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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冷月无 ...

  •   冷月无声,清宵露寒。
      我总说,命运为何不将我们的初见写的明媚灿烂些?偏偏是惊蛰雨夜。至少,让我早些记住你的模样吧。
      扪心自问,我是否该感谢那场疾风骤雨?没有确切的答案。我庆幸与你的邂逅,也遗憾当时何其狼狈。
      “如果没有生病就好了。”拿着诊断书从医院门诊出来,雨水已经快漫上低阶。电话那头传来舍友安慰的话语:“得了流感就好好休息几天吧,这次活动错过了,还有下次呢。回家时可注意安全啊……”
      原来已经过了傍晚,我几乎在医院浪费了一整天时间。
      雨珠打进水洼里,我在踌躇如何回家。校服袖子湿了半边,头发也蹭得乱蓬蓬的。也许是看起来比较可怜吧,正当我想一鼓作气冲进雨里跑回家时,你出现了。
      车轮溅起水花,带着泥点子溅了我一身。
      你说:“输液过后别淋雨,你妈妈叫我送你回家。
      “跟我走吗?”
      跟你走吗?你让我联想到“衣冠禽兽”。不过妈妈说你是位厉害的医生,你是妈妈好朋友的孩子。
      于是我跟你走了。你从后座拿过毛巾递给我,嘱咐我说,别受凉。你问我,想不想好好睡一觉?我点头。你竟立即调转车头,与学校的方向相背而行了。
      “你妈妈不在家吗?”
      “嗯,麻烦你送我了。”
      “带钥匙了吗?”
      “没有。”
      我真想骂你一句“傻子”。后来妈妈去你家里接我,表示我家用的是指纹锁时,你是不是挺尴尬的?虽然你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们很像,怎么都是一对死鱼眼和一张无血色的冷白的脸?不过你比我漂亮多了,我第一次见五官这样精致的男孩子。只可惜那天在学校晕倒,情况比较紧急,在医院醒过来时也不好意思麻烦老师再跑一趟。仅凭大致的轮廓,已能体会你长相的细腻。你一定是漂亮的——第二次见面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你怎么老是碰见我狼狈的样子?别笑我了吧,你念书的时候没有因为考砸而心情不好吗?我只是选择把情绪外放而已。我有很重的黑眼圈,是长期失眠导致的,你又是因为什么呢?你说,你也睡不着。所以我们俩才会半夜三更在小区里偶遇。那次我戴了眼镜,我看清楚你的脸了,你长得真好看。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陪我坐到天明,又送我回家。不过你上班怎么比我上学还忙?早上我出门了,你还没醒;晚上我回家了,你却没回来。每天路过你家,往窗户处一瞧都是一片漆黑的。你咋不爱开窗啊?不闷吗?
      妈妈说,你年前刚搬进这个小区,离医院近。从前你待在国外参加科研项目,前段时间才正式任职市医院的外科专家。研发药品可赚钱了,你还挺有“救死扶伤的大爱”的。她叫我别着急,等高考结束,再单独约你的时间。
      于是再见到你,就到了六月底。让你见到了我漂亮的样子,我很高兴。
      原来你就是阿姨口中那个“小时候还抱过我的哥哥”。谢谢你说我的粉色裙子漂亮,谢谢你说粉色衬我。后来我每次见你都穿粉色了,你发现了吗?
      高考出分那天,妈妈又出差了。你怎么想到来陪我呢?其实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你不早说会过来,我只点了一份外卖。你问我,紧张么?我摇头,因为我已经查完了,你来的有点晚。这个回答是不是又让你尴尬了?可这次你没摆出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你笑了,说:“别吃外卖了,你妈妈叫我带你出去吃顿好的,想吃什么?”——不知道,跟你一起的话,好像吃什么都挺好的。
      妈妈是请你当我的保姆了吗?你比之前更闲散了,是医院的工作稳定下来了吧。我每天会在楼下的早餐店遇到你,道一声“早上好”;中午十二点路过医院食堂,你坐在玻璃窗前,我记得,最右边的那个位置;晚上六点,我准时敲响你家的房门。阿姨悄悄告诉我,你做饭特别好吃。一点儿没错。
      你有时候挺啰嗦的,你知道不?居然不允许我和朋友出去玩儿,也不准我光脚走来走去……原来你不是话少,是之前和我不太熟。
      我真的很想出去玩,为什么不允许我跟朋友去开车去隔壁市呢?那里有家酒吧很有意思。我向你抱怨宅家的无趣,拿着朋友发来的灯红酒绿在你眼前晃来晃去。“那外边儿还连着一片沙滩呢,海景可美了。”你第一次没有接话,沉默着像是在考虑什么。我将注意力转回到那部你推荐的电影上,解乏效果不错,也就不太在意错失的玩乐了,你却突然开口问我:“想去看海么?”
      这样说起来蛮好笑的,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很容易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沦陷?你大可不必这般照顾我的情绪。小时候我妈妈就经常丢下我一个人,带我外出游玩的承诺也常得不到实现。她像一个“画大饼”的老板,而你,是个“实干家”。
      你真的带我去看海了。八月的新西兰天气晴朗,海天一色。我第一次见到如此湛蓝的穹宇,坐在草坪上感到课本里“苍翠欲滴”的真实。
      你从何得知我的过往?谁将我的童年倾泉相告?母亲那段连阿姨都不愿意分享的离婚史,你又为什么了如指掌?
      宋景文,你真让人看不透。我以为我们已经互相了解彼此。
      窗棂如洗,月影斑驳。
      你看出我在失落,你同我说:“我认为你没兴趣听我的过往。”这是你不愿坦诚相待的理由吗?太牵强了,我不太想接受。
      “我九岁离家,在这里度过了快二十年。
      “这间房子,是我父亲的遗物。”
      你沉默片刻,我以为你是想起了有宋叔叔陪伴的童年,模糊的眼前却兀然出现两张干净的手纸。
      你说:“年糕,不哭。”
      我不为你动容,我们同病相怜。宋叔叔遭遇的那场空难里,我父亲也是遇难者的其中一员。过去母亲不愿承认父亲去世的事实,也不愿相信因自己一气之下提出的离婚会驱使他义无反顾的踏上那架失事飞机。她宁愿丈夫真心与自己决裂。于是在我漫长的童年里,比死亡教育来的更早的,是所谓婚姻现实。
      我听你的话,使劲眨眨眼,挤出最后一滴泪,将它们狠狠拭去。
      “阿姨不乐意见到我——我的母亲。”你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刚来那两年很不习惯,总念着回家。我给阿姨打电话说,我想见她,她就沉默着,直到我抹干眼泪,蜷在床上睡过去。她挂了电话。第二天闹钟一响,我还是一个人。”
      到此你又停顿片刻,随后想起什么似的,由衷地,轻轻笑了下。
      “年糕。”
      “嗯?”
      我曾疑惑你为什么一直叫我的乳名?你有时会唤我一声,而我应了,又只静静看着我。
      “年糕。”
      “嗯。”
      “唯一一次,阿姨允诺接我回家,是我想抱抱尚在襁褓的你。
      “谢谢你。”
      我一时愣住,不知道如何回应。我是该笑着说“不客气”?显得像在勉强豁达;那我眼泪迷蒙的望着你?不要。我哭的挺难看的。
      “之后我就又来到这里读书和生活。
      “大学之后选择了药品研发方向。
      “年前决定回国发展,后来的事你就都了解了。”
      月光映在你脸上,毫无生机,黯淡无光的眼眸里,我以为我发觉了你的全部特别。
      宋景文,别总称呼我为“年糕”了吧。
      我想再听一遍你叫我的名字。
      “韩春意女士,”像去年订婚宴上那样,“你愿意嫁给我么?”
      “我愿意。”
      宋景文,我愿意。你听见了么?
      我本以为能将年少的暗恋埋藏心底,直到去年我的二十八岁生日宴后,母亲问我,是喜欢你吗?
      “我不是要催婚,春意。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业和理想。在你看来,追寻它们的意义远大于世俗婚姻。小时候妈妈管理你这方面是比较严格,可那种管束,是不是止于你高中毕业?回看这十年,多少次缘分摆在你面前,你几乎视而不见。唯独总是将与景文的合照摆在案上,每隔一段时间见上一面、吃一次饭。
      “妈妈是想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去追好了。”
      我头一次见母亲眼底翻涌起这股温热,也鲜少听见她有此种情感起伏。一时间我呆望着,张张嘴不知如何应答,她却适时再次启唇:
      “算起来有十年了吧”
      “您知道?”我有些吃惊。
      “知女莫若母。”她透出一丝从容的自信,“当年陪你填志愿时,我可是帮你查了一夜药学专业。读研究生那会儿非得去新西兰不可。如今参加工作也好几年了,你那研究所的前身,是过去景文待过的地方……
      “你觉得妈妈能看出来的小心思,景文他能看出来吗?”
      答案是肯定的。
      “去试试吧,妈妈和阿姨……我们都看在眼里。”
      还记得那晚你牵着我的手问我,为什么这么突然?我说,是因为我该结婚了。
      恐怕是骗你了,我是有些羞于承认自己花了太长时间去想通一件事,也在遗憾行动的时间太晚,白白让你守候多年。
      我们两情相悦。
      我曾好奇,你三十八岁了,为什么还不着急结婚?你说,在等我。
      景文,我着急了。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
      你总说,不着急,不着急。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你是否因不愿拒绝我而和我恋爱?你是否只因我“合适”而与我携手前行?
      你又一次罕见地沉默了,像是经历一整晚深思熟虑。
      不出半月,你着手操办了一场盛大的订婚仪式,数十名亲朋聚集在那片苍翠之上见证我们的爱情。
      晨光微熹,青鸟鸣冥。
      你似乎是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韩春意女士。”
      ——总觉得我们之间,也许早就相遇。
      你牵起我的手,戒指已近在咫尺,方才开口:
      “你愿意嫁给我么?”
      我愿意。
      我愿意。
      宋景文,我愿意。
      你回来吧。
      自那之后在病床上你总握着我的手对我抱歉道,责怪你不该对自己抱有期望,责怪你当众晕厥给我丢了面子,责怪你亲手将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毁于一旦……
      景文,我不怪你。
      我早该看出来的,你我注定天不假年。我早该知道,自我们初见,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白。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却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苦痛。我早该明白,你不情愿依靠任何一个人,你独当一面,也代表着没有谁能真正走进你的心。
      那包括我在内吗?
      我太高估我自己了,我以为,我能带你弥散封闭内心的阴霾;我以为,我能陪你走到终章
      ——我的确见证了你的远去,可那不是我所期望的。
      偏偏你临终还不愿“耽误我”。偏偏我还不想让你孑然离去。
      宋景文,我常在深夜里埋怨命运的无情,低头看见无名指上那日你未曾亲手为我戴上的戒指时,却又感叹人世的有情。
      数夜里我在梦中说,我想抱抱你。
      泪珠划过眼角,惊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总是那枚粉钻在黑夜点闪出的细光。
      惊蛰雨夜。
      宋景文,如今我与你同岁了,我每年都来看看你。
      海风吹过来。远处,云层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天光倾泻而下,像谁无声的回应。
      我的眼前还是那么模糊,景文,你让我再看清你一次,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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