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照九幽》北冥有鱼油

2、第 2 章 烛阴之霜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是谓烛龙。”——《大荒北经》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姜瑶便已起身，她什么也未带，轻声走到了前院石桌旁，静静看向远处。

　　时隔三年，钟山通道再次出现了。这条通道，连接着山谷与赤水之北，她当初走入钟山腹地，便是经由这条通道进来的。

　　如今，也该沿着来时之路回去了。

　　一年前送信的神鸟便已从赤水部落返回，并带回了母亲的交代的话。如今父亲炎帝已与黄帝达成协议，共同治理凡界，母亲元妃听訞已带着小妹女娃回去了，少典有黄正在赤水部落等着她回巫咸。

　　姜瑶想着还有亲人和朋友在钟山之外等着她回去，终日堆积的愁绪也渐渐散开，毕竟未认识九幽之前，她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想到此，她终于定下心来，转身推门离开，不再回头。

　　而书房之中的九幽，自姜瑶出现在前院，便将视线黏在了她身上，未曾移开。

　　他自昨夜便一直在等，在等她来找他，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相信她的。可是，她不信他。昨夜不曾来，今日一早更是迫不及待的，天还未亮，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毫无留恋，哪怕回头看一眼，也该知道他一直在这儿等她。

　　昨日他便知晓姜瑶一直站在门后，那些伤人之言，在说出口之时他便已经后悔了，他只是一时的口不择言。

　　他在院中静坐了一夜，听到她出来的动静才躲回了书房，而视线却一直黏在她身上。可是她没有朝着这边看一眼，哪怕离去之时，也不曾留恋。

　　矮榻的案几上，九幽手中握着的那只白玉杯早已散为粉末，而他垂在身侧的手也已紧紧捏着指骨握起拳头。

　　在他身旁趴着的九尾虎也感受到了他不再刻意压制，倾泻而出的威压，正咬牙承受着。

　　可是忽然之间，威压散去。

　　九幽双肩微塌，他终究还是认输了，起身向门外走去。

　　他刚到门边，青献便出现在了身前，她说：“九幽，那我就先走了。这些日子打扰你和阿瑶姑娘了，我知你是真心喜欢她的。不想我的存在给你们造成误会矛盾，你放心，以后我也会尽力不来打扰你们了。”

　　九幽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昔日好友。一边是好友，一边是喜欢的姑娘。是他没有处理好友情的界线，是他过于关注旧友而忽略了身边之人的感受，更是他没有给阿瑶足够的信心，让她惶惶不安。

　　九幽终叹了一口气，说道：“阿献不必如此，我说过，钟山永远会为你打开，你终归是我的好友。阿瑶若是给你造成了什么困扰，我代她和你道歉。”说完，便转身吩咐陆吾送青献离开。

　　青献走后，他并没有马上跟上去追姜瑶，他怕她又误会自己是去找青献的。

　　可是后来，他想即便是她误会自己，他也要先一步见到姜瑶。可惜，等他后悔之时，却已经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从钟山通往外界的通道内，姜瑶正在山洞内摸索着前行，回去的通道似乎与来时之路不太一样。进入山洞之后，一路上都有燃烧着的烛火，照亮着前行的道路。

　　虽然洞中的通道比之前更宽了，但是她的千里蟹却太大了，没有办法在这里施展开来。她看了看一直在手腕上化作镯子沉睡的独角龙鱼小九，想着如果小九能醒来就好了，这里刚好足够小九载着她前行。

　　谁知，她刚有这个念头，手腕上的小九便化作了原形，一条晃着蓝紫色鱼尾的独角龙鱼正在她脚边目光哀怨地看着她。

　　“阿瑶，三年了，你才想起我来。”小九幽幽吐出口的话，让姜瑶心里一个咯噔。

　　“烛龙那个狗东西忒不要脸，给我设下了沉睡的封印，只有阿瑶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才能醒来。”说完，它又抬起它那垮下的圆脸，继续幽怨地说着，“阿瑶，我就这么派不上用场是吗？”

　　姜瑶心下内疚，确是自己的不是。一边尴尬着，一边鄙视着自己，想来是把九尾虎小陆用的太顺手了，后来又在北海得到了千里蟹，竟然忘掉了自己这只灵兽还在沉睡，压根儿没想过需要用到它的时候。

　　不过这事儿也怪九幽，之前问过他为什么小九一直在沉睡，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说独角龙鱼可能是修炼上有突破了，需要闭关修炼，所以陷入了沉睡。

　　姜瑶把九幽的话转述给它后，小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恍然所悟地说着：“难怪我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姜瑶看它一副洋洋得意的姿态，忍不住问道。

　　小九故作高深地回道，“我现在可不是一条普通的独角龙鱼了。”

　　“那你是什么样的独角龙鱼？”姜瑶疑惑道。

　　小九欢快地摆动着它的蓝紫色鱼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瑶，挺起胸膛，很骄傲地说道，“我现在是一条加强版的独角龙鱼！”

　　“噗噗！”已经追赶上姜瑶的陆吾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他载着青献神君进入山洞内，没过多久就看见阿瑶姑娘正在和她那条蠢鱼说话。青献神君便示意他停在一旁，先不要去打扰她们。

　　“小陆，你怎么在这儿？”姜瑶先是看见的九尾虎陆吾那庞大的身躯，刚被小九逗出笑意的她，眉眼弯弯地招呼了一下陆吾。这才看到它身后站着的青献，眼中的笑意也渐渐散去。

　　想起昨晚上听到的话，正意外着她还真的准备离开，本以为她只是在欲擒故纵，搞不懂这又是什么戏码，反正也与自己无关了。

　　姜瑶看着陆吾闪躲的眼神，估摸着是九幽让他护送青献。姜瑶也不再多问，准备乘着独角龙鱼离开。

　　而此时，一直站在陆吾身后静默着的青献，却开口让她等一下。

　　姜瑶正犹豫着，要不要理她。

　　昨日才被她的话语所伤，狼狈离开，今日自己也如昨日所答应的那般自行离开了，实在不想再与青献或是九幽有所纠葛。

　　姜瑶思索之间，青献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却没说话。姜瑶看了眼脚边的独角龙鱼，让它先去陆吾那边一起等着。

　　“有什么事，青献神君现在可以说了吧。”姜瑶不耐烦地冷冷说着。

　　青献再往前靠近了一点，倾身向姜瑶靠近，似乎是要说一些不适合被旁人听到的话语。

　　于是姜瑶也配合着她，略微前倾着身子。

　　“阿瑶姑娘，你说.... ”

　　“什么？”姜瑶没听清，正准备再靠近一点，二人衣衫遮挡之间，青献已一把扯下姜瑶腰间挂着的那片名为“烛阴之霜”的鳞片，塞进姜瑶手中，同时用针扎向姜瑶指尖，取出她的血去催动“烛阴之霜”，瞬间便释放出蕴含烛龙神力的极寒之力包裹着二人，形成一片冰霜隔绝的结界。

　　姜瑶此刻只怔怔地看着被塞在手中的那片龙鳞，那是在幽冥黄泉之中，九幽送给她的。当时她多次受伤，他便给了她一片银霜素裹的鳞片，说是如果遇到危险，只需将她的血滴入这片鳞片，便足以保护她了，却不知竟能释放出足以灭神的极寒之力。

　　冰霜结界之内，姜瑶终于听清楚青献要说的是什么。

　　“阿瑶姑娘，你说我们两个之间，他会救谁？”青献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已被霜寒之力伤得直不起身，却依然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她。

　　“你疯了！”姜瑶用尽力气想要挣脱她的束缚，可是她挣不开。姜瑶双手皆被青献用神力捆住，不得动弹。都说青献神力耗尽，可是她只是残存的神力不足以返回天界而已，对付姜瑶，这点神力还是有的。
　　青献正加快消耗她体内残存的神力，随着青献神力的释放，她身上自带的热力便愈加炙烤着姜瑶。她以自己的命去赌这一局，或许她真的是疯了吧。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在天界的安排下，她受命去协助黄帝，拯救人界。可最终却落得个神力耗尽的下场，不但不能能返回天界，还被驱逐至荒芜之地。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了，可是当她见到九幽这个故友，见到他不经意间看向姜瑶的眼神，她才知道她是多么的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耗尽神力、不甘心故友也被抢走，更何况是她先遇到的九幽啊。早在几百年前，她就喜欢上他了，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喜欢上了旁人。

　　她原以为他不懂情爱，所以才一直以好友的名义陪着他，她想他终有一日会明白自己的心意的。可是，姜瑶的出现却让她意识到了危机，她清楚地知道，如果她再不出手，她将再也没有机会得到他了。

　　她想着作为他几百年的好友，他定然不会不管自己的，所以决定去赌这一把，哪怕最终神魂消散，也要去争取一回，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呢？更何况她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冰霜结界之内，冰火两重天，炙热化不掉“烛阴之霜”释放的极寒之力，无法伤及姜瑶的性命，却也让她炙烤之下，渐渐呼吸急促。她是炎帝神农氏之女，本应是比常人更加耐热，可是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她自幼便是心脉有缺。即使父亲是神农氏，也无法将她完全治好，只因她的心脉受损是魂魄自带的。

　　极端的热气亦或是极端的寒气，加之于她，皆会进一步分裂她的魂魄，无法承受。

　　父亲也不清楚原由，于是请来了来自巫咸的巫医巫彭，在巫彭的治疗下，她的心脉受损才有所好转，只是神魂的加固，不是仅仅巫彭一人就能完成的。所以她自幼便被父亲送往巫咸，一边学习巫术，一边稳固魂魄、安定心脉。历经多年，在多位巫族长老的协助下，终于设下了一道加固神魂的封印。

　　可是今日，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加在她身上的那道稳固魂魄的封印，正在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