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潭落月逢故渊》云边叙

2、故事，还是往事？ 余思渊

　　余思渊，是苏惘本来决定在福利院收留的最后一个孩子。才八岁的他早就有了一堆讨厌的东西。

　　在他郑重其事地在日记本上写下“午shui是世界上最讨厌的shi”后，被齐老师强行拽回了被子里。

　　他捏紧被角，闷闷不乐地与天花板对视。

　　正午的阳光太过耀眼，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房间，春天的模样被窗外的不知什么东西反射到了天花板上。风一吹，光就到处乱跑。

　　余思渊的目光顺着光看去，好奇心溢出窗户。

　　究竟是什么反射出的光他并没有找到，但他有一个重大发现。

　　齐老师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睡着了，也就意味着没有人看管午休了。

　　也就代表着余思渊可以从他的床上消失一会，逃掉午睡了。

　　余思渊心中已经开始欢呼了。感谢喜欢睡午觉的齐老师，感谢承受了太多的日记本。

　　华丽的转身，优雅的踱步——余思渊蹑手蹑脚地走出被午睡氛围笼罩的房间。

　　沿着小路就能看到路旁的小花被微风吹得摇头晃脑，白色的蝴蝶在屋中扇动着翅膀，兜兜转转像是被太阳晒得发晕。

　　“锦瑟”的角落，总是静谧而浪漫的。

　　余思渊蹲在花坛边，直到可怜的西瓜虫第六次卷成了一个球，他才放下树枝，抬头，与一双含笑的眼眸对视。

　　“奶奶，那边的椅子是给谁坐的呀？”他眨了眨眼。

　　苏惘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她自然知道余思渊这是想坐着，在拐弯抹角地问能不能坐那把椅子。

　　余思渊从记事起就待在这个福利院了。其实记得也没错，他在表达情绪只能用“哭”和“笑”的时候，就突然出现在福利院门口了。

　　当年监控设备不发达，在后门安装监控对于福利院来说有些没必要。被小毯子包起来的余思渊不哭也不闹，直到第二天早上，齐老师从后门抄近路上班时才发现了他。不知道被谁弃养了的他就这么生活在福利院，待了快六年。

　　在苏惘的记忆里，余思渊一直是个懂礼貌的孩子。

　　她拿起一本夹着书签的本子，起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随后拍了拍她原来的位置，示意余思渊坐下。

　　“谢谢苏奶奶！”

　　苏惘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在这儿待了六年了，奶奶还不了解你？”

　　“嘿嘿……奶奶到底在等谁呀？为什么上周我来这儿的时候奶奶也在这儿？”

　　苏惘愣住了，她没料想到一个八岁的小孩有这样的观察力。

　　“小余儿，要不要听奶奶讲故事？”
　　“好呀！”

　　苏惘低头调整了一下书签的角度。
　　“从前啊……不久，大概在几十年前吧……有个小女孩，因为一些原因，她的妈妈带着她四处奔波……奔波，大概是辛苦地生活的意思，可以这样理解。”

　　余思渊在很认真地听，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幸运的是，她们找到了一个依靠。那个年代，没有文凭的人很难找到工作，男人在工地干活。”苏惘突然停住，故事戛然而止，原因很简单。

　　她再过两年就要拥有“七旬老人”的标签了，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

　　他又能懂什么？就算懂了又能做什么？
　　苏惘比较擅长反问自己，也一直很冷静。

　　“然后呢？”余思渊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期待故事的后续。

　　“后来呀……他们都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大家都很开心哦。”她笑着抬手摸了摸余思渊的头顶，微卷的发丝在指缝间晃动。

　　“哇！太棒啦！我也很开心呀。”余思渊跳下椅子，拉起苏惘的手，用自己的指尖轻轻拨开她的手指，随后在她的掌心留下了什么东西。

　　“苏奶奶也要天天开心呀，我先回教室啦，睡觉要结束了，奶奶再见！”

　　苏惘摊开手心。
　　是一颗葡萄味的糖，应该是齐老师奖励他的。

　　透明的糖纸有点皱皱的，估计放了很久……又或者说，隔了很久。

　　小孩子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让苏惘再次被回忆淹没。

　　——其实，故事的结尾恰恰相反。

　　女孩的爸爸是机长，飞机失事后，就有了故事的开端。

　　幸运的是，没办法找到工作的母亲为了让自己和女儿有个依靠，遇到了另一个男人。他看起来老实憨厚，除了有时候喝点酒，抽点烟以外没什么坏的。

　　擅长伪装的人很有水平，但苏惘觉得恶心。

　　因为一些关于户口的问题，她不得不和他结婚。可在此之后，他却像换了个人，从晚饭后的几杯到酗酒，原本的温柔和善良被酒精侵蚀。

　　酒精与其说是控制了他的大脑，其实只是让本性暴露而已。

　　数不清的拳头落在了小女孩和她可怜的母亲的身上，各种不堪入耳的骂声揉杂进巴掌破风的声音。

　　他是个很坏的人。

　　小女孩的妈妈在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苍白无力。

　　没了家的小女孩被送进了日冕福利院。
　　也就是这里，“锦瑟”所在的福利院。

　　“日冕层的太阳活动——‘太阳风’。太阳连续不断地向宇宙间喷射出的高能带电粒子流，严重影响地球的空间环境，破坏臭氧层，对人体健康也有一定危害。”

　　在日冕福利院的第二天，小女孩就被欺负了。

　　没有反抗能力的她被推进灌木丛。“哗啦”几声后，她感到掌心一阵刺痛，耳畔是几声哄笑。那笑声像是脂肪压迫声带发出的，相当刺耳。

　　小女孩抬头，面前的男生不高，但和她想的一样。福利院伙食是正常的，超重的原因可能是经常抢别人的东西吃。他的衣服是福利院统一的短袖，上面有一个小太阳，太阳下是海平面。可他身上那种上沾满了油渍和酱汁，被撑得几乎没有褶皱的衣服显得恶心至极。

　　“住手！”
　　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完全用影子将她遮住，也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乔忆，你护着她干啥？她和我们不一样，她爹娘都是被她克死的。我都听到小公园的老头说了，她是灾星！”

　　被称作“乔忆”的女孩缓缓抬起脚，嘴角勾起弧度。
　　“是院长给你的自信……”她一脚踩在了男生的脚背上，踩了两下，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他，“让你觉得自己不是孤儿了是不是？”

　　男生被痛得把整张脸皱在一起，发出尖锐的叫声，抱着膝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都是没爹妈的，你哪来这么多优越感？”

　　乔忆又踹了他一脚，才转身向小女孩伸手。

　　由于太阳被她挡住，背光的原因，小女孩看不清她的脸，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怕她。
　　苏惘只知道，她是她的英雄。

　　风挟着热浪吹过风铃，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拉回思绪。

　　苏惘抬起手。
　　淡紫色彩绳编织出的手链在阳光下交织，手链的末端还有塑料星星的装饰。

　　“乔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辈子我来保护你。”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