻出现。

　　尴尬。
　　不合时宜。

　　李迩转过头。
　　目光悠悠搜寻方才出声喊她的那人。巡了一圈，只觉最前那人有些脸熟，却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聂一帆，认识？”

　　李迩想起来了，聂一帆。
　　好像和她同班。

　　点头，算打招呼。

　　聂一帆显然算个自来熟，上前两步介绍道：“李迩，上学期刚转到木溪来，和我一个班。对了，还不知道，高中你在哪个学校呢？”
　　“木溪三中。”

　　“三中？”聂一帆一拍大腿，兴奋的就差原地跳起来，“太巧了，我也三中的。以后有问题尽管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聂一帆，难道就你一个三中的？”芮晴都快瞧不下去了，“除了这俩是二中，咱几个不都三中吗？”

　　白祺短暂一愣，看向芮晴，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多嘴。

　　“李汀汀是你妹妹吧？”两家离得近，早在李迩刚来他就听说了，“我就住在你隔壁，以后有空可以过来玩。”

　　“还有我，”沙让下巴搭在白祺肩膀上，“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那天，我还在楼下给你指过路呢。”

　　李迩对那张脸没什么印象了。
　　只记得那人皮肤略黑，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分外显眼。

　　沙让一笑，露出两侧洁白虎牙。
　　暗号似乎又对上了，“谢谢。”

　　“小事小事。我也住你隔壁那单元，我叫沙让，这个不太爱说话的是白祺，那个……”他指了指货架旁站着的那个，随意道，“那个压根不说话的是陈弥。”

　　那人站在逆光里，看不大清。
　　只看得出个子蛮高，似乎是这群人里最高的。李迩神思一闪，莫名脑补出了陈弥独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画面。

　　“你也在这躲雨吗？”芮晴注意到她手边没伞，“我们回家的方向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等会雨停了，可以一起搭车回去。”

　　“不是说好了去后街么？”沙让对游戏厅念念不忘，“李迩，喜欢玩游戏吗？一起去吧！我请客！纪念大家第一天认识！”

　　李迩下意识想要拒绝。
　　转念又想起舅舅。

　　“迩迩，附近好多都是和你差不多大的，要是在家无聊，可以到隔壁单元白老师家里去，那家有俩，都是好孩子。”舅舅的话犹在耳边，“多交几个朋友，省得无聊嘛。”

　　“……好啊。不过，我带钱了。”
　　不用请客。

　　-

　　天色变得很快。
　　转眼已经放晴。
　　几人商量着先去前面公交站。

　　刚从便利店出来，李迩在前走着，芮晴突然上前挽上她手腕，低声在她耳边说，那个，你好像……生理期到了。

　　说着指了指裙子。
　　李迩一怔。

　　芮晴又问，是今天吗？
　　李迩再怔。

　　她的日子不准，也就不曾记过生理期。
　　“裙子上沾到了么？”

　　芮晴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迩有些绝望。
　　转念又开始庆幸，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条黑色牛仔裙。不算明显。

　　又想下午在便利店坐着，的确有一阵腹痛，原以为是下雨受了凉，这会一看，倒是错怪了那场雨。

　　“你们几个快点啊？公交马上来了。”聂一帆在站牌下吆喝，“陈弥，她们两个女生走得慢也就算了，你那么高的个子，怎么老在队尾怵着啊。”

　　队尾。
　　陈弥。

　　李迩如遭雷击。
　　没关系，隔得远，不明显。

　　“哎，你衬衫呢？”沙让又是一嗓子。

　　“在我这呢，有点冷。”芮晴扬起手，对答如流。

　　有种莫名的感觉像是一道闪电，嗖地一下打她一个措手不及，可那速度太快，李迩捕捉不及。

　　这边还没缓过来，芮晴已经拉着她开始往后撤，甚至理由都帮她给找好了，说要带她去米蓝家里看小猫。

　　直到李迩从便利店整理完出来，那股奇异的感觉才后知后觉的一涌而出。

　　芮晴不是第一个发现她生理期的人。
　　第一个发觉异常的，是她腰间白衬衫的主人。

　　陈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