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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推官 大义灭亲的 ...

  •   陆家老爷嚎丧似的哭,丫鬟小厮交头接耳,乱糟糟挤在一处,把个本来就够呛的现场吵成了菜市口。
      “都给我闭上嘴。人是不是他杀的,等我把现场过一遍再说。”
      “铁塔,清场。”沈清络啪一声收了折扇,脸说冷就冷下来了,那双眼睛看着清亮亮的像小鹿,这时候却透出一股跟岁数挨不上的利落劲儿,“闲杂人等一律退到门槛外头去。没我的话谁敢踩进来半步,坏了地上的脚印跟血迹,大晋律在上,一概按同谋罪论处。”
      话音落地,门外闷闷应了一声:“是,大人。”
      接着一个人从门口硬挤了进来。这人名如其人,往那儿一杵就是座铁塔,身量快两米出头,面皮黑得发亮。一件短打裹在身上,胳膊上肌肉鼓着。对着满屋子哭天喊地的家眷和官差,他半个多余的字都没往外蹦,反手就把腰间佩刀拔了,刀背往门框上重重砸了一下。
      “铮——”
      寒光一晃。那张粗脸上找不出任何表情:“都退出去。”
      原本还伸着脖子往里挤的小厮,吓得连滚带爬退到了廊下。连哭得撕心裂肺的陆老爷也给这恶煞似的人物镇住了,哭声整个噎了回去,叫管家搀着跌跌撞撞退到了院子当中。
      “阿鬼呢?怎么还没到?”沈清络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副用羊肠衣缝制而成的简易手套,有条不紊地戴上。
      “回大人,阿鬼在院子外头。”铁塔将刀收回刀鞘,压低声音答道,“他说这里人太多,他害怕。得等您把人都赶走了,初步勘验完现场,他再进来剖尸。”
      “这死社恐的毛病。”沈清络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强求。她知道阿鬼那见不得人的毛病,强行把他拉进来只会让他应激发抖,反而影响验尸。
      沈清络没有理会院子里陆老爷的叫骂,也没有立刻去盘问被铁链虚虚锁住的陆时渊。对于她来说,活人的嘴最容易撒谎,但尸体和现场的物理痕迹,永远是诚实的。
      她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滴和凌乱的脚印,慢慢靠近罗汉床。
      “室内温度很高,门窗紧闭,”沈清络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从罗汉床边缘滴落到地砖上汇聚成的小血泊。她拿出一根前端带着极小银勺的探针,在血泊边缘轻轻拨弄了一下。
      “血液呈现暗红色,边缘已经开始出现凝固的血清析出,但中心部位依然粘稠。结合这种炎热的天气,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间。”沈清络低声自语,声音沉稳,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随后,她站起身,目光锁定了罗汉床上死者的伤口。
      “创口位于左侧胸膛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一击毙命,直接刺穿了心室。”沈清络并没有伸手去触碰伤口,而是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着创口边缘皮肉的翻卷情况,“创口左侧极深,几乎没至刀柄,而右侧较浅。这说明凶手是从死者的右侧发力,刀刃向□□斜刺入。”
      沈清络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陆时渊,目光如炬:“凶手是个左撇子。”
      陆时渊静静地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赏。
      在没有任何现代法医器械辅助的古代,仅凭肉眼观察创口形态和血液凝固程度,就能迅速推断出死亡时间和利手方向,这个女扮男装的推官基础非常扎实,而且行事极其谨慎。
      沈清络缓缓走到陆时渊面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她上下打量着陆时渊,目光落在他握刀的右手上。
      “陆二少爷,坊间都说你手无缚鸡之力。”沈清络盯着他的右手,“可你现在右手握着刀。人在暴怒之下动手杀人,一准儿会用自己最顺的那只手。若你真是凶手,伤口不该是这么个角度。”
      “大人明鉴。”陆时渊语气平淡的,“人不是我杀的,这刀也不是我捅的。”
      “是不是你捅的,还得再查一查。”
      沈清络没接他的话茬。她转身一指罗汉床里侧的墙壁,那上头好大一片溅开的血,触目惊心,呈放射状。
      “死者心脏被一刀刺穿,血压正高的时候,血会像泉水一样喷出去。”沈清络不紧不慢地说,“你要是正面刺的他,胸前、脸上,应该密密麻麻都是高速喷上去的细血点儿。可你身上这件衣裳——”
      她用探针点了点陆时渊那件月白中衣上的血迹,“大半是干涸的蹭擦痕迹,就零星几滴是圆形的滴落血。这就说明,案发那会儿,你根本不在死者正前方。你身上的血,是等死者血不再往外喷了,你靠近尸体才沾上的。”
      门外的胖衙役听得眼都直了,实在没忍住,插了句嘴:“推官大人,可他手里还攥着凶器呢!这可是咱们亲眼瞧见的!”
      “这就是最荒唐的地方。”沈清络冷笑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陆时渊的手上,“陆二少爷,劳驾,把手松开。”
      陆时渊很听话,五指一张,那把血淋淋的杀猪刀“当啷”掉在地上。
      沈清络凑近一步,低头细看他掌心。
      “瞧见了没?”沈清络指着陆时渊手心里的血痕,声调拔高了些,故意让门外的人也听个明白,“他握刀的时候,五根指头紧紧攥着刀把子。要是这刀真是他自己攥着捅进去的,掌心跟刀柄必定贴得严严实实,掌心不会沾上多少喷溅的血。可你们看他这手,手背上的血不多,掌心里头倒有一大片被血摩擦过的痕迹!”
      沈清络转过身,面朝院子里满脸错愕的陆老爷和众衙役,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血痕的走向不对,握刀的姿势也不对!这把刀,是等血迹开始半干的时候,有人硬掰开陆二少爷的手,给他塞进去的!从头到尾,就是一桩拙劣得不能再拙劣的栽赃!”
      满院子登时安静下来。
      大少奶奶的哭声像是被人一刀剪断,管家本来耷拉着脑袋,这时猛地抬起来,眼神里全是惊疑。门外的捕快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么个看似铁证如山的杀人场面,竟被这位年纪轻轻的沈推官三下五除二推了个干净。
      “满口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陆老爷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拐杖狠狠顿着地,嗓子都劈了:“你个黄口小儿,说的什么混账话!他就是眼红他大哥当家,酒后乱了性才杀的人!你倒好,公然包庇这畜生?”
      沈清络眉头一皱,正要还嘴,就听身旁传来一声嗤笑。
      “大义灭亲。好一出刚正不阿的大戏。”
      陆时渊不紧不慢地拿还算干净的衣角擦了擦手心里的血,拖着脚上的铁链,一步一步走到房门口。
      他在门槛里边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子里的陆老爷。
      “父亲,大哥死了,你真觉得悲痛?”陆时渊语调慢慢的,稳得出奇。
      “你、你说什么?我最得意的儿子被你害死,我怎能不心痛!”陆老爷被他那双眼睛盯得心里直发毛,脚跟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寸。
      “人在骤逢大悲的时候,有一种急性应激反应,头一个反应绝不会是伤心,而是‘发懵’和‘不肯信’。”陆时渊黑沉沉的眼珠死死锁在陆老爷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可你刚才冲进门,眼神在尸体上停的时间不到半息。而且你的下眼睑绷着,瞳孔一接触到尸体,瞬间就缩了。”
      陆老爷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是‘害怕’。”陆时渊的声音像腊月里的寒风,“然后你并没有去看大哥还有没有救,也没去碰尸体,而是掉头就冲我来,急不可耐地要官府把我‘就地正法’。”
      他一句紧逼一句,字字扎心:“你在怕什么?你到底是痛心少了个好继承人,还是怕家里的什么脏事被抖出来?”
      陆老爷浑身发抖,抬手指着陆时渊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一句整话也挤不出来:“疯了……你这逆子疯了!”
      旁边的沈清络正用一种极惊愕的眼神看着陆时渊。
      她勘探现场,靠的是血迹、伤口这些实实在在的痕迹。可眼前这个被全江州当笑话看的废物二少爷,仅凭着看人的眉毛、眼睛和下意思的反应,就把对方心底最阴暗的盘算,剖了个七七八八。
      尸体会说话,可活人的谎话,更需要他这样的人去辨。
      陆时渊转过头,恰好撞上沈清络那双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睛。他微微勾了勾嘴角,扬了扬手上沉甸甸的铁链:“推官大人,看来我身上的嫌疑算是洗清了一些。接下来要验尸——不如让我也在一旁看看?我也挺好奇,到底是谁,费这么大心思来栽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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