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挽歌》青山常在

14、阳妃谷 下

　　路拾遗看到背向而立的白发婆婆，一时分不清虚实。
　　这间明亮古雅的石屋子与来时那阴森可怖的石洞可是同一间？

　　“不是。”阳妃谷像是钻进她的脑子似的，笑着说，“我们离石头谷嘛，骑马也要半天路程哦。”

　　路拾遗不想理会她，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来。
　　“婆婆好。”
　　云湜转过身来。
　　两次相见皆是昏暗阴森的地方，见到的婆婆不用细看也以为是古稀之年。
　　而此刻路拾遗终于看清婆婆的外貌，脑子里闪出一个词：鹤发童颜。

　　"你唤作路拾遗？令尊乃大唐玉门关驿丞路天池，拾遗，拾遗。原来谜底早已蕴含在谜面之中。"云湜似在探询，又似自语，"孩儿，你可曾对自己的身世有过丝毫疑虑？"

　　却见那双异眸中尽是不屑，"婆婆德高望重，何苦过问小人的家事？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是养育之深恩？即便小人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只有一个爹爹路天池。"

　　"正是，生身之恩不及养育之情。"云湜略作沉吟，道："你尽管放心，无论你是何身份，我绝不会加害于你。但你必须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云湜目光如炬，"你的身世，或许牵扯着很大的秘密。"

　　路拾遗捂起耳朵，嚷道：“婆婆若真要小人性命，尽管取去，无需多问。”

　　“别犟了！”阳妃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轻轻地拧住那个倔强女孩的耳垂，试图让她明白师尊的苦心，“师尊这是在关心你，真是不知好歹！”

　　路拾遗却猛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出两指精准搭在了阳妃谷的腕脉上。阳妃谷顿觉一股奇异的力量自对方指尖涌入，浑身像触电般泛起一阵酥麻，她下意识抽回手臂，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震惊。
　　“才一天工夫，你的功力居然又精进了？”
　　路拾遗也是满脸困惑，她举起双臂，问道：“婆婆，这是怎么回事？”
　　云湜依旧面无表情，缓缓开口道：“孩子，你体内已经积蓄了十年功力，只是你年纪尚幼，气血还未充盈，日后千万不要轻易和人动手，免得损伤了心脉。”
　　“师尊何必这么做？”阳妃谷的声音微微发颤，她笃定师尊已经把自己的数成功力传给了路拾遗，“您明明说过要利用至阴童子导引煞气，怎么反倒把自身功力渡给了她？”

　　云湜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目光扫过窗外落得细碎的黄花，声线依旧平缓无波：“真气导引术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路子，她是天生的至阴体质，纯然一片空白，我把功力渡给她，利用她的纯阴体质化解煞气，日后再索回即可。如此，谁都不用受伤，我的性命也有转圜。”
　　“可您本可以不用如此繁琐……”阳妃谷话到嘴边猛地噎住，她望着云湜鬓边藏不住的白发，那是半个月前渡功之后才冒出来的霜色，心头一阵酸热滚过，指尖忍不住捏紧了鞭子。

　　路拾遗站在两人之间，看看面沉似水的婆婆，又看看眼尾泛红的阳妃谷，只觉得那股在经脉里窜来窜去的热气烫得心口发慌，她皱着小小的眉头，“婆婆，我不要您的功力，请您拿回去！”

　　云湜低头看着孩子不情愿的表情，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得轻了：“孩子，我可不是平白无故送你几年功力。我是有条件的。”
　　路拾遗歪着头，“婆婆不先说条件，怎么知道我会答应？”

　　“因为，你若不应，便不能出去。”云湜抬眼望向外面遮天蔽日的密林，林梢的风卷着暑热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白发飘起，“我想知道扶光的消息，是生是死，总要有个说法。”

　　路拾遗呆了一呆，扶光？
　　婆婆之前提到的天山少年，有着和我一样的异瞳？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啸。
　　阳妃谷神色一变，这是隘口岗哨示警的哨音。“师尊，石头谷有外人，我去查看一番。”
　　阳妃谷按住路拾遗的肩头，沉声厉喝：“你呆在这里，不许乱跑。”
　　路拾遗心里一动，拽住她的袖子说道：“说不定他们是来找我的，我出去交代清楚。”
　　阳妃谷嗤笑一声：“你当自己是什么要紧人物，谁会大费周章来找你？”
　　声音刚落，人已经踏出石屋。

　　一旁的云湜自始至终不动声色，青灰色的长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这时才开口：“他们要找的人，是我。”
　　路拾遗仰着一张小脸，眼底亮得惊人：“婆婆，我之前听老伯说起过这件事，那些骑白马带长剑的人，为什么要追你呢？”
　　云湜低头看向她，望着这孩子和扶光一模一样的眉眼，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孩子，你很像从前的扶光，轻易就信了打着圣教旗号的天山教。”

　　当年我就是被他们的甜言蜜语蒙蔽，闯入了禁地，盗出了雪山封存百年的魔教秘籍，结果不仅连累了同门的性命，自己也背负了欺师灭祖的骂名，一路东躲西藏，隐居于此竟已过了二十年。

　　一念神魔。

　　青灰长袍的袖角被指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眼角细纹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愧疚。

　　清癯的身姿挺拔如松，宛如峭壁上矗立了百年的古松。
　　路拾遗不解婆婆缘何伤感，微微一怔，随即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婆婆不必忧虑，绿洲绝不能被外人发现。我会想法子引开他们。"
　　云湜浅浅一笑，道："孩子，我知道留不住你。你若答应我一件事，我便让阳妃谷送你出谷。"
　　路拾遗瞳孔闪了一闪，“我，我能做些什么？”

　　扶光之事，你父亲身为玉门关驿丞或许知晓些许内情。。。。。。孩子，你背着阳光走便可抵达谷口。"
　　云湜未待路拾遗回应，已转身步入地道。路拾遗急忙跟上，只见一架梯子直通地底，阵阵阴风扑面而来。
　　她略作迟疑，终究未敢跟随，转身奔出石室。

　　所谓"石头谷"，实为石块堆砌而成的坟冢。其四周环绕着连绵起伏的沙丘，构成一道天然屏障。数百座石墓由此形成一处谷地：阳妃谷。
　　不错，阳妃谷便是女真先人的墓冢之地。其父为了排除异议让女儿当夷离堇，便以忌讳打败忌讳，给女儿取名阳妃谷。

　　当你站在那片荒凉的坟冢之中，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死寂，除了偶尔飘过的风沙，似乎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风沙在空中飞舞，像是幽灵般无声地掠过这片荒芜之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

　　谁能想到绿洲的入口竟然就藏在一片坟茔之中？！

　　而坟茔却处于风暴眼中！

　　这里人迹罕至，即使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探险家也会避开此地，绕路而行。

　　而今日，偏偏有几名年轻的剑客行至此处，虽被那永不停歇的狂沙飞石所震慑，仍然在坚持前进。
　　虽然他们早已遍体鳞伤，姿态狼狈不堪。

　　他们再次退出风暴眼返回隘口，望见那赶羊的老汉正坐在大石上饮酒，不禁面面相觑，随后开口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地方既无水草，又是风暴频起，你放的哪门子羊？”
　　老汉呵呵笑道：“几位穿得这般干净体面，又怎会来这风暴眼？”

　　为首的白衣女子皱紧眉头，手按腰间剑柄沉声道：“我们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再敢绕弯子，莫怪我们不客气。”

　　老汉抬手拍了拍大石旁的酒囊，又仰脖子灌了一口，他斜眼扫过三人腰间长剑，笑声反倒更亮了：“以前也有不怕死的来硬闯，后来都给沙土做了养料。你们穿这一身白来，莫不是又来添养料？”

　　中间那白衣男子按捺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正要发作，被身旁年轻女子拦住。

　　她的语气添了几分谨慎：“老伯，我们是来找人的，只要老伯指条明路，这袋子金叶子便是您的，您再也不用冒险放羊了。”
　　老汉慢悠悠喝酒，抬手指了指身侧漫山游荡的羊——那些羊方才还低着头啃石缝里的草，此刻竟都停了动作，一只只转过脑袋，羊眼幽幽地盯着隘口的白衣人。

　　“这里要有活物，也是它们，几位少侠来凑什么热闹啊？”
　　白衣女子脸色一变，抽剑出鞘一声清啸：“这老家伙原来是个疯癫，跟他废什么话！”

　　剑光刚朝着老汉劈过去，
　　一条鞭子疾扫而至，卷起剑身猛地一拔，剑柄应声脱手飞出。
　　"何方狂徒敢在大漠撒野？"
　　声音随风传来："这石头谷乃我族圣地，从不许外人踏足。既然你们执意寻死，我便成全你们，给你们腾个位置。"
　　路拾遗远远看见谷道中弥漫起层层白濛濛的雾气，雾气中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清脆声响，顺着风直直钻入耳中。
　　她猛抖缰绳策马疾驰。

　　阳妃谷正与一名白衣女子在激烈的对决，刀光剑影，场面紧张。只见阳妃谷手中握着一把弯刀，这把弯刀独具特色，刀身微微弯曲。每一次挥舞，都带着一种夸张而凶悍的煞气。
　　那名白衣女子手中长剑如同游龙一般，灵活多变，每一次的刺击都精准无比，只是她的身姿壮硕，破坏了剑法的美感。加上阳妃谷有长鞭加持，眼看她就要败下阵来。

　　路拾遗突然惊呼：“云杉姐姐？！怎么是你？”

　　此人正是云杉，听见有人唤她不禁回头望去，待看清唤她的是路拾遗，也是无比惊讶，“小独眼龙，你也在这里？”

　　路拾遗纵身一跃，飘飘然落在二人中间。
　　“阳妃谷，我就说她们是来找我了。”她笑嘻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