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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诏狱行,血衣冷   诏狱司 ...

  •   诏狱司的大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声如闷雷轰鸣。

      谢韫瑶站在甬道入口,阴冷之气翻涌而来。
      斗笠垂下的薄纱隔绝了大部分视线,那寒意却无遮无拦、横冲直撞,直直渗入骨髓。

      粉纱摇曳,谢韫瑶身前是顾危阑玄色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像是刻意等她。

      两侧石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人影拉长扭曲。
      甬道深处传来断续的哀嚎,似远似近,像地狱深处传来的幽幽回响。
      谢韫瑶瞳孔骤缩,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怕了?”顾危阑没有回头。

      谢韫瑶摇头,藏在袖中的手却握紧了银镯,似是这样就能从中汲取力量。
      她往前一步,轻轻搭上顾危阑伸出的手背。

      肌肤相触。

      “跟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甬道。

      火光照亮两侧铁栅牢笼,里面关押的人形形色色。
      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抓着栅栏嘶吼,有的目光呆滞望着虚空。

      谢韫瑶垂着眼,在粉纱掩护下,余光扫过每一张脸。

      她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囚犯,正用指甲在墙壁上刻字,刻的是《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刻到“艰”字最后一笔,狱卒的鞭子抽下来,血迹模糊了字迹。

      她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空碗喃喃自语:“我儿是冤枉的,冤枉的。”
      再往前,哀嚎声渐重。刑讯室的门半开着,惨叫声排山倒海而来,一声高过一声。

      谢韫瑶指尖微颤。

      忽然,顾危阑放缓了脚步。
      他侧过身,手臂微抬,让她扶得更稳些。

      这个姿势从后面看去,竟有几分像新郎引领新娘穿过宾客的模样。
      如果姑且能将那些囚犯的痛叫当作宾客的喧哗,将火把的光当作喜烛,将这阴森的甬道当作铺了红毡的喜堂,这真真是欢天喜地的喜场。

      荒诞的联想让谢韫瑶心头一松。
      恐惧竟真的消减了几分。

      她抬眼,透过粉纱看向顾危阑的侧脸。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被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吞噬。

      他在想什么?
      这个执掌生杀的九千岁,此刻牵着新婚妻子的手,走在人间炼狱中,面上却无波无澜,仿佛闲庭信步。

      甬道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九枚铜钉,正中铸着狴犴兽首,口中衔环。
      顾危阑抬手叩门,三长两短。

      门从内打开。

      里面是一间特殊的牢房。
      比外头宽敞,墙上挂着镣铐,地面却铺着干燥的稻草。
      角落的草席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囚衣,手脚戴着铁链,面色青紫,呼吸微弱。

      “此人名唤阿史那勒,是乌孙部探子。”顾危阑松开手,走到草席旁,“三日前被捕,受刑时吞了藏在齿间的毒囊。太医署的人来看过,说是鸠羽醉的变种,无解。”
      他转身,看向谢韫瑶:“你既破得了鸠羽醉,便试试救他。”

      谢韫瑶走近,俯身细看。

      囚犯约莫三十许,高鼻深目,确是乌孙人长相。
      她掀开他眼皮,瞳孔已有些涣散;搭脉,脉象沉滞杂乱;再嗅他口鼻气息,血腥气夹杂着丝丝甜味扑面而来。

      不是鸠羽醉。
      是醉仙桃。
      乌孙巫医常用的一种迷药。
      中毒后形同假死,但若十二时辰内服下解药,便能苏醒。

      “需要几味药材。”谢韫瑶起身,“甘草、绿豆、防风,再加三钱朱砂为引。”

      顾危阑挑眉:“朱砂有毒。”

      “以毒攻毒。”谢韫瑶平静道,“醉仙桃的毒性属阴寒,需朱砂的阳火中和。剂量得当,便是解药。”

      顾危阑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后挥手示意狱卒去备药。

      等待的时间里,牢房里落针可闻。
      谢韫瑶跪坐在草席边,用金针刺他的穴位,暂时护住心脉。
      顾危阑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她施针,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药很快送来。

      谢韫瑶亲自煎药,牢房里弥漫起苦味。
      她将药汁滤净,扶起囚犯,一点点喂下去。

      半刻钟后,囚犯喉中发出声响,眼皮剧烈颤动。
      顾危阑站直了身子。
      又过片刻,囚犯忽然剧烈咳嗽,呕出一口黑血。

      “醒了!”狱卒低呼。
      可囚犯只是睁了睁眼,瞳孔依旧涣散,很快又陷入昏迷。

      谢韫瑶蹙眉。

      不对。
      醉仙桃的解药不该无效。
      她再次搭脉,脉象比方才更乱,像是有另一股药力在体内冲撞。

      她忽然想起什么,掰开囚犯的嘴,细看舌苔。
      舌根处,有小片不自然的颜色。

      “他事先服过另一种药,那药会加重昏迷。”谢韫瑶抬头,“下毒之人,根本不想让他醒。”

      顾危阑眸光一凛:“能救么?”

      “我试试。”谢韫瑶取出最长的一枚金针,刺入囚犯头顶的百会穴,缓缓捻转。
      这是沈家秘传的醒神针,极为耗神。
      不过半盏茶功夫,她额上已渗出细汗。

      渐渐,囚犯的呼吸渐渐平稳,却依旧未醒。
      谢韫瑶俯身,想去探他鼻息。
      刹那间,原本昏迷的囚犯骤然睁眼。

      那双眼睛里毫无涣散,泛着狼一般的凶光。
      他暴起发力,铁链哗啦作响,一只手扣住谢韫瑶的脖颈,另一只手已夺下她发间银簪,抵在她喉间。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退后!”囚犯嘶吼,挟持着谢韫瑶起身,“否则我杀了她!”

      狱卒们拔刀围上,却不敢妄动。

      顾危阑站在原地,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皱紧眉头,瞳孔微缩,往前踏了半步:“放开她!她是我新婚妻子,你若伤她,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囚犯闻言,反而将簪子抵得更紧。

      谢韫瑶感觉到冰冷的簪尖刺破皮肤,温热的血顺着脖颈流下。
      可她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她看见了。
      看见了顾危阑眸底的平静。
      看见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

      方才把脉时她就该想到。
      醉仙桃虽罕见,但东厂怎会无人能解?

      顾危阑带她来,要她治,根本不是看重她的医术。
      他看重的,是她督主夫人这个身份。

      一个目不能视的弱质女流,是再好不过的挟持对象。
      而一个被挟持的夫人,正是引出幕后之人的最佳诱饵。

      果然,囚犯狞笑起来:“顾督主,备马,送我出城!否则——”
      簪子又入半分。

      顾危阑咬牙,挥手:“备马!”

      -

      一匹快马冲出诏狱司,踏碎长街积雪。

      囚犯将谢韫瑶横置马前,一手控缰,一手仍持簪抵着她的喉咙。
      寒风如刀,刮得斗笠几乎飞起,谢韫瑶闭眼凝神,听着耳畔呼啸的风声。

      她想起方才轿中自己那番慷慨陈词。
      当时顾危阑听罢,嘴角漾着复杂的笑意。

      她险些就以为,这人或许没那么坏。

      马匹冲出城门,奔入郊外荒野。
      囚犯对地形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甩开了大部分追兵,最终停在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前。

      他拖着谢韫瑶下马,踹开木门。
      屋里昏暗,角落里蜷着个人。
      那人也是个乌孙人打扮,肩头中箭,伤口已溃烂流脓。

      “阿史那勒!”那人挣扎起身,“你怎么。”

      “别废话。”阿史那勒将谢韫瑶推倒在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这是最后的情报。河朔三镇的布防图,还有朝廷要与回鹘结盟的消息。”

      受伤的探子接过羊皮,手都在抖:“那你怎么……”

      “我走不了了。”囚犯看向窗外,远处已传来马蹄声,“顾危阑放我出来,就是为了让你露头。你带着图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

      “快走!”囚犯厉喝,“记住,送到左贤王手中,这关乎部族存亡!”

      受伤的探子含泪磕了个头,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密林中。

      囚犯转身,看向地上的谢韫瑶。
      四目相对。

      谢韫瑶忽然开口:“你本无意挟持我,对么?”
      囚犯一愣。

      “你夺簪时,手在抖。”她轻声说,“而且你若真想杀人,方才在牢里就能拧断我的脖子。”

      囚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姑娘,我本无意伤人。”他说,“但家国在前,个人生死,不足道也。”

      窗外,马蹄声已至门前。

      顾危阑的声音透过木板传来:“阿史那勒,出来吧。你逃不掉了。”

      囚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木屋外,数十名东厂番役张弓搭箭,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顾危阑骑在马上,玄色披风在风雪中翻飞,面色如霜。

      “情报已送走了。”阿史那勒朗声道,“顾督主,你棋差一着。”

      顾危阑不答,只抬手。
      弓弦拉满。

      “且慢。”他忽然道,“放那姑娘走。她与此事无关。”

      谢韫瑶扶着门框走出。
      风雪扑在脸上,她看见顾危阑的目光扫过她,却未停留。
      似乎她只是无关紧要的物件。

      “顾危阑。”阿史那勒直呼其名,“你我各为其主,立场不同。你为你的君王肃清谍网,我为我的部族传递生机。今日我死于此地,无怨无悔。但你要记住。”

      他仰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是乌孙部的方向。

      “战火一起,流血千里。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族人杀你同胞。仇恨相续,永无宁日。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太平么?”

      顾危阑面无表情:“本督只知,犯我疆土者,诛。”

      “好一个犯我疆土!”阿史那勒大笑,“那敢问顾督主,六十年前,大周铁骑踏破我乌孙王庭时,又是谁犯谁疆土?三十年前,你们夺我草场,掠我牛羊时,又是谁在恃强凌弱?”

      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凄厉苍凉。

      “这世间从无绝对的善恶,只有立场与生死。”他最后看向谢韫瑶,目光复杂,“姑娘,愿你永远记得今日所见,权力之争,从无赢家。”

      话音落,他猛然拔刀,冲向箭阵。

      “放箭!”
      箭雨如蝗。

      囚犯挥刀格挡,身中数箭,却依旧前冲,直到最后一支长矛贯穿他的胸膛。
      他踉跄一步,低头看着透体而出的矛尖,忽然仰天长笑:
      “天佑乌孙——!”

      鲜血从口中涌出,他抬手,用尽最后力气拂袖拭去,动作竟有几分洒脱。
      “臣阿史那勒就活到这了。”
      身躯轰然倒地,雪地被染成暗红。

      风雪呼啸,万籁俱寂。

      谢韫瑶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具尸体。
      半晌,她缓缓抬头,看向马上的顾危阑。

      他从始至终,面色都未变。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终于落在谢韫瑶脸上,却依旧冰冷。

      “带夫人回府。”他调转马头,声音混在风里传来,“请太医看伤。”

      番役上前搀扶,谢韫瑶任由他们摆布。

      上马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木屋。

      风雪很快会掩盖血迹,掩盖尸体,掩盖今日发生的一切。
      就像这世间的许多事,许多命,最终都归于无声。

      可她忘不了。“权力之争,从无赢家。”余音阵阵回荡在耳边。

      她更忘不了顾危阑眼底的平静。
      他将人命当作棋子,将生死当作棋局。

      马车驶向城门时,谢韫瑶靠着车壁,闭上眼。

      脖颈的伤口隐隐作痛,可更痛的,是心里可笑的天真。

      她以为复仇是一条路。
      现在才知,那是一片海。而她刚刚,才湿了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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