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琼醴聚 宫里的酒会 ...
-
农历九月初六,窗外落叶渐稀。
这次家宴和琼醴聚设在了一起。琼,琼浆玉液,顾名思义,便是以美酒宴请宾客。按照往年,这琼醴聚是要放在除夕过后的的大年初二的,可今年圣上以政务繁多为由,将聚会和家宴搁在了一块儿。
近日晨起时,张情摇便总能闻到淡淡的酒香,别的气味暂且不说,酒味,可是张情摇最熟悉的。
午时张情摇接到圣上口谕时,自己正坐在窗前撑着头,蹙眉望向四四方方的天。白芷进来禀报,声音打断了张情摇的思绪:“娘娘,快到晚间的琼醴聚了,奴婢为您梳妆吧?”
张情摇没回头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
白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么?”张情摇侧头问道。
“这次琼醴聚,圣上把它和家宴并到一起了,其他两位皇子和公主也都要到场。”白芷走上前,开始为张情摇梳妆,“今年宴会上进献的酒,以果酒为主,奴婢不清楚娘娘酒量。”说着,往镜子里的清秀美人看了一眼。
果酒。
“不用担心,我有分寸。”张情摇指尖顿了顿,声音中无丝毫异样。
窗外是雾凇殿的院子,种着些木芙蓉,花朵儿在秋风里簌簌作响。今天天高云淡,倒是个好天气。张情摇盯着那些木芙蓉,心里却随着摇曳的花朵一起翻腾着。
昔日,临近年关了,自己的父亲张丞相——张怀远,总是喜欢拿出自己酿造的酒来,挑上最好的一瓶给自家人享用。张怀远的酿酒技艺京中久负盛名,时人常奇怪,御前办事,为国效力,一个书生,居然还能酿出一手好酒!与张家交好的贵眷,每逢年关,都能收到张怀远亲自酿造的酒,到在这阿谀奉承的官场之中,成了一把趁手的好刀。
众多酒类之中,张怀远最拿手的便是果酒。张怀远为人精明,必然不会将果酒赠与贵眷,或是结交朋友、广受门客,反而会用来进献给前圣上。
彼时张情摇年幼,常常想着偷偷品品这果酒的清甜。宋虞六年,除夕夜,一大家子人欢聚在一起说笑,守岁,张情摇趁着众人不注意,举起张怀远盏中残余的酒液,舔舐干净。
舌尖被这清香占据,瞬时窜满了唇齿之间。正回味着砸吧嘴,就被张怀远逮了个正着。
“摇儿,又淘气了。”张怀远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张情摇的额头,过年的喜庆到底是冲散了张怀远对女儿的严格,竟也任由张情摇去了。
那是张情摇第一次尝到酒味。
现如今,物是人非,酒樽满,无滋味。
“真好看!”白芷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美艳姑娘。
张情摇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见铜镜里映着一张温顺又漂亮的脸蛋,眉目清丽,唇角微翘,一副看了就让人很放心的长相。
她现在,很满意这张脸。
没有丝毫的攻击性。
商贾之女,无根无基,夫君襄王又不争不抢,谁会在意这个小王妃呢?就算刚进宫时,外头的声音再大,不日也就消声了,能掀起多大的浪。
日头渐渐往下沉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往外走。
今日的张情摇穿了件水蓝色的大袖褙子,搭了件白玉兰缠枝纹霞帔,衬得人像画中的人一般无二。
刚出远门,感觉身旁少了些什么。
想起来了,是江满。
张情摇暗暗叹了口气,果然,还没适应这个有夫之妇的身份。有点麻烦……
“殿下呢?”张情摇停下问白芷。
“殿下早晨差人来传,说晚上让娘娘先行,不必等他。”白芷恭敬答道。
张情摇没多问,提步向前走去。也好,不一路同行,也省了自己还要同他找话口。
琼醴阁临水而建,四面游廊环绕着,檐角挂着一串铜铃,伴着风当当作响。
到了琼醴阁,老远就能听见人们的欢声笑语。这地方还是专门为琼醴聚而建,由此便知圣上有多重视这酒会了。
张情摇到的时候,天已经被染成了宝蓝色,远处的灯已经点上了,一盏盏的,连成了串,倒映在水面上,像往池子里洒了一池的碎金。
白芷跟在她身后半步,小声嘀咕:“这阁子还真大。”
青洪城建的宏伟,大大小小的宫殿楼阁少说也有几百座,若不是宫里老人,鲜少有全都见过的。
张情摇没应,她提着裙摆,沿着游廊慢慢走向阁子。晚风拂过,带来些寒气。游廊拐角处摆着两盆金桔,果子结得很是茂密,沉甸甸地垂下来。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眼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几个内侍。
“襄王妃安。”
领头的是个面无白须的中年内侍,收拾的齐整,穿着深棕色的袍子,腰里别着好大一串钥匙,腰间的环扣都被那些铁东西扯直了。
他堆着笑迎上来,嗓音有些尖细:“襄王妃请,殿里此时人还没到齐呢,您先歇着吧。”
张情摇回了声“有劳”,便由他引着往里走。
琼醴阁的殿内倒是与外部有着反差,建的很大。正中摆着长条的桌案,铺了暗红色的桌布,案上已经摆好了杯盏碗碟。杯盏是白瓷的,胎薄,烛焰的光映过来,还能看见手指的影子。每只杯子旁垫着一方三角帕子,叠得齐整,边角对得分毫不差。
桌案两侧摆着几排矮几,矮几上铺着厚厚的褥垫。这褥垫是枣红的,料子顺滑,瞧着像绸缎。每张矮几之间隔着三尺来宽的距离,刚刚够一个侍女通过。
真是一丝不苟。张情摇快速扫完了整个殿内的布局。
自己的位子在左侧第三张矮几后面。白芷替她理了理褥垫,扶她坐下。
白芷拿起茶盏,斟了一杯茶水。
正中的御座空着。后面立着一架八扇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远山近水,渔舟唱晚。画工很是精细,山石溪水的画法精妙。屏风两侧各站着一个内侍,垂手低头,像两根柱子似的。
张情摇端坐着,双手搁在膝上,目光抬起,对面的矮几上陆陆续续的坐满了主人。有位妃子穿着绛紫色褙子,生得富态圆润,正和侍女说笑着。感受到目光,那位妃子转过头来看着她,朝她微微颔首。
张情摇也微笑着,颔首回礼。
殿门口传来些动静。一个内侍尖声唱到:“荃王到——”“荃王妃到——”
殿内众人看向这边,纷纷拱手行礼。
荃王江玄走在前面,穿着墨色袍子,腰间束着条金带,步履从容。他是这几个皇子中,生得最像圣上的,眉目端正,鼻梁高挺,紧抿着的唇显得极为严肃,俨然一副明君之相。
荃王妃周瑷跟在他身后,穿着藕荷色的宫装,头上攒着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却不曾猛烈晃动,只时而发出些细碎的声响。
二人从她面前走过。江玄目不斜视,周瑷倒是偏头与她对视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看见张情摇欠身回礼,周瑷收回了目光,跟着江玄走到最前面的位子坐下。
荃王妃的侍女沉璧便递上了汤婆子,张情摇默默瞧在眼中,觉着疑惑。京城虽近冬月,但气候却异常舒适,怎的会用上汤婆子?有人疑声道:“荃王妃,前些日子听闻你身子不大好,今日瞧你拿着汤婆子,是还未转好了?”
周瑷轻声应道:“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身体抱恙,还望莫要因我扰了大家兴致。”
身体不好?张情摇默默记下。
殿内渐渐热闹起来,觥筹交错。只是自己身旁,还是空落落的。
张情摇瞥了一眼身边的空位,心中正想着,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但这脚步声她可认得。节奏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踏的稳当。
江满在她身侧自然坐下。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袍子,玉冠束发,腰间一条墨色革带。坐下时衣摆拂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凉风。好一副清风朗月的样子。
江满没看自己,目光落在了殿中央,唇角微扬,似乎是心情不错。他偏过头来,压着声音道:“来多久了?”
“刚来。”张情摇随意应着。
闻言,江满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撒谎。张情摇何时出发的,何时到的,自己都一清二楚。自己取的这王妃,性子真是冷淡得很。
殿外传来三声鞭响,所有人霎时安静了下来。
“皇上驾到——”一声恢弘而大气的声音传出。
张情摇随着众人起身,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笔尖嗅到一丝淡淡的香味,不知是从何来的。
脚步声从殿门口传来,“平身。”是圣上的声音。
张情摇站起来,垂着眼,慢慢退后半步,站到矮几后面。感受到眼角捕捉到的一抹明黄色,圣上从她面前走过,衣摆带起一阵微风,有股药味,不慎容易察觉。
圣上在御座坐下,内侍替他整理好衣摆,退至一侧。
“都坐吧。”众人应声落座。圣上虽然容颜苍老,但瞧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过在场每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