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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电前,他握着我的手 来电前他握 ...

  •   许念把笔记本放在江砚桌角时,手指在发抖。
      周三早晨,教室里还没什么人。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深蓝色的磨砂封面照得像一块沉静的深海。她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想走。
      "等等。"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
      许念僵在原地。
      江砚拿起笔记本,没有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面那道划痕。他垂着眼皮,浅褐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水。
      "你看过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念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昨晚在空教室里,她趴在他的本子上哭,眼泪把"沈让被丢掉了"那行字洇得模糊。
      "我……"她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
      江砚翻开了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墨迹未干的字上——"可她叫我沈让的时候,我会哭。"
      而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娟秀,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股倔强的劲儿:
      "沈让,我回来了。"
      许念把脸埋进校服领子里,恨不得原地蒸发。
      江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早读的预备铃响,久到走廊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久到他握笔记本的手指关节泛白。
      然后他伸出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那支印着兔子耳朵的黑色中性笔,在"我回来了"旁边,画了一条线。
      不是辅助线,是一个小小的坐标系。
      交点处,标了一个字母:X。
      许念看着那个字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X,未知数,也是她名字"许念"的缩写。
      他在回应她。
      "江砚,"她鼓起勇气,"那个X……"
      "上课了。"他合上本子,语气平淡,耳尖却红得能滴血,"回你那边。"
      许念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条蓝色的三八线,忽然觉得它变得很碍眼。
      晚自习第三节,数学随堂测验。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白。许念盯着最后一道解析几何,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她卡壳了。
      不是不会,是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坐标系,那个X,那个红着耳尖说"上课了"的人。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无意识画圈。画着画着,纸上多了一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干净。
      那只手在她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敲了敲纸面:
      "辅助线方向反了。应连接AC,而非BD。"
      许念抬头。
      江砚正看着自己的卷子,侧脸平静,仿佛那张纸不是他写的。但许念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比平时僵硬,耳尖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红。
      她低头,把那条画反的辅助线擦掉,重画。
      刚画到一半,头顶的日光灯管忽然"滋"地响了一声。
      像是某种预警。
      紧接着,整栋教学楼陷入一片漆黑。
      "啊——!"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叫,随即被更大的骚动淹没。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书本掉落的闷响、男生们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起哄声,在黑暗中炸开。
      "安静!都安静!"
      老周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伴随着手机手电筒亮起的一束光。那束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最后定格在教室后门的方向。
      "电路检修,估计半小时内恢复。"老周的声音很稳,"不要喧哗,不要走动,班干部维持秩序。想学习的,自己点台灯;不想学的,趴着休息,不许说话。"
      光束熄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比刚才更浓稠。
      许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没有月光,云层很厚。她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这种纯粹的暗,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桌上立着的书、以及身旁那个沉默的影子。
      她下意识攥紧了笔。
      许念不怕黑,但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看不见的时候,人会变得很小,像是被世界遗忘了。
      "许念。"
      黑暗中,江砚的声音忽然很近。
      "嗯?"
      "你抖什么?"
      "我没有……"许念下意识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右手确实在微微发抖。她把手缩到桌下,紧紧攥住校服裤子的布料。
      安静了几秒。
      忽然,她的左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温热、干燥、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
      是手指。
      许念僵住了。
      那只手没有移开,而是顺着她缩在桌下的左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覆上来。掌心贴住她的手背,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然后收拢。
      握住了。
      许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也能听见江砚的呼吸,很轻,但比平时沉了一点,就在她右侧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江砚……"她声音发颤,不知道是想叫他松开,还是叫他不要松开。
      "嘘。"
      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廓:"老周在看。"
      许念下意识抬头,但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那只手收得更紧了些,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笑,有人在用手机照明偷偷看小说。光斑在黑暗中零星地跳动,像夏夜误入室内的萤火虫。
      "许念。"江砚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嗯?"
      "你手心有汗。"
      "……"
      许念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他的掌心比她烫,指节分明,力道克制但不容挣脱。
      "你怕黑?"他问。
      "不怕。"
      "那你抖什么?"
      许念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她抖,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被异性握住手。不是打闹时的拉扯,不是体育课的击掌,是这种安静的、郑重的、十指相扣的握法。
      而握她手的人,是江砚。
      是那个对全世界日均十句沉默,却对她超支说话的人。
      是那个笔记本里贴满她旧物,等她七年的人。
      "江砚,"她又叫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
      话没说完。
      "滋——"
      头顶的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猛地亮了。
      光明像潮水一样灌进教室,刺得人睁不开眼。
      许念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空了。那只温热的手在来电的前零点五秒撤走了,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她缓缓转过头。
      江砚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侧脸平静,耳尖却红得能滴血。
      许念盯着他的耳朵三秒,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以及一道很浅的、被指甲无意识掐出的月牙印。
      不是幻觉。
      "刚才……"许念张了张嘴。
      "刚才什么?"江砚翻了一页卷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停电了,然后来电了。你想说什么?"
      许念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忽然就不紧张了。
      她弯了弯嘴角,转回去,拿起笔继续做题。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来电真好。"
      江砚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接话。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念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许建国。
      她父亲。
      许念的手指僵住了。
      电话铃声在嘈杂的教室里并不显眼,但对她来说,像是一颗炸弹在耳边引爆。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了挂断。
      但对方立刻又打了过来。
      再挂断。
      再打。
      许念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咬着下唇,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点了接通。
      "喂。"她压低声音,往教室后门走去。
      "念念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爸爸最近手头紧,你那边……"
      "我没有钱。"许念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块突然结冰的石头,"上次给的两千,是你说的最后一次。"
      "哎,你这孩子,怎么跟爸爸说话呢?你弟弟要交补习费,你就当帮帮他……"
      "他不是我弟弟。"许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妈离婚的时候,说好了各自负责。你别找我。"
      "许念!你怎么这么冷血?我白养你这么大?"
      许念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后门口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然后被粗暴地塞进一个漆黑的盒子里。
      她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变得很遥远。
      教室里的人声,风扇的嗡嗡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模糊而沉闷。
      她需要离开这里。
      立刻。
      许念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很快,近乎逃跑。她没有回座位拿书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层一层往下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只知道,当那个电话响起的时候,她身体里某个开关被触发了——情感剥离症。对亲密关系本能的逃避。越是亲近的人,越要推开。越是温暖的时刻,越要逃离。
      刚才停电时,江砚握着她的手,那么烫,那么真实。
      她害怕了。
      所以她要逃。
      "许念!"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念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
      "许念。"
      江砚的声音近了。
      她走到楼梯拐角,手腕被轻轻握住。力道不重,像是一道温柔的栅栏,拦住了她逃跑的路线。
      "放开。"许念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冰,"我要回宿舍。"
      "你书包没拿。"
      "我不要了。"
      "你卷子没写完。"
      "我不写了。"
      江砚沉默了。
      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手。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把他和她的轮廓照成两片模糊的剪影。
      "许念,"他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自语,"你可以推开我。"
      许念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可以不要我,"他说,"但不能不要辅助线。"
      许念猛地转过身。
      她看着江砚,看着他在绿色微光里显得格外深的眼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江砚,"她哭着说,"你不懂。我不是在推开你,我是在……"
      "你是在害怕。"江砚接过她的话,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你害怕亲近,害怕被留下,害怕刚才停电时,我握着你的手,会让你习惯。"
      许念愣住了。
      他全都知道。
      "许念,"江砚看着她,浅褐色的瞳孔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我不逼你。我不问你电话是谁打的,不问你为什么突然逃跑。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张嘴。"
      许念愣愣地含住。
      "甜吗?"
      "……甜。"
      "那就好。"江砚把糖纸折成规整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我不是你的主线,我只是你的辅助线。你解不出题的时候,我在。你想一个人走的时候,我也……"
      他停住了。
      许念含着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楼梯台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也什么?"她问。
      江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在你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不打扰。但你回头,就能看见。"
      许念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像个被雨淋透的猫。
      江砚站在她面前,没有动,没有抱她,只是伸出手,在她发顶悬停了一秒,然后轻轻落下去,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回去吧,"他说,"我帮你把书包拿下来。"
      他转身往楼上走去,背影挺拔,像棵不弯不折的白杨。
      许念在楼梯拐角站了很久,直到薄荷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尽,她才慢慢跟上去。
      她不知道的是,江砚在帮她拿书包的时候,从她抽屉里抽出了一张草稿纸。
      纸上是她刚才停电时写的,满满一页的"江砚",被黑色笔疯狂地、一层又一层地涂掉了。
      而在涂黑区域的边缘,有一行她没来得及涂掉的小字:
      "我不想推开你,我只是不会留住任何人。"
      江砚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袋里抽出那支印着兔子耳朵的笔,在纸的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了两行字:
      "你不会留住任何人,没关系。我会留住你。"
      "用七年的时间,或者更久。"
      他把纸对折,塞进了书包最里层,贴近心口的位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来电前,他握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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