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A19-9 产品经理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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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19-9的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了。
沈知意是在做增强CT之前看到的。她刚打完造影剂，坐在影像科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的APP推送了检验报告。
她点开。
CA19-9：34.2 U/mL。
参考范围的上限是27。
34.2。不多不少，刚好在灰色地带。不是正常值，也不足以让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医生仅凭这个数字就下诊断。胰腺炎、胆管炎、甚至某些良性肝病，都有可能引起这个程度的升高。
但沈知意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炎症。没有结石。肝功能正常。
她盯了那个数字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进了CT检查室。
检查床很硬，塑料的，带着一种被无数次消毒液擦拭过的涩感。技师让她把双手举过头顶，她照做了。造影剂通过留置针注入血管的时候，全身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感，从喉咙开始，一直蔓延到骨盆。这是正常现象，她看过文献，知道这种感觉会在十几秒内消失。
CT扫描仪的环形光圈在她身体上方旋转，发出规律的低频嗡鸣。她闭着眼睛，在机器运转的间隙里数自己的心跳。
她做了决定。
这个数值——34.2——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她的体内目前没有可以被影像学轻易发现的病灶，因为CA19-9如果来自于一个已经成型、足以在CT上显影的肿瘤，数字不会只有这么低。第二，她有一个正在活动着的、与免疫系统相关的病理过程，它目前还很小，小到影像看不见，但它已经开始在血液里留下痕迹了。
三个月，或者半年，它会长到可以被看见的大小。
她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CT检查已经结束了。
技师从操作间探出头来，让她可以下床了。
她坐起来，穿上鞋，走出检查室。走廊里有几个等着做检查的人，有人坐在轮椅上，有人靠在墙上，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相似的东西——那种在医院里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介于木然和耐心之间的表情。
沈知意走过他们身边，回到病房。
护士来拔了留置针，告诉她明天可以出院了。
“顾医生开的MRCP约在下周一，”护士说，“你到时候直接来门诊做就行，不用再办住院。”
沈知意点了点头。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CA19-9的数字又看了一眼，然后关掉了那个页面。
那个数字不会变。她知道。
但陆时砚的笔记本她没有再打开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前世收到笔记本后她做过扫描，但重生之后，她在手机里、云盘里、电脑里都找过了——没有那个文件的痕迹。2024年的时间线上，笔记本还没被寄出，甚至可能还没写完。
她脑子里的记忆是唯一的副本。
沈知意闭了闭眼。
那本笔记本她只看了七页。第一页是那段话——“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们从2007年就认识了。”第二页到第六页是一些碎片式的句子，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像是随手记下的念头。第七页她只看了几行，因为她的注意力被一个词吸引，停在了那里。
那个词是“CA19-9”。
在2017年写下的笔记本里，出现了CA19-9。
2017年的时候陆时砚在读硕士。他不可能知道几年后沈知意会得胰腺癌，不可能知道CA19-9会成为她生命中最关键的一个数字。
但他写了这个词。
在那页的底部，还有另一行字，笔迹比上面的要淡一些，像是写完之后又描了一遍：
“沈知意，你有没有想过，你做得最理性的决定，其实是最感性的？”
沈知意当时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第八页，还没来得及看，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所以她现在有一个问题，一个在她前世死之前就已经成形、却没有来得及追究的问题：
陆时砚为什么会在2017年就知道CA19-9。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坏掉的那根灯管已经不闪了，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另一根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病房里很安静。
她拿起手机，打开校友系统。她需要知道他长什么样。
毕业生权限只能看到基础信息，看不到照片。她想了想，给本科实验室的师兄发了条消息——师兄现在还在计算机系做博士后，有校内权限。
师兄很快回了，把照片发了过来。
2014年的证件照。白底，深色外套，银框眼镜，表情平淡。五官端正但不出挑，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立刻被注意到的人。额前的头发比自己想象的要长一些，有一缕快搭到眉毛了。
她放大照片，看了看他的眼睛。眼型偏长，瞳色很深，看着镜头的目光是直的，不躲闪，也不侵略。
沈知意把图片保存到手机里。
她知道他的样子了。
第二天一早，夏晚来接她出院。
五月底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北京夏天独有的那种干热和灰尘的气味。沈知意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没有云。
“去哪儿？”夏晚问。
“清华。”
夏晚看了她一眼。“去那儿干嘛？”
“找人。”
夏晚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了。车开到清华东门外，沈知意下了车，夏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就走了。
沈知意用校友卡刷开闸机，走进校园。
去计算机系楼的路她记得。从东门进去往西走，经过一片杨树林，路过一个自行车棚，再穿过一条两边种着银杏的小路。她在读本科的时候每天走这条路，走了四年。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阳光正烈，银杏树的叶子刚长出来，还是嫩绿色的，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知意走到计算机系楼前，在一棵银杏树下的长椅上坐下来。
楼不高，六层，外墙是那种老式的灰色水刷石，窗户框漆成了墨绿色。楼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花坛，种着几株月季，开得不太好。楼门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的走廊和楼梯口。
她不知道陆时砚的办公室在几层，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学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班。
但她可以等。
沈知意靠在长椅上，开始等。
风穿过银杏树叶。楼门口的月季在风里晃了晃，掉了一片花瓣。有一个外卖骑手把车停在楼门口，打了一个电话，等了几分钟，一个学生从楼里跑出来取了餐。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老师拎着公文包从楼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往东边走远了。
两点四十七分。三点二十一分。四点零五分。
没有人从楼里出来。没有人进去。
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银杏树的影子从她的脚边拉长到对面的墙上。长椅被晒了一下午，坐垫是温热的，她的后背也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在等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等。她可以在校友系统里找到他的邮箱，发一封邮件，约一个时间。这些都比坐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人更高效。
但在前世死之前，她最遗憾的事情不是某个项目没有上线，不是某篇论文没有发表——是那本笔记本她只看了七页，还没有看到最后一页的落款，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不想再等一封不知道会不会回复的邮件了。
四点三十一分。
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带。他走路不快，步伐不大，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右手拎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缠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背包的拉链上。
沈知意认出了他。
证件照里的那个人，现在是立体的、走动的、有温度的。银框眼镜，偏瘦的身形，肤色比照片里更白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从长椅上站起来。
“陆时砚。”
他停下来，转过脸，看向她。
距离大概是七八米。她站在银杏树下，他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月季花的味道送过来，淡淡的，不怎么好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表情变化，没有“你谁啊”的疑惑，没有被陌生人叫住时的防备。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需要时间加载的信息。
沈知意走向他。
她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不知道这是因为等了一个下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是沈知意，”她说，“2018届计算机系本科。”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两秒。
“我知道。”他说。
沈知意微微皱眉。
“你知道？”
“清华计算机系2018届毕业生，字节跳动AI产品总监。”他说的很平，像是在念一段简历。“我之前在arXiv上看到过你作为合作者的论文。”
那不是他真正关注她的方式。但他说出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中立、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沈知意没有拆穿他。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一页，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备忘录上写着一行字：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们从2007年就认识了。”
陆时砚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保温杯。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泄露情绪的地方——不是表情，是指尖。
“这是你写的。”沈知意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有写过。”
“你写了。”沈知意把手机收回来，看着他的眼睛。“2017年之前写的。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扉页背面有学号编码，从2007年记到2017年，一百多页。你现在可能还没写完，但你在写。”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能听到楼门口的月季花瓣被风吹落、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你想怎么样？”他说。
“我想知道，”她说，“你为什么在2017年就知道CA19-9。”
他的手指又紧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看错。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他说。
“我知道，”沈知意说，“但你还是会回答。”
他看着她。银杏树的影子在他们脚边移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说。
“因为你已经关注我十年了，”她说，“你今天不会突然停下来。”
她没有用问句。她用陈述句。
风大了一些，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拨。他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个他十年前就该做了、但一直没做的决定。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饿了没有。”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他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过来，不大，但很清楚。
“校门外有家饺子馆。我请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A1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