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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虚瞳 一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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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
那段日子是厉枭尧二十多年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暖。在此之前,他常年浸泡在冰冷的算计与无休止的争斗里,心像是一块封冻多年的坚冰,是慕玄宸一点一点,耐心地把暖意渗进来。
慕玄宸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清楚他潜藏在强硬外壳下的敏感不安。夜里会把他揽在怀里,指尖轻轻顺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闲暇的时候,会带着他避开所有纷扰,寻一处安静的露台,就着晚风慢慢说话。厉枭尧那时总悄悄在心底笃定,他们跨过那么多阻碍才走到一起,往后一定能岁岁相守,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他满心欢喜地盼着自己的生日,偷偷攒了很长一段话,打算在那天和慕玄宸说。他甚至提前挑好了一枚简单的银戒,藏在书房抽屉最深处,想着等生日当夜,就送给慕玄宸。
可所有美好的期许,全都碎在了生日那天。
清晨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已经凉透。
厉枭尧起初没有慌。卧室里还留着慕玄宸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枕头上浅浅的凹陷还在,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反应只当慕玄宸是早起出门,去给他准备惊喜了。
慕玄宸向来擅长这些。从前无数个纪念日,这个人总能不动声色安排好一切,给猝不及防的温柔。厉枭尧弯了弯唇角,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起身洗漱,安静待在家里等着。
从晨光微亮,等到日上中天。
从燥热的午后,等到落日熔金,暮色一点点漫过落地窗。
屋子里越来越静。桌上备好的早餐渐渐冷透,他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慕玄宸发来的消息,没有一通电话。厉枭尧心底那点雀跃,一点点往下沉,不安像细密的藤蔓,慢慢缠上心脏。
他一遍一遍给慕玄宸发消息,拨出去的每一通电话,最后都只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无法接通。
他自我安慰,一定是惊喜筹备得太投入,顾不上看手机。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银戒,从白天等到深夜,整个人僵得如同一尊石像。
直到城市公共终端弹出紧急推送,E区官方通告,红底黑字的通缉令骤然铺满所有屏幕。
【通缉令:今日中午,“瞳孔”试剂失窃。盗窃者为0243医院医学教授——慕玄宸。举报者,可得1500万美元。(附带图片)】
屏幕上的照片清晰无比,是慕玄宸。是那个昨夜还抱着他,轻声和他说喜欢他的慕玄宸。
那一瞬间,厉枭尧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结。
他盯着屏幕上熟悉的眉眼,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空气稀薄得叫他喘不上气,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旧伤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剧痛席卷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撑着沙发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怎么会是慕玄宸?
怎么会是他?
厉枭尧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明明刚刚拥有彼此,明明说好要一起走下去。为什么他要偷走“瞳孔”试剂?为什么要选择不辞而别?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下?
父亲下葬那一日,慕玄宸也没有出现。
那时厉枭尧已经在崩溃边缘苦苦支撑,他多希望慕玄宸能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和他说一句话。可自那天生日之后,慕玄宸就像人间蒸发,杳无音信。没有消息,没有留言,没有半分踪迹。
厉枭尧长久地陷在无解的疑问里,困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之中。
谭缘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安静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满是疼惜,想开口安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心底盘旋着一模一样的问题。
慕玄宸怎么敢做到这一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E区是十八区里极其特殊的一块地界,是仅次于B区的存在,由军部直接负责管理。这里的防御力、管控力度都强悍到可怖,层层关卡,重兵把守,想要从E区实验室偷走核心试剂,难度堪比登天。
“嗡——”
低沉的震动声划破死寂。厉枭尧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他猛地回神,指尖发颤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梁迟的名字。
他点开通话附属的消息框,只有一行字,附带加密文件:【文件。子:曼言让我转发给你的,关于慕玄宸的。】
厉枭尧指尖冰凉,缓慢敲字回复:【谢。】
发送完毕,他目光沉沉抬眼,看向身侧的谭缘,声音干涩沙哑:“妈,关于哥哥的……你……要看吗?”
谭缘垂着眼睫,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她从单人沙发起身,走到厉枭尧身侧坐下,和他一起看向手机屏幕。
加密文件缓缓加载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行行铺开。
【通缉用户信息:
姓名:慕玄宸
性别:男
年龄:33岁
父亲姓名:后无岸
父亲身份信息:后氏集团董事长,父亲年龄:56岁
母亲姓名:慕希
母亲身份信息:物理学家、瘾君子,母亲年龄:51岁
该用户身份(仅出示已调查出的身份):逢雨集团创始人、领头人;F506试剂试验者;E区试剂实验投资人;“瞳孔”试剂(又称703试剂)创作者之一;black试剂创作者之一;“灰白”试剂创作者;A区著名心理学家;E区第一医院0243医院首席医学教授;C区109实验区物理学负责人、化学部负责人。
用户昵称或代号(仅出示已调查出的昵称或代号):慕玄宸、FOX、Heaven、001、庄洛帆、易行、凌巳。
身份信息与昵称或代号联接(仅出示已调查出的信息):
1. 慕玄宸:E区第一医院0243医院医学教授;“瞳孔”试剂创作者之一;black试剂创作者之一。
2. FOX:逢雨集团创始人、领头人;E区试剂实验投资人。
3. Heaven:C区107实验区物理学负责人、化学部负责人。
4. 001:F506试剂实验者。
5. 庄洛帆:A区著名心理学家。
6. 易行:“灰白”试剂创作者。
7. 凌巳:(该昵称或代号所对应的身份信息暂未调查出。)
该用户行踪不定,心狠手辣,阴险狡诈,请高度警戒!】
一行行文字砸进眼底,厉枭尧看得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慕玄宸。他以为慕玄宸只是一名温和的医学教授,是会温柔拥抱他、偏爱他的爱人。他从不知道,这个人身上藏着这么多重身份,横跨好几个区域,手握数种危险试剂的研发,背负着这么多隐秘。
谭缘也怔住了,久久没有出声。
原来他看见的温柔,只是慕玄宸层层假面里,展露给他的那一小块。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伪造出来的资料?
“喂,厉枭尧?”
高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看着盯着手机一动不动、失神许久的厉枭尧,语气带着担忧,把陷入怔忪的人拉回现实。
厉枭尧缓缓回过神,眼底还残留着翻涌的茫然与剧痛。他自己也说不清,方才失神的瞬间,脑海里为什么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一年前的画面。那些温存的、柔软的片段,和文件里“心狠手辣、阴险狡诈”的描述剧烈冲撞,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转头看向正在翻看实验报告的高灿,敛去眼底汹涌的情绪,声音冷静下来:“这个人野心很大,不能完全信任,也不能过于信任。”
从实验室出来之后,高灿和厉枭尧一同搭乘电梯,去往十三楼的会议室。
电梯金属壁面映出厉枭尧的脸,面色苍白,唇色很淡,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阴霾。电梯平稳上行,数字一点点跳动。
走到会议室门口,厉枭尧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淡淡开口:“我有点累了,先回家休息了,会议内容稍后发给我。”
高灿愣了一下,无奈地点头:“好,注意休息。”
厉枭尧转身,独自走进电梯,按下通往负一楼地下车库的按键。
轿厢缓缓下沉,密闭的空间安静得可怕。他其实一点都不累。方才那句疲惫只是借口。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发送备注只写着短短两个字:遥远。
消息内容:【在忙吗?不忙的话可不可以来机场接我一下?】
末尾跟着一个简简单单的“我”字。
厉枭尧盯着这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遥远。
这个代号,他太熟悉了。
胸腔里沉寂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之前强行压下去的所有疼痛、思念、疑惑,全部翻涌上来。
是慕玄宸。
他找过来了。
时隔整整一年,在他被通缉,销声匿迹三百多天之后,慕玄宸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厉枭尧的呼吸微微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旧伤带来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内壁上,闭了闭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生日那天的画面。
那天家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他买了慕玄宸爱喝的红酒,蛋糕放在冰箱里,是慕玄宸喜欢的海盐芝士口味。他等了整整一天,等来的不是拥抱和祝福,是铺天盖地的通缉令。
三百多个日夜,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里还是慕玄宸温柔的模样,伸手去碰,对方就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在空气里。梦醒之后,只剩下一室寒凉,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恨过,怨过,疯狂地想要找到对方问一句为什么。可当真的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他又茫然无措。
他该去吗?
去了之后,他要和慕玄宸说什么?质问他为什么偷走试剂?质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质问他为什么留下他一个人,独自承受所有流言和煎熬?
还是说,他心底深处,其实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期待慕玄宸能给他一个解释,一个可以说服他的理由。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负一层。
厚重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车库里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进来,一排排车辆安静停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厉枭尧收起纷乱的思绪,迈步走出去,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掌心贴在方向盘上,冰凉的皮质触感透过皮肤传过来。他垂眸,再次点开那条消息,反复读了好几遍。
文字很轻,语气平淡,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着一整张通缉令,没有隔着整整一年的分离与煎熬,没有那些蚀骨的等待和痛苦。就好像只是寻常的一次邀约,随口叫他去机场接人。
厉枭尧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带着一点自嘲。
慕玄宸怎么敢。
他怎么敢,这样轻描淡写地来找他。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删删减减,打了又删掉。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想问“瞳孔试剂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你当初到底有没有片刻真心”,可最后,发送出去的只有简短一句:【哪个航站楼?几点落地。】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短短几秒,对面很快回复。
【T3,二十分钟之后落地。我穿黑色风衣。】
厉枭尧看着消息,心脏重重一沉。
二十分钟。时间很紧。
他收起手机,拧动钥匙,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沿着地下车库的通道往外开。出口的闸机抬起来,夜晚微凉的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吹在他脸上,稍稍吹散了一点滞闷。
城市的夜色铺展在眼前,一路灯火绵延。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所有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知道,此刻厉枭尧奔赴的这场见面,裹挟着多少爱恨、秘密与危险。
E区的通缉令依旧有效。慕玄宸还在被全城追捕。只要身份暴露,立刻就会被巡逻的稽查队带走。
厉枭尧握着方向盘的手稳稳的,车速控制在限速之内,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跳快得离谱。
他脑海里不断描摹慕玄宸此刻的样子。
一年不见,他会不会变了?眉眼是不是还是记忆里那样清隽温和?他身上还会不会带着那股雪松的冷香?
他又忍不住想起文件里罗列的那些身份。逢雨集团创始人,多类危险试剂的研发者,心思深沉,行踪不定。
他认识的慕玄宸,和资料里那个阴险狡诈的研究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还是说,两者都是同一个人?
车子一路驶向机场方向。
一路上,他不断在心里预想见面的场景。
如果慕玄宸见到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是道歉?还是依旧像从前那样,平静地和他打招呼?
他又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情?是冷淡疏离,逼自己不动声色,还是压抑不住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开口质问?
无数念头纠缠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神。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
厉枭尧把车子停在T3航站楼外临时停靠区,熄火下车。他抬眼望向航站楼灯火通明的出口,来往旅客络绎不绝,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站在人流边缘,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出来的人。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慢慢从出口的人群里走出来。
黑色长款风衣,衬得身形挺拔。身形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似乎清瘦了一些。男人微微垂着眼,一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手拎着一个简单的黑色登机箱。
是慕玄宸。
厉枭尧的呼吸骤然停滞。
时隔一年,真实的慕玄宸,就那样活生生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再是梦里一触即碎的虚影。
慕玄宸像是早就感知到他的视线,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
慕玄宸的目光落在厉枭尧身上,眼底情绪很淡,看不出太多波澜,没有预想之中的慌乱,也没有浓烈的愧疚。他微微顿了脚步,而后,朝着厉枭尧的方向走过来。
一步,又一步。
距离不断缩短。
厉枭尧僵在原地,浑身紧绷,所有提前在心里演练好的质问,在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慕玄宸停在他面前半米远的位置,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轻声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和低沉:“好久不见,枭尧。”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厉枭尧的心湖。
厉枭尧死死盯着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你还敢来找我。E区的通缉令,你忘了?”
慕玄宸闻言,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算不上笑意,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我记得。但是我必须见你。”
“必须?”厉枭尧重复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和酸涩,“在你偷走瞳孔试剂,一声不吭消失一整年之后,现在你说必须见我?慕玄宸,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努力维持着冷静,可藏不住底下翻涌的情绪:“我生日那天,我在家等了你整整一天。我以为你在准备惊喜。最后等来的,是你的通缉令。父亲下葬,你没有来。我发了无数消息,打了无数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人留意他们之间暗流汹涌的对峙。慕玄宸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的眼神很沉,里面藏着厉枭尧看不透的东西,愧疚、无奈,还有一丝厉枭尧读不懂的隐忍。
等厉枭尧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我知道我欠你一句解释。”
“那你说。”厉枭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为什么要偷走瞳孔试剂?为什么要不辞而别?那些资料上的身份,FOX、Heaven,那些代号,全都是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
慕玄宸轻轻侧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望向远处航站楼流光闪烁的招牌,沉默了片刻。
“瞳孔试剂不能留在E区实验室。”他低声说,“E区军部拿到试剂之后,打算大批量量产,投入武装改造。那种试剂的副作用极强,会慢慢蚕食人的理智,最后变成不受控制的武器。一旦投入使用,会死很多人。”
厉枭尧一怔,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之前无数次猜想过原因,猜想慕玄宸是为了利益,为了实验野心,却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所以你就选择偷走它,把自己变成通缉犯?”厉枭尧追问,“办法有很多,你为什么偏偏选这一条路?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只会把你拖进漩涡里。”慕玄宸转回目光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起伏,“E区的势力盘根错节,渗透极深。一旦你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厉氏、谭缘,还有你,都会陷入险境。我不能冒这个险。那天离开,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保护你的方式。”
“保护?”厉枭尧低笑,笑意里满是苦涩,“你管这个叫保护?让我一个人留在原地,承受所有猜疑,日复一日地猜测你是生是死,一遍遍怀疑从前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慕玄宸,你所谓的保护,对我来说是凌迟。”
他太难受了。他宁愿慕玄宸当初和他坦白一切,两个人一起面对风险,也不愿意被这样独自抛下,困在漫长无望的等待里自我折磨。
慕玄宸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我知道,这件事是我自私。我没有资格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枭尧,我从来没有骗过你我对你的心意。当初和你在一起,所有的欢喜都是真的。”
“那些代号,那些身份呢?”厉枭尧想起文件里密密麻麻的介绍,“逢雨集团,各种危险试剂研发,你本来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是吗?你靠近我,从一开始,有没有别的目的?”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厉枭尧的心跟着揪紧。他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
慕玄宸抬眼,认真地看着他:“我和你相遇之前,就已经在做这些事。但我靠近你,爱上你,和这些计划无关。厉枭尧,我对你,没有利用。”
风声从航站楼入口吹过来,拂动慕玄宸风衣的下摆。
他继续慢慢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瞳孔’试剂是我亲手参与研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破坏力。我偷走试剂,是为了销毁核心原始样本。只是行动暴露,E区立刻发布通缉,我不得不一路躲藏。这一年,我一直在辗转各个区域躲避追查,根本没有机会联系你,一旦消息被拦截,追踪信号马上就会找到你。”
“那现在为什么又敢来找我?”厉枭尧追问。
“样本的处理出了岔子。”慕玄宸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浮起一丝疲惫,“试剂的备份数据,还有一部分落在别人手里。对方的计划比E区军部更加疯狂。我需要你的帮助。”
厉枭尧心口一沉。
绕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原来他来找自己,是需要帮助。
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柔软,瞬间又冷下去几分。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所以,你避开我一整年,现在主动现身,是因为你需要我帮忙?”
“不全是。”慕玄宸摇头,“我很想你。想见你,是真的。需要帮助,也是真的。两件事并不冲突。”
他的目光很真诚,可厉枭尧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一年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告别,给他留下太深的伤疤。他曾经毫无保留地交付全部真心,最后换来一场猝不及防的消失。信任碎掉之后,想要重新拼起来,太难了。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厉枭尧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上车吧,这里不能久停,稽查队随时会巡逻过来。”
慕玄宸没有再多说,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子旁边。慕玄宸把登机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厢里狭小密闭的空间,一下子充满了慕玄宸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
厉枭尧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驶离航站楼停靠区。车子汇入主干道车流,朝着市区方向行驶。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载空调微弱的风声,还有外面远处零星的车流声响。
厉枭尧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心思纷乱。
慕玄宸侧头看着他的侧脸,安静地看了很久。厉枭尧比一年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锋利,眼底沉淀了很重的倦意,是这一年煎熬留下的痕迹。慕玄宸看着,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疼惜,可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去触碰,去安抚。
“你这一年,过得不好。”慕玄宸轻声开口,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厉枭尧淡淡回了一句:“好不好,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察觉到语气里藏不住的赌气。
慕玄宸安静了一瞬:“我知道,你很难释怀。我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也不逼你原谅我。你可以慢慢考虑要不要帮我。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只希望,你听完整件事的全貌。”
车子穿过一座跨江大桥。江面漆黑,倒映着两岸连绵的霓虹,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厉枭尧沉默许久,缓缓开口:“你说。我听着。”
慕玄宸微微坐直身子,缓缓说起藏在试剂背后更大的阴谋。
“瞳孔试剂最初研发的初衷,是神经修复药剂,用来治疗重度脑损伤患者。项目立项在多年前,由我牵头。实验到中后期,高层介入,方向被强行更改。他们发现试剂可以干预人的中枢神经,修改情绪感知,甚至在高剂量下强制驯服意识,就打算改造成为军用控制制剂。”
“我反对过无数次,但是没有用。E区军部手握项目资金和权限,我无力阻拦。我只能一边假意配合实验,一边悄悄规划带走原始样本。只要原始样本销毁,量产计划就会卡在源头。”
“我本来计划妥当,等样本到手之后,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销毁,等风波稍微平息,再回来找你。可是行动当天,内部有人出卖了我的计划。通缉令当天紧急下发,所有交通要道封锁,我只能仓促撤离,来不及和你道别。”
“我辗转躲藏在各个边缘区域,一边躲避追捕,一边寻找安全销毁样本的地点。直到半个月前,我查到消息,当年项目还有第二组备份数据流,被逢雨集团内部另一伙人截走。他们打算复刻试剂,并且进一步改良,想要用试剂操控高层,掌控整片区域的秩序。”
慕玄宸的声音沉下来:“这群人,比E区军部更加不择手段。一旦他们成功复刻试剂,后果不堪设想。”
厉枭尧静静听着,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从前只知道慕玄宸是科研人员,却不知道他一直独自扛着这么沉重、凶险的事情。
“逢雨集团不是你的吗?”厉枭尧想起文件里FOX这个身份,“你是逢雨集团的领头人。”
“逢雨是我创立的,但集团内部早就分裂。”慕玄宸淡淡解释,“一部分元老野心膨胀,脱离了我的管控,私下搭建了独立的实验线。我这个创始人,早就被架空了。FOX这个代号,对外是逢雨首领,对内,很多计划我已经无法掌控。”
厉枭尧眉头紧锁:“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厉氏集团手里,有一套独立的离线数据破译设备,可以破解他们加密的备份数据包。”慕玄宸看向他,“我需要拿到被偷走的备份数据,彻底抹除,杜绝复刻的可能。只有你,能够不动声色进入那套设备的权限端口。”
厉枭尧沉默。
这意味着,他要和慕玄宸一同对抗一股极其危险的势力,同时还要冒着风险对抗E区稽查系统。一旦暴露,厉氏集团都会被牵连进去。
风险巨大,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慕玄宸。男人侧脸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神情平静,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抑的疯劲,被很好地收拢着,不外露。是长久浸泡在黑暗危险的实验与博弈里,沉淀下来的底色。
这就是文件里写的,心狠手辣,阴险狡诈吗?
或许,他看到的依旧只是冰山一角。慕玄宸藏起来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可心底深处,那份不曾熄灭的爱意还在。哪怕经历了一年的分离、猜忌、痛苦,那份喜欢依旧顽固地扎根在心底。
他害怕再次受伤,害怕这又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可他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危险的试剂落入恶人手里,酿成大祸。
车子驶进安静的林荫道路,远离市中心喧嚣。路边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忽明忽暗。
厉枭尧慢慢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他侧过头,认真看向慕玄宸:“慕玄宸,我可以帮你。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慕玄宸看着他。
“第一,所有计划,不能瞒着我,任何风险,提前和我说清楚,不许再自作主张把我推开。第二,整件事结束之后,你必须完完整整把所有秘密都告诉我,包括你所有的身份,所有过往,不能再有任何隐瞒。第三,”厉枭尧顿了顿,喉头发紧,“这件事了结之后,给我一个答案。我们之间,到底还要不要继续。”
慕玄宸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很久之后,他轻轻颔首,声音郑重:“我答应你。全部都答应。”
夜色浓稠,笼罩着整辆车。
厉枭尧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前路迷雾重重,危险四伏。通缉令悬在慕玄宸头顶,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他们要一同踏入一场刀尖上的博弈。
没有人知道结局会走向何处。或许他们可以顺利销毁数据,平息这场危机;或许他们会双双暴露,落入稽查队或者反派的圈套。
厉枭尧握着方向盘,目光望向远方漫长延伸的道路。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是理智,还是顺从心底那一点不肯死去的执念。
他只知道,时隔一年,他又一次选择和慕玄宸站在了同一边。
那些等待里的煎熬,深夜里的崩溃,梦里一次次消散的爱人,所有破碎的、疼痛的记忆,此刻都跟着这辆车,一同驶向未知的前路。
慕玄宸安静靠在副驾座椅上,偏头看着开车的厉枭尧,目光温柔,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他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中,想要触碰厉枭尧的脸颊,最后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欠厉枭尧的太多,往后能不能偿还,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他们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